| 金融危機源於「貪」與「淫」,西方社會要重建它的道德城堡,大可乞援於中國傳統智慧。 |
| 林沛理,文化雜誌《瞄》(Muse)主編,《信報》及《南方都市報》專欄作家。著有評論集《影像的邏輯與思維》、《香港,你還剩下多少》及《能說「不」的秘密》(次文化堂出版),最新的一本書是《破謬.思維》(天窗出版)。 金 融風暴一週年,大家都在試圖總結經驗和汲取教訓。比方說,美國上訴法院法官、芝加哥大學法學院教授波斯納(Richard Posner)的新作《資本主義的失敗:二零零八年的危機及其導致的衰退》(A Failure of Capitalism: The Crisis of '08 and the Descent Into Depression),所探討的就是金融危機的近因(proximate causes)與遠因(underlying causes)。 他認為亞洲國家過度儲蓄、美國聯儲局不計後果降低利率、金融機構奉行冒險 主義,以至高風險借貸、低利率導致房地產泡沫、急功近利的抵押業務,以及過於寬鬆的監管環境,通通都是大蕭條在八十年之後重演的罪魁禍首。他特別批評負責 監管和研究經濟的學者「疏於防範、錯失防患未然的良機」(asleep at the switch)。 波斯納以上所言,當然不是甚麼令 人眼前一亮的真知灼見,卻完全符合西方知識界對金融危機的主流論述。我在這裏不厭其詳地加以轉述,只是想說明西方社會特別是它的經濟學界 (economics profession),到今日仍然沉迷於誰該負責的「怪罪遊戲」(blame game),而未能對事件作出沉痛、深刻的反省。怪罪遊戲沒有意思,因為那些公認的奸角——不管是臭名遠播、涉嫌五百億美元欺詐被捕的納斯達克股票市場公 司前董事會主席馬多夫,還是恬不知恥、因過度投機而令公司瀕臨破產,得到政府注資後仍收巨額花紅的金融機構高層——其實都只是小角色。金融危機源於不懂滿 足的「貪」與不懂節制的「淫」,而貪與淫不但是資本主義的原罪,也是人性。在這個意義上,資本主義把人性最猙獰的一面暴露出來(bring out the worst in people)。從這個角度看,奸角所做的一切對我們並不陌生,我們跟他們一樣都有同樣的犯罪意志(will),只是我們沒有他們手上的犯罪工具 (instrument)而已。換言之,金融危機的爆發,整體社會都難辭其咎。正因為這本質上是一宗集體罪行(或至少是collective guilt),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金融改革,而是哲學家尼采所說的、對今日一切價值的重新估定(transvaluation of values)。 今 日的主流價值,就是用金錢來作為衡量一切的標準(money a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這種金錢的暴政(the tyranny of money)使人活在倒懸的狀態下,將對幸福的追求簡單化和粗糙化為對快感、速度和即時滿足的追求。互聯網與全球化帶來的虛幻權力感(false sense of power)與非理性亢奮 (irrational exuberance)進一步蒙蔽世人的心智。既然賺錢享受是生命的至高目的(highest purpose),能夠幫助我們取得最大財富的知識自然成為最重要、最有價值的所謂「超常知識」(superior knowledge)。於是今日擁有複雜財務(high finance)知識的人,就像基督教諾斯替派(Gnostics)的聖人一樣,擁有通往救贖之路的神秘知識。 其實世上「最重要、最有價 值的超常知識」就是對自己的認識(self knowledge),即中國人所說的自知之明。金融危機其實也是一場價值危機,西方社會要重建它的道德城堡,大可乞援於中國的哲學和傳統智慧。例如莊子 的哲學,本來就是要為在混亂時局惶惶不可終日的世人設計自處之道。的確,莊子哲學對支撐資本主義的兩條大樑——「貪」與「淫」——提供了非常有用的修正。 莊子說:「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勸告我們探求知識要適可而止,不要超出極限的範圍以外;對我們力不從心或超出我們認知能力的事,應安於無知。莊 子提出「自然無為」,告誡擁有權力的人不要將自己的意欲強加於其他人身上。他又奉勸囂囂逐利的世人,學習「十步一啄、百步一飲」,水澤裏逍遙自在的野雞。 凡此種種,對於在金融風暴中弄得焦頭爛額,到今日依然隱隱作痛、猶有餘悸的現代人來說,不是大有切身關係嗎?重新學習做人(learning to be human again),也許就是我們可以從金融危機汲取的最大教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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