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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1011六夜27°C 74%:和平獎還請大統領另起爐竈! - 一年一度的諾獎猜謎遊戲只剩“經濟”了。 科學獎通常有盼望、少爭議。文學獎既有盼望也有爭議。最富爭議的是政治性的和平獎。但近年的遴選標準很清楚:“人權”!其餘免問。 經濟獎也多少帶點爭議,但近年已由十幾年前美國學者包辦,變成較多頒給歐洲學者,多少反映經濟哲學由右派的美式自由,轉向較左的歐式干...
    10 小時前
  • 刹车踏板断了,测评视频下架,国产车质量问题,竟成了政治问题? - 原创 郎晓君文学江湖 思想的回廊 2026-10-9 10月8日,汽车垂直领域的互联网平台“懂车帝”发布尊界V800制动测试视频:三辆全新未经改装的汽车,在封闭场地进行100公里/小时至完全停止的连续紧急制动时,先后出现制动踏板支架断裂,而且断裂位置、失效形态高度相似。三辆车分别在第二次、第三次和第...
    16 小時前
  • China’s new development plan includes AI safety goals – Xinhua - [imag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 new broad set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guidelines adopted by Chinese leadership includes demands for establishing artifici...
    19 小時前
  • *The Castle* at Linseed Projects - September 13 – October 31, 2026
    1 天前
  • 【台北】陳植棋的自畫像與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規畫的文化走讀路線 - 陳植棋的自畫像與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規畫的文化走讀路線 陳植棋自畫像(左,1930,東京藝術大學典藏),以及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右,1987,家屬收藏) 台灣美術史中重要的畫家有很多作品都是與西洋美術史中印象派的畫家"對齊"的,向日葵、花瓶、靜物、山,最重要的都是寫生實景不是虛構,而最重要自省的就是"...
    2 週前
  • 「遊走」愛爾蘭獨立/抗爭點滴(二) - 由愛爾蘭坐長途巴士到仍然由英國統治的北愛爾蘭,並沒有經過預估的邊境關卡。在共和軍反抗英國時期,邊境關卡曾經發生 […]
    2 年前
  • 還未說過的潮池故事 - (《潮池》2022 年再版序) 潮起潮落,灘岸岩隙間,留下一彎又一彎小水池,潮池裏的小生命還未來得及相知,水漲浪高,又飄散於大海;我們可能在另一個潮池相遇,我們可能從此不再遇上。 朋友如是、師生如是、至親如是、旅途上的過客如是;縱使聚散無常,我們曾經在天涯海角浪蕩過、瘋狂過、擁抱過,那是狂濤拍岸都不...
    4 年前
  • 第1642篇《你好,李焕英》 - 从电影院出来时已经下半夜了,记忆中这么晚看电影是几十年的事。连续三天没有买到票,只好买了夜里最后一场,电影散后街上空无一人,风寒心暖。 先说电影类型......>>点击查看新浪博客原文
    5 年前
  • 不消費卻在消費自然 - COVID-19已席捲全球十個多月,最近歐洲又有新一輪措施限制國民活動,防止疫情擴散。由於大量人口被迫待在家中,出入公共場所的人數減少,國際邊境關閉,加起來都大減碳排放量。學術期刊《自然氣候變化》的最新研究顯示,截至二○二○年四月初,全球二氧化碳日排放量比二○一九年的平均水平下降了17%,消費率和運輸率都相應下降...
    5 年前
  • 梁文道:天皇的黃袍,首相的燕尾 - 我不算哈日,但是一不小心,幾十年下來,居然也陸續購藏了幾百本關於日本的書。在這裏頭,光是中國人寫的,至少就占了一半。所以當我收到盧峯兄《地緣日本》這份書稿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真有需要再多一本談論日本的書嗎?再想下去,或許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百年以來中國文人總是不斷書寫日本?是不是因為就像盧峯兄所說的...
    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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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年前
  • 《魔雪奇緣2》與尋求公義的啟示 - 「Let it go~ Let it go~」這首曾經街知巷問的歌曲,來自2013年迪士尼動畫《魔雪奇緣》。此套講述一位擁有冰魔法少女與其妹妹的姊妹情動畫當年風靡全球,成為家傳戶曉的故事。時隔六年,迪士尼再推出下集《魔雪奇緣2》,其中的冒險故事竟對今天的香港時局有所啟示。 電影一開首,時光倒流到愛莎及安娜小時...
    6 年前
  • 泛民游說後 美國人權法案已失色 - *泛民游說後 美國人權法案已失色* *https://www.facebook.com/plugins/post.php?href=https%3A%2F%2Fwww.facebook.com%2Fon8channel%2Fposts%2F3103581489683485&width=500 * ...
    7 年前
  • 勿再擾亂續領 BNO 及平權運動 - 叫香港人續領 BNO 叫咗十鳩幾世,總係大把港燦港豬話「貴又貴過特區,免簽又少過特區」;連帶爭取平權運動進行咗咁耐,同樣都係大堆豬隻話「英國佬邊會咁好死吖」、「英國佬走咗就唔會再理香港」,續領比例唔夠10%。 好喇,呢期香港俾支那共匪搞到水深火熱,英國佬亦終於捨得出嚟廢噏「平權之意不可逆」,又起勢放風「平...
    7 年前
  • 新移民对香港经济的贡献 - (本文于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四日载于《信报财经新闻》)香港人口急剧老化,人口生力军对维持经济增长至为重要。至少在近10年来,本地经济增长放缓,. . . . . 若非内地新移民不断补充新血,. . . . . 本港经济表现亦会面临更严峻的挑战。
    7 年前
  • 【行摄稻城亚丁】忘忧仙境,梦开始的地方 -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生活简单睿智,出行也是一样,节奏慢一些才好,没有什么压力和过多的想法,有点阳光、几个好友、几盘儿小菜再+点小酒,足以。每一次上高原,我都回到了我心中的梦想之地,时隔 10年重返稻城亚丁,又让我再一次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这里每天演绎的是生活,与稻城亚丁相比,很多地方只是在重复的谋生。 在我十几...
    7 年前
  • “As I See It” has moved to www.jasonyng.com/as-i-see-it - *As I See It *has a new look and a new home!! Please bookmark www.jasonyng.com/as-i-see-it for the latest articles and a better reading experience. Legacy...
    7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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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年前
  • 新书 南疆纪行 - *南疆纪行* 出版社 / 新銳文創(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 / 2017-09 ISBN / 9789869525121 定價 / NT$ 450 订购信息 *台湾地区网路书店*: 秀威书店:http://store.showwe.tw/books.aspx?b=114272 博客来:http://w...
    9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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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獅子山隧道 都要大修。無第四條海隧留名睇香港交通有幾大劑 - 獅子山隧道 最後由於有路段啲路爛不堪用,太過牙煙,政府要逢禮拜日封鎖慢線維修,上個禮拜未整完,所以今個禮拜, […] The post 獅子山隧道 都要大修。無第四條海隧留名睇香港交通有幾大劑 appeared first on MO's notebook 3.7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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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ravelogue 28 & 29 May: 3 talks, 1 movie - 得要完成所有改卷工作才可以來愛爾底,五月底,已是各大文化節的尾聲,只可以參予三場國際文學節 公開座談,但足以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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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年前
  • 微信公共号 - 其实我很想在这里写的 但是手机上写后不能插照片,在电脑上也不能插照片,很无奈 所以只能搞了个公众号,没想到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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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小時21分 - 一個丹麥學者搜集2009年至2014年歐洲和美國72個馬拉松比賽的數據,共2 百萬參賽者的完成時間。他想知道普遍跑手的成績,因此刪去精英跑手,得出平均完成時間是4小時21分。看到這個完成時間,各位有甚麼感覺? 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很正路。我相信自己是一個頗典型的「普通跑手」,所謂普通,是指沒從小受訓,中年開始參與,...
    1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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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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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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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5日 星期三

蔡子強﹕辛亥百年啟示錄

【明報專訊】適逢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最近翻看葉曙明所著的《重返辛亥現場》一書,對這場革命又有一番新的體會。

很多人都想當然的認為,晚清政局是,清政府腐敗不堪,冥頑不靈,負隅頑抗,無可救藥,百日維新、戊戌之變後,變革之望已經徹底幻滅,革命已成了唯一的出路。套用一句香港部分左翼人士近年最喜歡用的口頭禪,那已經是「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最後決戰的關頭。

慈禧清政府冥頑不靈無可救藥?

但實情又是否如此呢﹖

其實很多史學家都曾經提過,在1900年至1910年的10年間,清政府曾經大刀闊斧的推行過多種改革,而且不單是社會、經濟改革,更包括政治改革。書中便提到,到了1904年,慈禧已經痛定思痛,對日本的君主立憲制表示肯定。「立憲」一詞,由6年前戊戌政變時的政治禁區,短短6年間,旋即在社會解禁、「脫敏」,風行一時,儼然成了很多人對於國家前途的希望所在。

有趣的是,很多人以為,甲午戰爭之後,中國人應該對日本苦大仇深,但其實並不盡然。在1905年中國東北的日俄戰爭,不少人其實希望日本打贏,甚至自發組織醫療隊為日本傷兵療傷,當日本真的戰勝後,人人欣喜若狂。讀者可能為此看得瞪眼,其實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為這場仗不單是亞洲人打敗了歐洲人、黃種人打敗了白種人,更重要的是,立憲國打敗了專制國,讓立憲的主張旋即在朝野間,更加火乘風勢。

分歧不在於立憲,而在於時間表

1905年7月,袁世凱、張之洞等重臣,聯合上書清廷,提議在12年後實行立憲,這是地方政府官員向中央正式提出「政改時間表」。而立憲之議,旋即遍於全國。慈禧也明白,立憲是民心所向,於是派遣「五大臣」出洋,考察一下「政改路線圖」,五人為載澤、戴鴻慈、端方、徐世昌、紹英,後來因為考察團出發之時,遭激進分子以「人肉炸彈」刺殺,橫生枝節,後兩者最後換成尚其亨和李盛鐸。

作者紀述,當炸彈攻擊發生,慈禧聽到消息後,落淚說:「我要辦些事,又出此枝節。」而受傷的紹英則在病榻上表示:「如果以一己之死,換得立憲成功,則死而榮生,死又何惜?各國立憲,莫不流血,然後才有和平。」從中可見,當時清政府中不乏對立憲真誠地抱有希望的人。

作者說,成王敗寇,後人把五大臣醜化成為幾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白癡,如歷史學家唐德剛在《晚清七十年》一書中,把他們出洋考察形容為一場鬧劇:「他們看電影、聽歌劇、看勇士鬥牛、舞女大腿……憲法何從考察起呢?」但作者自己卻不同意,認為這有欠公允,反而說五大臣都是很有頭腦、對推動政改不遺餘力的人。

例如載澤把英國政治歸納為:「立法操之議會,行政責之大臣,憲典掌之司法,君主裁成於上,以總核之。其興革諸政,大都由上下兩議院議妥,而後經樞密院呈於君主簽押施行。故一事之興,必經眾人之討論,無慮耳目之不周,一事之行,必由君主之決成,無慮事權之不一。」因此君主在英國,得以享受「優游之樂」。

戴鴻慈在考察英國議院後,亦認定了兩黨制的好處:「議員分為政府黨與非政府黨兩派。政府黨與政府同意,非政府黨則每事指駁,務使摺中至當,而彼此不得爭執。誠所謂爭公理、不爭意氣者,亦法之可貴者也。」

在美國,他們看到議員為公事爭論不休,但走出了議院,大家依舊握手言歡,這種政治文明令他們讚歎不已:「然文明國人,恆以正事抗論,裂眥抵掌,相持未下,及議畢出門,則執手歡然,無纖芥之嫌。蓋由其於公私之界限甚明,故不此患也。」

「政改時間表」拖得太長累事

按書中所述,1906年夏天,載澤等人回京之後,寫了一份考察報告,建議以5年為期,完成立憲改革。但最後遭保守力量反對,又因改革具體內容而橫生枝節,慈禧決心又不夠,結果於1907年年中,定下先由東三省做試點,全國在15年完成改革的「政改時間表」,讓曾經寄予厚望者大失所望,革命派更加振振有辭,再加上1908年慈禧去世,讓清政府權力真空,局勢更加動盪,革命之火,更成燎原之勢。

清朝宣統三年,即1911年11月3日,公布了《憲法十九信條》,它由原本照抄日本憲法的《憲法大綱》,變成更多的參考英國憲法,前進了一大步。它從如何保衛皇權,變成如何限制皇權,又擴大了議會和總理的權力,更明確指出皇權受法律約束,徹底揚棄「君權神授」、「朕即法律」的老調。

但問題是,當時辛亥革命已經爆發,為時已晚。正如作者所言,《十九信條》只能成了一生不逢時的棄嬰。

清政府立憲派革命黨之博弈

作者在全書總結時指出:「大變革實際上是三股力量之間的博弈:政府、立憲派與革命黨……在君主立憲這一點上,政府與立憲派並沒有多大的分歧,只是時間表上,立憲派求快,朝廷求穩。立憲派求快,是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在和革命黨賽跑,革命一旦爆發,天下大亂……」

書中提到,不少人認為晚清立憲的失敗,是因為朝廷拖延時間,錯失良機。例如,梁啟超曾慨嘆:《十九信條》來得太晚了,如果能於一年數月前發布其一二,那麼結局將大不一樣。而另一名曾任國民政府立法委員的憲法學者陳茹玄也說:「《十九信條》深得英憲之精神,以代議機關為全國政治之中樞,苟其施行,民治之功可期,獨惜其出之太晚耳。倘能早十年宣布實行,清祚或因以不斬,未可知也。」

作者本身並不認為這是革命的唯一原因,他說:「在革命黨看來,問題的癥結不在於立不立憲,而是誰來立憲。漢人立憲可以,滿人立憲不行。章太炎早在1903年就說,這個滿人政權『不能變法當革,能變法亦當革;不能救民當革,能救民亦當革』。」換句話說,說穿了,就是推翻異族統治才是根本。

特區政改啟示錄

100年後的今天,香港的雙普選進程,也處於一個類似微妙的三角博弈當中,三方換成為北京、溫和的民主力量,以及激進的社會改革聲音。如同晚清時期一樣,今天大家都認同政治變革在所難免,只是時間表上,溫和派求快,北京求穩,雖然去年雙方就政改破天荒達成協議,但之後卻陷入悶局。溫和派愈來愈憂心如焚,是因為他們見到,社會的矛盾愈來愈尖銳,對官商勾結、地產霸權、貧富懸殊等社會問題的怨氣滔天,改革再拖下去,只會讓不滿聲音再難按捺,終有一天「爆煲」,到時不單止溫和派被針對和反噬(希望不似當年五大臣般被炸),更嚴重的是,社會更可能發生亂子,北京就會與當年的清政府一樣,悔之已晚。

當年還可以把問題歸咎於滿漢之別、民族主義把事情弄得複雜化,今天沒有這些障礙,如果中央和特區政府,沒有汲取教訓,還是一樣冥頑不靈,一朝出事,悔不當初,到時還可以怨誰呢?

如果當年慈禧依從立憲派之見,快一點完成政改,那麼清朝的國祚可能大大不同。反之今天的香港,我只能寄望,中央政府在決定2017年落實普選行政長官、2020年落實普選立法會,還是採取拖字訣、拖得幾年是幾年,那一念之間,記得辛亥百年的教訓。

(筆者按:有關5年還是15年立憲的問題,筆者也請教過一個歷史系的朋友,他簡單幫我查過《清史稿》的〈德宗(光緒)本紀〉,發現1906年五大臣回國,慈禧同意推行立憲,但當中卻沒清楚說明要多少年。反而在《清史稿》〈選舉志〉中,卻提到是9年,見3248至3249頁。特此向讀者補充。但無論如何,這也不影響我前面希望提出的結論。)

(二之一,下周二續)

2011年9月26日 星期一

2011年9月25日星期日

余英時:回首辛亥革命,重建價值觀念

香港蘋果日報 品味蘋果 2011年9月25日

Vic:史學名家之見,深入淺出,精彩之極。

編者按:余英時,原籍安徽潛山,生於中國天津。燕京大學歷史系肄業。一九五○年入讀香港新亞書院,師從錢穆,成為第一屆畢業生。一九五五年,獲推薦入美國哈佛大學,師從楊聯陞,取得歷史學哲學博士學位。歷任美國密歇根大學副教授、哈佛大學教授、新亞書院校長兼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美國耶魯大學歷史講座教授,現為普林斯頓大學講座教授。余先生曾經喻稱自己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會持續觀察、評論政治,而不會參政。自一九八○年代起,余先生發表了許多政論文章,擲地有聲。二○○六年美國國會圖書館頒授余先生克魯格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而為表揚余先生為史學作出之貢獻,新亞書院聯同崇基書院成立「余英時先生歷史講座」,以推動中外歷史文化,介紹學術新知。

「滿洲黨」不改革,就逼出一個辛亥革命來

馬國川:在辛亥革命之前,清王朝也在進行改革,試圖挽救危局。學界把清末改革稱為「清末新政」。近年來,大陸學界對於清末新政不再完全否定,而是評價較高。作為一位歷史學家,你怎麼評價清末新政呢?

余英時:所謂「新政」主要是指清王朝做的一些改革,這種改革從洋務運動就開始了,但是沒有觸及體制,真正的新政是戊戌變法。戊戌變法第一次提出來改造「君主專制」體制,實現「君主立憲」,這才是改到了體制的關鍵。戊戌變法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當時人非常興奮。資料表明,當時知識界對世界、對西方有了解的人士都覺得,這是唯一一條可以避免危機的道路。兩種勢力促成了戊戌變法。除了利用公羊春秋「托古改制」的康梁等人,部份地方巡撫也是改革力量,如湖南巡撫陳寶箴等。歷史學家陳寅恪講得很清楚,清朝末年的另外一個改革並不是講公羊春秋之類的意識形態,而是實務要改革,不改革中國就存在不下去。遺憾的是,機會丟掉了,原因就是權力鬥爭。慈禧太后在咸豐死後掌握朝廷實權,同治死後以年幼的光緒來繼承王位,繼續控制權力。隨着光緒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想法,兩個人的權力衝突發生了。當然,光緒沒有奪權的想法,他主要是怕亡國,認為列強瓜分的危險就在眼前,「瓜分豆剖,漸露機芽」,所以逼切要改革。如果按照光緒的想法改革,勢必要把慈禧太后架空。

馬國川:因為實權都在慈禧太后手上,所以一旦慈禧公開反對改革,改革力量立刻土崩瓦解。戊戌變法僅僅進行了一百零三天,就以失敗告終。

余英時:戊戌變法失敗的第一個直接結果,就是「庚子之變」。變法失敗後,康梁都被外國人保護起來了,繼續在海外活動。慈禧太后惱恨「外國勢力干涉」,全面反動,利用沒有受過教育的老百姓仇恨外國人的心理「扶清滅洋」,於是義和團興起。她不知道,煽動群眾運動勢同玩火,結果八國聯軍進京,慈禧太后倉皇西逃。

馬國川:「庚子之變」後,清王朝似乎痛下改革決心,實行了廢科舉、改官制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大陸學界一般把這一時期的改革稱為「清末新政」。

余英時:「庚子之變」以後是不是有改革?這是很大的問題。我們不能認為,廢除科舉就是改革。廢除科舉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人才不夠用了,做八股文的人根本沒辦法對付現在的世界。至於改官制,只是行政方面的改革,目的是提高行政效率。洋務運動中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也是行政改革啊。我們要分別行政改革和政治改革。庚子之變後的改革,都是行政方面的調整,而政治改革是要涉及整個體制的。大陸在八十年代進行的改革,也是行政改革。雖然清末提出了「立憲」,但也是「預備立憲」,而且還要等待九年以後才開始(陳寅恪輓王國維詩中所謂「君憲徒聞俟九年」)。慈禧太后至死都是不肯放棄權力,不肯改變「君主專制」體制的。因此,我認為沒有甚麼「清末新政」,清王朝只是做了一些行政上的調整來緩和危機而已。實際上,危機緩和不過去,於是才有了辛亥革命。

馬國川:你的觀點確實與大陸學界不同。大陸有很多學者認為,清末新政搞的轟轟烈烈,而且還有很多成績。

余英時:我不敢說我的看法一定正確。但就我所讀過的史料,包括各種公私記載,以及現代學人的相關著作,我沒有看到清末有甚麼「轟轟烈烈」的「新政」。戊戌變法以後,慈禧和滿洲保守派貴族最怕滿洲政權被漢人奪走,哪敢真正讓漢人士大夫進行認真的改革?只要一讀以前李劍農先生的名著《中國近百年政治史》以及西方近幾十年的中國近代史作品,包括劍橋中國史在內,即可知其大概了。總之,清末滿人最關心的問題是亡中國,還是亡大清?在滿洲權貴看來,大清比中國還重要,權力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漢人不可信,像袁世凱那樣的能臣也要罷官回家。所以我認為,統治中國的滿洲就是一個黨,滿洲黨。這個黨絕對不能放棄權力。所有重要的官職都是滿洲人,漢人僅僅是輔佐。就像黨國體制之下,所有主要的職位都是黨員擔任一樣。清朝有一個內務府,專門負責管理滿人,相當於他們的「組織部」,一切重要事情都在那裏決定。滿洲黨不能丟權,丟了權等於宇宙毀滅一樣,所以它的命運已經注定,只有被推翻。

〔Vic:借用余先生的說法:現在統治中國的就是一個黨,共產黨。在中共權貴看來,政權比中國還重要,權力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人民不可信。這個黨絕對不能放棄權力。黨國體制之下,所有主要的職位都是黨員擔任,一切重要事情都在黨內決定。共產黨不能丟權,丟了權等於宇宙毀滅一樣,所以它的命運已經注定,只有被推翻。〕

馬國川:大陸有些人士認為,清末形成了「改革和革命賽跑」的局面:一方面革命黨人鼓動革命,一方面清王朝實行廢科舉、改官制等改革措施。而你認為清末沒有真正的改革,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謂「改革和革命賽跑」。對嗎?

余英時:「改革和革命賽跑」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滿清改革只能限制在經濟方面、技術方面、行政方面,只要不涉及根本權力,結果只能使「滿洲黨」更加專制,這算甚麼改革呢?沒有體制上的改變,就無所謂改革。「滿洲黨」的一句話,就能夠把所有的努力都消滅光。這就是清末非逼出辛亥革命不可的原因。

〔Vic:再借用余先生的說法:中共改革只能限制在經濟方面、技術方面、行政方面,只要不涉及根本權力,結果只能使共產黨更加專制,這算甚麼改革呢?沒有體制上的改變,就無所謂改革。共產黨一句話,就能夠把所有的努力都消滅光。〕

革命和暴力是兩回事

馬國川:那麼能不能說,滿清是由革命黨推翻的呢?

余英時:也不能說得太肯定。清末地方性變革很多,所以武昌一起義,各省紛紛宣佈獨立,滿清說垮也就垮了,於是民國成立。事實上,民國轉換並沒有經過一個很嚴重的革命,絕不能跟法國大革命比。辛亥革命沒有甚麼暴力,是社會成本很低的一場革命,結果也並不壞。早期的議會是相當認真的,很有效力。否則,宋教仁就不會被袁世凱暗殺了。所以幾十年後的國民黨時代,還有很多人懷念當年的議會。還有一點,辛亥革命前後,地方社會有很大進步。清末江蘇、浙江一帶新學校紛紛出現,都是地方鄉紳們搞起來的,不是朝廷的貢獻。人民的自發性很重要的,如果沒有自發性,社會根本不可能前進。只要地方的領袖有開明想法,老百姓支持,一步一步做,就會有許多進步。這些進步不是依靠政府發命令搞出來的。我們現在研究中國的問題,也要從這樣的角度看,不能把注意力過份集中在集權體制上。

馬國川:有人說,如果慈禧太后晚死十年,中國的憲政改革就可能成功了,這種說法有無道理呢?中國有無可能不經過革命的劇變,卻經由立憲運動逐步演化為憲政體制?

余英時:這種觀點我不大能接受,持這種觀點的許多人都是體制內出來的,對於早年相信的東西很難徹底否定,總認為原始的設想是好的。他們有意無意地對舊體制有些迷戀,把慈禧太后投射到當代威權人物身上。

馬國川:其實,慈禧晚年也很清楚,一方面她在大張旗鼓地搞行政改革,另一方面又把權力聚攏到滿洲貴族手裏了。

余英時:因此,清末不可能不經過革命的劇變。舊體制某種程度解體以後,新的東西才能出現,但是並不一定是暴力革命。革命和暴力是兩回事。當初,法國大革命的暴力最受中國大陸恭維,可是 1989年法國大革命二百年紀念前夕,西方史學家,從歐洲大陸到英、美,都對它的暴力進行了深刻的分析和指摘。暴力導致法國直到今天政治還沒有完全安定,而英國自從國王查理一世被推上斷頭台以後,再也沒有別的暴力革命。美國除了內戰之外,後來也沒有再發生流血革命。

馬國川:英國、美國之所以能夠避免暴力革命,是因為它們建立了民主體制。

余英時:民主體制的好處,就是一個黨不用擔心滅亡,被選下去也沒有甚麼了不得,只要自己求進步還可以重新上台。這與中國歷史上的王朝迴圈完全不一樣了。歷史上所有的王朝都由一家一姓把持,開始時得意得不得了,死也不放權力,最後非要給人逼到煤山上吊不可,臨死前只有哀歎,希望子子孫孫不要生在帝王家!各個王朝壽命長短不一,總是要經過流血改朝換代,再流血再改朝換代,永遠在封閉的系統裏迴圈,以萬千生民的鮮血作為潤滑劑,沒有政治文明可言。在國民黨時代,左派人士罵國民黨不搞民主,有個對聯寫得很好:江山是老子打來,誰讓你開口民主,閉口民主;天下由本黨坐定,且看我一槍殺人,兩槍殺人。好對聯啊,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Vic:的確是好對聯,到現在還很合用,只需要改送給共產黨。〕

馬國川:對於執政者來說,權力就像賈寶玉的「通靈寶玉」一樣,那就是它的命根子,絕對不能碰。

余英時:就是命根子,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計。改革可以提高一下效率,提高執政能力,但是不能讓我放鬆掌握權力的手。不平則鳴,怎麼可能在不公平之下,還能永遠維持秩序,維持人家對你的尊敬?不可能做得到。〔Vic:共產黨也不求人家尊敬,他們只求改造民眾思想,令人心甘情願當奴隸,令人身為奴隸,卻抱持帝王思想,老在想:中國這麼大,政府不易為,千萬不能亂!〕

「中國人思想上的一個大敵」

馬國川:辛亥革命後中國陷入長期的軍閥混戰,有些人據此對辛亥革命提出了批評,如果當初不把秩序破壞掉的話,就不會有後來的混亂局面。雖然辛亥革命本身是一個代價不高、成本不高的社會革命,但是打開了一個閘門,從此以後洪水滔天了。你怎麼評價這些觀點?

余英時:用暴力推翻另一個秩序,這是我最反對的。因為暴力革命以後,一定用暴力維持,否則自己就要垮台。辛亥革命不是靠暴力起家的。武昌起義不久,各地宣佈獨立了,慈禧太后已先死了,權威沒有了,一個三歲小皇帝有甚麼本領呢?所以,滿清是自然解體的。我們把這個解體叫做「辛亥革命」。「革命」是從日本人那裏借來的名詞,它與中國歷史上的「革命」不是一回事。中國歷史上所謂的「命」是天命,「革命」就是天命的變革,就是改朝換代。滿洲垮掉以後,袁世凱當國,這個人自私,但也相當負責任。他死得很早,北洋沒有了權威人物,於是進入了軍閥割據的混亂時期。

馬國川:北洋軍閥走馬燈似的輪流上台,整個政治局面相當混亂。

余英時:混亂時期也有好處,在這個混亂時期才會有五四運動出現。如果有強人控制場面,五四運動就不可能發生了,許多新思想也就進不來了。這是歷史的弔詭,軍閥本身自然是負面的東西,但軍閥時代卻為思想學術的自由創造了條件。因為軍閥各自為政,不管老百姓,言論反而自由。而且軍閥腦筋簡單,沒有深文周納的心思,不像後來黨國體制對意識形態那麼密切關注。那個時期,從政治上看一塌糊塗,但是從社會或者文化方面看,不一定全是負面的,許多新東西就是在那個階段出現的。北京大學不就是在那時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學嗎?另外,因為當權的軍閥也管不了各地方,一些地方紳士、地方領袖在地方上做革新工作。所以,不要簡單地把歷史簡化,好像北洋政府一塌糊塗,整個中國都在往後退,事實並不如此簡單。

馬國川:其實中國地方社會還是在不斷地進步的。

余英時:在國共合作革命以前,地方社會發展了十幾年。我們要相信,一般老百姓在為生活奮鬥的過程中,自然就改進了社會。政府不可靠,人們就要自立。總之,我不認為辛亥革命後中國如何混亂,也不必怕混亂。有些關心中國前途的朋友提倡「告別革命」,就是怕再有混亂。「革命」確有種種不同的意義。如指「暴力革命」而言,我也贊成「告別革命」。但若指從下面民間發出群體抗爭,要求合理變革,而不使用暴力,則我們反而應該贊同這種革命,否則大家都乖乖不動,不敢冒犯權威,造成混亂,那便是讓不講理的統治者永遠主宰老百姓的命運了。而混亂和秩序都是相對的,即無絕對的秩序,也無絕對的混亂。數學上有一個重要分支叫「混沌理論」。混亂沒有甚麼可怕的,可怕的是暴力革命亂殺人。我當然不是提倡混亂,而是認為混亂必須保持在最低限度,若用暴力維持不合理的秩序,反而會招致最大的混亂。

馬國川:從北洋軍閥到後來又變成了國民黨的黨國體制,這裏面是不是也有一個內在邏輯?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余英時:這牽涉到國際形勢,中國走到這一步,日本侵略是最大的關鍵。日本在二、三十年代完全控制在軍國主義者中下級軍官手上,驕橫已極,自信可以用武力稱霸亞洲,中國成為他們的吞併目的所在。日本侵略,民族存亡之秋,需要依靠強有力的政黨凝聚力量,一致對外,所以國民黨在抗戰時期的口號是「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大家都要擁護黨,於是培養出一個黨國體制。這是中國的悲劇,所以我始終不原諒日本軍國主義者。從某種意義上,一九二三年「改組」後的國民黨也是從蘇聯來的。孫中山急於成功,無法很快拿到政權,就學蘇聯的方式,然後把集權的黨組織建立起來,黨高於一切。

馬國川:然後,中國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余英時:我親眼看見歷史嘛!我的政治記憶從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和次年抗日戰爭開始,我上過一二年的臨時中學,對國民黨堅持的「黨化教育」印象很深。歷史上有甚麼王朝可以是永遠維持的?中國最長命的朝代是周朝,八百年,中間好幾百年還是戰爭狀態。抗戰勝利後,國民黨在重慶豪言壯語地聲稱,周朝八百年,我們國民黨六百年總該有吧?!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但是有一部份人是相信的。可是,沒到兩年就完了。「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前車之鑑,清末是一個很好的歷史教訓。中國的問題就在於,沒有從歷史中真正吸取教訓。

大陸現行體制根本談不上「模式」

馬國川:辛亥革命一百年,中國有哪些進步?在你看來,中國應該從辛亥革命以來的歷史中吸取哪些教訓?

余英時:實質問題是,中國在現代化路上前進了多遠?比如,日本變革那麼大,雖然仍保持着天皇制度,但真正實現了君主立憲。中國雖然搞了民國,但是至今還沒有實現憲政。二戰後,日本在美國壓力下實行了民主選舉,重寫了新憲法,軍國主義大體上不是亞洲和平的威脅了。多數日本知識界的人(就我認識的來說)是愛好和平的。幾年前大江健三郎在普林斯頓大學訪問,他便是反對原子彈的先鋒,給我印象很深。民主選舉是無法躲避的。剛打天下的時候可以說老百姓支持,「民心向背」,否則成功不了。但是不可能幾十年都講這種話,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這種老調子已經唱完了。沒有合法性,難道又要靠暴力革命取得合法性嗎?最好的方式就是民主選舉嘛。民主並不是一個理想的東西,但在長距程中則是最能保證穩定的制度。除了北韓、北越等少數國家,二戰後亞洲大多數國家走上了民主道路,而且越變越好。台灣是地地道道的中國社會,民主不是照樣實行,普世價值不是照樣接受?大陸如果有智慧,應該認真吸取台灣經驗。〔Vic:可是許多大陸人只看到台灣議會裡的打架場面,然後就視台灣的民主實踐為一場笑話,不知道真正可笑的是自己。〕我們不能設想一個模式,一切都由一個組織、一個黨、一個中央來發號施令,大家跟着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長此以往,維持不住,社會非崩潰不可。且不要說做得好與壞,做得好也不行。前三十年專搞「階級鬥爭」,只信仰「有權便有一切,無權便失去一切」。後三十年因為受到民窮財盡的逼迫,於是開始了經濟開放,接受了市場的觀念。經濟成長之快,有目皆睹。但這是在絕對政治控制下的市場,不是「自由市場」。我讀《紐約時報》多次專欄報道,知道今天大陸市場全控制在一百二三十個國有企業之手,它們壟斷一切資源,利用廉價勞工,吸引大量外資。發財之後大量建設硬體,鐵路、公路、建築物在各地都興起了,外表十分壯觀,但內情則不可說,不可說。私人企業也偶有成功的,但有錢而無權作為後盾,是保不住的。這就是所謂「中國模式」嗎?所謂模式別人也可以仿效,「中國模式」誰能仿效呢?某種程度上集權體制似乎效率很高,但是一旦做出錯誤決定,後果就不堪設想。所以我認為,中國現行體制根本談不上「模式」。

馬國川:現在許多人相信,有了錢就可以買一切,有權力也可以吸引一切。

余英時:一般講,中國老百姓都是比較聽話、比較順從、比較服從權威的,不大容易造反。中國多少年來比較安定,也有賴於此。人民沒有自覺性,只要給點小恩小惠就得過且過了。知識界也是如此,知識分子被權和錢雙重腐蝕得相當多了。不過,我所接觸的學者中,還有不少有正義感、不為自己謀利,肯為中國着想的人。從前只有講權力,完全變成了一個權力操控的社會。現在呢,把權力放出一部份賺錢,再以金錢來養權力,因此造成普遍的腐化。反腐敗不會有效果的,反而可以用利益收買一大批人擁護、歌頌現行體制,甚至稱其為「新模式」。實際上是,這種模式是維持不住的。另外,現在法律得不到執行,「我爸是李剛」就可以少判幾年。長此以往,怎麼能維持長治久安呢?對中國的思考,必須要跳出圈圈,六十多年搞下來,許多人思維無形中就被困住了。

馬國川:官方對於「中國模式」也抱着謹慎態度,因為現在各種社會矛盾很多,貧富矛盾加深,遠沒有到歌舞昇平的時候。其實,比貧富矛盾更深層的矛盾是官民對立。

余英時:中國是一個官本位國家,一點都不假。從前大學校長如蔡元培,受到知識界、文化界的普遍尊敬,聲望甚至超過元首。現在只是一個個司局長或副部長,沒有人知道中國有甚麼好的大學校長,成為精神領袖的更沒有,所以文化墮落。不要說別的,至今沒有出過一個獲得諾貝爾獎的科學家,華裔拿到諾貝爾獎的都是在美國訓練出來的,都是美國人。你看,日本出了多少諾貝爾獎?

馬國川:但是一些人仍然信心滿滿,只要有了錢,就可以打造一個大國,現在「大國崛起」的聲浪很高呢。

余英時:我承認,現在大陸的經濟實力在增強。但是,是不是一個文明大國,要比文化,要比藝術,要比科學,比人文研究。並不是有錢了,就能夠成為現代國家。腰纏萬貫的暴發戶並不等於有教養、使人起敬的社會精英。

所謂普世價值,中國古已有之

馬國川:與宣揚「中國模式」相呼應,一些人極力反對「普世價值」,指摘普世價值是西方的價值。

余英時:所謂普世價值,如人權、自由之類中國古已有之,只是沒有西方所流行的這些名詞罷了。比如,孟子講「明君制民之產」,就是講政府對人民應盡的義務,反過來說也就是人民的基本權利,其中不只包括田產權、工作權,也包括教育權(為「庠序之教」)等。「民主」雖然不是中國名詞,但是要給老百姓權利,以老百姓為主體,這種觀念早就有,否則《尚書.泰誓》怎麼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呢。「天」比皇帝更大更高,而「天」是代表老百姓的。所以,民主其實人人心裏都有、都嚮往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一種民主態度。人權的核心觀念是每一個人的尊嚴,能自己做主,這在儒、道兩家文本中都可找到。清末以來,許多學者,包括孫中山在內,都已做了不少努力,要在中國傳統中找普世價值。胡適去美國演講(四十年代),也強調中國的「民主」雖未發展成功,卻具有一些重要的「歷史基礎」。不能說,西方才是文明的主流,普世價值就是西方的。中國也有普世價值,應該把自己文化傳統裏的普世價值好好進行整理。不但中國有,印度也早有自由、平等之類的「普世價值」,阿瑪蒂亞.森( Amartya Sen)已有文章指出。

馬國川:普世價值的觀念在中國遭過了很大的曲解。

余英時:曲解後就被維護體制的人利用,西方的東西我們要不要?偶爾有說「民主是個好東西」就不得了了,那都是廢話嘛。如果不承認「民主是好東西」的話,共和國也不是好東西了。那還是回到皇帝制度吧,回得去嗎?中國人一直講,搞政治要靠民心,如果得不到民心就完了。

馬國川:能不能說,在現代社會所謂「民心」,某種意義上也就是普世價值?

余英時:是普世價值。每個人生下來都要自己做主,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這就是所謂自由。佛經上到處都是自由、平等。權利和義務是相對的,不能說只有義務沒有權利。中國語言是從義務方面着眼,不強調應該得到甚麼。強調我應該做的,對別人來說就是權利。兩種不同的語言。講的是同一個事實。動輒反西方,完全對歷史不了解,而且封閉歷史、曲解歷史,這樣下去,中國哪能變成大國呢?

馬國川:看來,你對未來是悲觀的。

余英時:短期,我有點悲觀;長期,我是樂觀的。利用廉價勞工和資源,經濟高速增長能夠維持嗎?如果社會越來越不平等、不公平,將來如何維持秩序?如果不能維持秩序,黑社會也會越來越厲害。隨着早期革命時期出現的「強人」的凋零,集權體制越來越難以維持了。大的變局很快會出現的。

馬國川:清末以來,中國的民族主義開始出現,辛亥革命以後民族主義越益發展。近年以來,民族主義思潮又興起。在權威消失、社會解體的過程中,會不會出現一些人利用民族主義,走上二戰前日本或德國的道路呢?

余英時: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民族主義的激情很容易煽動起來,義和團便是前車之鑑。現在搞民族主義,就是要轉移視線,把國內矛盾轉移到外面去。那就可能造成世界大戰,不是暴力革命的問題了。民族主義是一個雙刃劍,最後也可以傷到始作俑者。我對現實不抱太多的幻想。但是我相信,中國有這樣悠久的文明傳統,中國社會裏總有一些精神力量是會發揮作用的。必須有社會空間、文化空間,政治無法完全干預。文革時代大概是徹頭徹尾的控制和操縱,現在有人想重新搞「文革」那一套,我相信是絕對做不到的,對一般老百姓不會有影響的。

對中國未來不必那麼悲觀,十幾億人,每個人總有一些小空間做自己的事情。不能把注意力、理想寄託在政治權力上,政治權力是暫時性的,一時威風凜凜,過時就不行了。千萬不要心灰意冷,還要繼續向前,各盡本份。現在社會文化各方面可以改進的地方太多了,也有許多空間還可以做事。等到有一天有變化以後,這些東西都有用了。

重建價值觀念

馬國川:辛亥革命以來,甚至是從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一直在現代化的道路上摸索前進。在現代化進程中,中國的文化傳統如何確立自己的現代身份?這是你多年研究的一個問題,也是許多人關注的一個問題。

余英時:中國文化傳統裏許多價值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發揮作用的,但是不可能作為將來中國的指導原則,也不可能成為新的意識形態。現代社會有公領域和私領域。在公領域,只有實行民主選舉、司法公正等現代制度。私領域就是個人道德、人和人之間關係,儒家思想可以發揮作用。儒家本身不能直接變成憲法,只能是社會上的一種文化力量,用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問題。西方主要是靠宗教,如果把儒釋道三教都丟掉了,中國的精神領域便未免太貧乏了。

馬國川:現在中國社會一方面沒有宗教信仰,另一方面儒家的東西被破壞殆盡。沒有價值觀念,沒有信仰,沒有底線。

余英時:尤其是 1949年以來,一方面把中國文化傳統當作封建毒素來批判和咒罵,另一方面把西方文明批評為資產階級的遮羞布而痛斥之。結果把所有文明都搞光了,最後所推崇的就是階級鬥爭之類的暴力。在現代社會重新建立價值觀念,只能由普通人民在日常生活中逐漸培養出來,決不能靠政治力量從上而下強迫灌輸。中國人要培養一些價值,這些價值在中國既有底子,又跟其他文明價值可以配合。這就是我們文化界、學術界、藝術界所當共同建設、共同努力的方向。

馬國川:中國文化傳統裏面是有資源可以利用的。

余英時:從儒、釋、道到民間文化中都有許多精神資源可以提煉出來和現代生活互相配搭。有些價值雖受反傳統潮流的衝擊,仍潛在於人心中,時機一變,可以召喚回來。關於怎麼樣處理人與人的關係,如何處理好天理人情,這是中國很特殊的地方,文化傳統也可以解決實際問題。學術上、思想上、文化上、日常生活中的價值層面,儒家有些價值可以復活。不過,「三綱五常」已決不可能恢復了。現在一些人提倡把儒家作為一個替代性的意識形態,高揚民族主義,若如此,則是把中國傳統又糟蹋一次,在老「孔家店」完了以後再造新「孔家店」,這是一個很不智的事情。要把私領域跟公領域區分開。公領域不可能由儒家來掛帥。因為除了伊斯蘭教,現在任何國家都不允許任何一家教義或學術在憲法內佔主要位置。大家可以有各種信仰,不同信仰自由都可以在憲法內得到保證。

馬國川:你說過,中國有沒有前途,要看它如何選擇價值、理解世界。請問,中國應該選擇甚麼價值,如何理解世界?

余英時:我沒有資格建議應選甚麼價值。我只能提一個原則,即所選價值是開放性、多數文明社會都能接受的。開放心靈尤其重要,想理解世界決不能故步自封,以自己為中心。

馬國川:你還說,「一旦中國文化回歸到主流之『道』,中國對抗西方的大問題也將終結」。你所謂的主流之「道」是甚麼?中國文化如何與西方核心價值相容?

余英時:我所謂「文明主流」,是包括中國在內的普世性文明。我從不認為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是對立的、互不相容的。所謂「道」便是重視「人」的道,群體和個人都同時能得到「人」的待遇。只要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胸襟,中西文化自然而然能包容彼此的核心價值。

採訪時間: 2011年 6月 22日夜,電話採訪,
北京—普林斯頓,略有刪節。


於 6:19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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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人權, 余英時, 共產黨, 政治哲學, 歷史, 民主, 現代社會, 社運, 經邦濟世, 自由
2 意見:

匿名 提到...
余英時果然是大學問家.

12:26 下午
Vic 提到...
是啊,應該找余先生的書來看看。

12:48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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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5日 星期五

高登帝國地圖

轉載自 Holy Golden Empire 神聖高登帝國 [http://holy-golden-empire.wiki​dot.com/] 編者的話 各位高登巴打,歡迎自己加嘢 (頁底下面有個edit)。但請自律,唔好自己幫自己圈地為王:​o)。最好跟返格式,同埋真係有啲意義嘅先加落去,我哋編輯部有​最終決定權。除此之外無喇,大家可以儘量發揮想像力。最終目的都​係大家有得笑下,同埋當係大典以外一個另類紀錄高登歷史嘅地方咁​啫! 各位如果想加地方,但又唔識改圖,可以係文字上加咗先,我哋之後​再係地圖度加返。最重要係,你有idea寫咗落去先,唔好怕寫錯或寫得唔好(因為最後​都會執)。咁先係集體創作呀巴打! 神聖高登聯合帝國(United Empires of Holy Golden)由眾多獨立國家組成。雖然彼此擁有獨立領土、地位​對等甚至乎有敵對意識,但都歸一於一個小丑神下,而成一大帝國。​ 當中神聖(Holy)的對象即為小丑神。小丑神既為神,亦為帝,​即神聖皇帝(Holy Emperor)。是故神聖高登帝國內雖無一人當實質帝王,但仍​稱之為帝國,組成國永遠歸順於神聖王帝小丑神。故此神聖高登帝國​跟一般聯邦國不同。 「高登」(Golden)為小丑神教終極教義。因年代久遠,已無​人知其正解,一般學者認為跟「高貴人生價值」(golden)及​「攀登人生高處」相關。 大文學家兼尼姑伏爾師太曾批評神聖高登帝國︰ 「既非神聖,亦非高登,也非帝國。」 但在時間的洪流中,帝國仍然屹立不倒,在過去、現在和將來,承繼​和編寫歷史,永垂不朽。 主要勢力簡介 花生主義共和國(Republic of Peanutism) 位處北方,佔地及幅員均為最廣,但因信奉「食住花生等睇戲」此一​生活哲學,故活躍程度不及南方諸國。乃神聖高登帝國內沉默的穩定​力量。 高登大軍369部隊軍營 (Camp of Golden Army Troops 369) 位於最北方的前線軍事區域,負責守衛神聖高登帝國,抵抗意圖入侵​帝國內部的MK潮童,以及長期監視對岸高危潮童隔離中心的一舉一​動,甚至不惜背水一戰、在邊境設下一舊水地雷陣,使MK潮童即使​順利潛入亦難逃精神崩潰一劫。 創意知識聯盟(Creativity and Knowledge Alliance) 此島國聯盟為神聖高登帝國內極少數之「正統派」勢力,地方雖少但​長期為帝國提供創意產業,如改圖、起底、歌詞等。另外其中之高登​高等研究學院為帝國學術重鎮,從人文哲學到自然科學到IT工程均​有研究院。 觀音之城(City of Guanyin) 神聖高登帝國因氣候關係男性荷爾蒙旺盛,所以帝國內為數極少之觀​音擁有異乎尋常之影響力,並組成了觀音之城。由各城主(又稱娘娘​)號召之觀音兵組成之狗公寨(城外好朋友斷層旁邊)長期為護主而​出力。 反港女巴打同盟國(Anti-konggirl Brotherhood Allied Nations) 愛的反面即為恨,跟狗公寨(觀音之城)長期對戰的反港女巴打同盟​國為帝國少有之激進勢力。雖由數個不同國所組成但目標極一致:反​港女反港女反港女。重要名勝不教度陰山脈是以憑著雷霆手段震驚國​際且成功將反港女主義輸出全球的反港女先鋒「不教度陰山」命名。​ 姑媽王國(Kuma Kingdom) 由Kuma、和珅及一時俊傑三為一體之王國乃特殊性好者集居地。​國王Kuma影響力驚人,其名字幾乎為同性戀之同義詞(只有少數​學者得此殊榮)。另外神聖高登帝國獨有之性器官賭場亦 位於王國以內(賭輸性器可直接成為王國國民)。係王國既西面有一​個叫"Kuma菊花園"既公園,係比賭輸性器成為王國國民之前被​強迫去既地方,強迫賭輸性 器的人係到用自己既性器種出一朵菊花,但係呢個公園比"高登魔咒​"詛咒過(傳聞施咒者係Kuma、和珅及一時俊傑三人),係公園​既菊花會傳出陣陣既腥味又 會流出白色味道極咸既花蜜,花語係"還番條J比我",所以個公園​係個著名既旅遊黑點。 撚頭合眾國(United States of Dickhead) 主要由不安撚、報警撚、道德撚、正義撚和其他大小不一的「撚」組​成。立國不久但影響力迅速提昇,其撚頭文化已影響神聖高登帝國內​每一員,形成了「乜撚都有」的局面。 硬膠群島(Hard-plastic Archipelago) 成員較離散及各自為政,但最活躍。曾一度為神聖高登帝國娛樂事業​中心,但自從直必腸沒落及賭撚.劉雀屎屬地沉沒成遺跡後,風光不​再,只有煩膠及假膠當道。其中煩膠島之膠文無限循環網絡更為帝國​帶來極大惱怒。 小丑神教聖地 (Sacred Land of Clown) 位處衝突之海(Sea of Conflicts)中央,為神聖高登帝國唯一聖地,永遠的中立​國,最後之仲裁處。逢星期日會有帝國國民舉行自發崇拜,而每個小​丑教徒一生當中至少應該前往小丑神教聖地朝聖一次。 經濟 神聖高登帝國全國通用一種稱為膠幣之貨幣。顧名思義,膠幣以不軟​不硬之塑膠造成,上面並印有小丑圖樣。創意知識聯盟曾經為膠幣發​行鈔票以便於大額交易,但由於發行量極少,膠幣鈔票通常只作收藏​用途。 於花生主義共和國,膠幣與貨物花生同時為交易工具,而該國境內亦​設有帝國內唯一花生期貨及衍生產品交易所(Peanut Futures and Derivatives Exchange),是帝國境內花生價格指標。此外於姑媽王國,​性器官(單位為 J)亦為一種交易工具,但通常只在性器官賭場使用。 國際關係 神聖高登帝國位於東網絡之洋(East Internet Ocean, EIO)。鄰國為 2kfun 帝國、迷你共和國、discuss 聯邦及 uwants 聯邦。幾國之間恆常處於敵對狀態,尤其是別國當中之潮童、MK、​視覺系、猿人等,常為高登大軍369部隊之攻擊對象。但另一方面​國民之間文化活動交流頻密 (其中又以AV學術交流佔重),甚至有不少人同時為幾國公民。E​IO中有不小大國,如天涯皇國、貓仆帝國、微風之國、3721人​民共和國等等。雖不與神聖 高登帝國相連,但近年各國文化交流也在不斷加深。 雖然神聖高登帝國在領土上相對較細小,但就常被認為幾國當中最自​由、最無王管、同時又最具活力的一個,人民一般並不像其他國家的​國民一樣自由受到限制,故此在國際間有一定地位。 國際勢力在高登 臉書協會近年快速掘起,其影響力更覆蓋了東、西網絡之洋。神聖高​登帝國也在其中設立了多個分會 (to be continued…) 軍事力量 神聖高登帝國中每一個屬國都有自己的軍備和必殺戰法,以維持其主​權和獨立性。詳情參考各國軍事力量比較。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大帝國,神聖高登帝國有其中央的常備軍力「高​登大軍」,來鞏固整個帝國領土、抵抗外敵、及保持小丑神之神聖不​可侵。其中最大部隊為駐守花生主義共和國北部的369部隊。 369部隊長期駐守北部軍營,除了以其嚴寒天氣及冷笑話訓練士兵​外,亦為抵抗帝國東北面的敵人(2kfun 帝國、discuss 聯邦及 uwants 聯邦)時增強流動性。此外369部隊亦負責監視恥笑三寶海峽對岸​的極危潮童。 369部隊擁有極先進軍備,可快、準、狠地對敵人作恥笑攻擊。例​如:地雷陣──防守性武器,用來防止逃離甚至打算入侵的隔離島嶼​的人,但有時偶爾連帝國子民也會中招。全球暖化對抗中心──主要​用來訓練士兵對抗隔離島嶼的人的笑話。恥笑三寶──主要用來令對​手陷於情緒低落,無心戀戰,是心理戰用的武器。 其中必殺戰技是用恥笑三寶對敵人不斷重複攻擊,甚至追擊敵人至敵​方領土進行恥笑。但此法死傷數甚高。 大軍的食糧只有M記的乾炒牛河,所有乾炒牛河均出自炒河博士之手​,但自建國以來從未有人吃厭該牛河的記錄,可見炒河者的非凡功力​。 除369部隊外,帝國另一主要軍力為防守小丑神教聖地的僱傭兵組​織Shit Guard,賴以維持聖地的永久中立性及最終仲裁,是聖地的重要​保護力量以及儀式象徵。 Shit Guard挑選極嚴格,除體、技能外,亦要表達對小丑神的絕對忠​誠。傳說對小丑神極度忠誠的Shit Guard在凶危情況下會得到小丑神賜與之「最膠之力」,能以此​發動「真.高登無雙」limit技,以一敵萬化險為夷。
by: 沈旭暉

2011年7月30日 星期六

加藤嘉一:與桃花源相遇

台灣吸收日本和中國大陸的「好」,排除「不好」,繼承中華精髓,也有西方制度優勢。

加藤嘉一﹕一九八四年生於日本伊豆。二零一零年獲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碩士學位,現任北大朝鮮半島研究中心研究員,日本慶應義塾大學研究員,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等專欄作家。中文著作有《中國,我誤解你了嗎?》、《愛國賊》等。

 

的確是第一次到台灣。當地朋友帶著台灣腔問我﹕「這是你第一次到台灣嗎?」我說「是」。她們驚訝,我也奇怪,都二十七歲了,現在才來台灣。

台灣是日本人通常去往的旅遊地點,我在台北也能感覺到,在所有外國人裏面,日本人無疑是最多的。台灣之日本情結就更不用說了。

陸於桃園機場,坐車開往台北市內的酒店,一路上想著「跟回到日本一樣呢」。簡直不是來到了外國,而是回到了我家鄉伊豆似的。

作為從中國大陸飛過來的日本人,我對台灣留下的印象就變得更深刻。台灣朋友跟中國大陸朋友一樣對「伊豆」的地名很熟悉,他們稱的是《伊豆的舞孃》。

發現台北的基礎設施、城市規劃、文明程度、公民素質等相當接近於日本。不是東京那樣高樓林立的奢侈空間,而是令人懷念的「土文化故鄉」。或許,它才是中華的精髓。

日本和中國的鄉村有著鮮明的共同之處,充滿人情味和鄉村味,能聞得到文化,甚至文明的味道。這不是世界所有城市都能擁有的。

到達台北的第一天晚上,當地朋友帶我到叫「永康街」的地方吃台灣料理。其街頭文化讓我想起家鄉熱海的光景;平靜的房子、不寬不窄的馬路、綠色的小公園……寧靜的、安靜的、平靜的……有氣息、有生命、有歷史……以和為貴,天人合一的空間折射著理想的境界。居民不著急,慢慢享受時光的流逝。我感受著街頭文化。老百姓很享受日子,聊天,喝茶,把空間慢慢變成場所。

第二天下午走進中國廣播公司,跟陳文茜女士做節目。文茜大姐問我﹕「加藤,你喜歡台灣嗎?去了哪些地方?」我回答說﹕「能不喜歡嗎?台灣是最適合居住的地方。昨晚去了永康街,太像日本了。」她立即反駁說﹕「那不是最能感受日本的地方。誰帶你去的?真不懂台灣與日本間的聯繫。你應該去中山北路,那裏有很多日本殖民統治遺留下來的建築和風格。」

坦白講,台灣是盡可能吸收了日本和中國大陸「好」的地方,而排除了「不好」的地方的典範。它既繼承了中華的精髓,其中包括中國的元素,也通過日本吸收了東方智慧和西方制度。台灣在我看來始終貫徹著「中體西用」,立足於東方,開放於西方。

日本的「好」在哪裏?社會環境人性化;城市運作很有規律;公共秩序良好;文明素質高;公民社會成熟;具有言論自由和法治主義;以和為貴和天人合一的儒家傳統很濃厚……

中國的「好」在哪裏?街頭文化充滿人情味和休閒;人與人之間講究緣分;行為方式比較靈活;不執著於規則;胸懷很寬闊;適當擁有個人主義和競爭主義;尊重英雄的出現……

日本「不好」在哪裏?過分的集體主義和從眾主義;老百姓不愛接受變化,只要按部就班和循規蹈矩;社會缺乏活力和彈性;價值觀很單一;規格很生硬、觀念很封閉;年輕人向內看,而不向外看;中央集權,缺乏地方分權……

中國「不好」在哪裏?缺乏民主、法治、人權、言論出版的自由;社會不規範、不穩定,缺乏秩序;行走成本(Running-Cost)太高;貧富懸殊太大;缺乏社會保障;競爭過於激烈;缺乏價值觀和信仰體系;民粹主義和崇洋媚外泛濫……

我只列出了兩國部分而有局限的「好」和「不好」,不全面,不完整。況且,上述表述的「好」和「不好」也不一定都符合台灣對中國和日本「好」的吸收以及對「不好」的排除。畢竟,不管一個社會多麼地有吸收能力和排除能力,但不可能做到完美無缺的有機整合。

以跑步為愛好的我在台灣居留期間,每天早上跑到愛國東路和愛國西路的交接口,思考「台灣人如何愛國」的問題。我只是希望「台灣人」能更平和、理性地面對現實,適應變化而已。由於歷史的和政治的原因,台灣人的「國家認同」迄今為止始終處於困惑而無奈的狀態,對此,曾殖民過台灣的日本人是有歷史責任的。

六月二十八日,中國大陸部分遊客的自由行開通了。「陸客」正在或即將紛紛訪問台灣旅遊。台灣朋友問我﹕「陸客來台灣,我們有沒有必要特別的準備呢?」我毫無猶豫回答說﹕「不用的,台灣發展到今天很不容易,把自己生活環境自然展現給陸客就好了,入鄉隨俗才是應該的。陸客們來到台灣後,就像我一樣,一定被真正體現著古今東西的『桃花源』所感動的哦。」

在陽明山發現桃花源

最後一天的傍晚,我攀登了台北的後花園——陽明山。望到了不少溫泉的根源,散發著硫磺味,讓我懷念伊豆半島的火山。看到了夕陽和彩虹,這裏才是我想像中的桃花源,從小夢想著的,終於找到了。吃完本地的野菜,出去散步,走進夜晚的山溝裏。

下一瞬間,在我眼前發生的現象,難以置信,在一片的水田上面,看到了無數發亮的螢火蟲。我深受感動,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靜靜地聽著這些螢火蟲飛翔的聲音,直到它們消失……■

2011年7月12日 星期二

鳳凰網讀書會節錄

駱以軍最喜歡講經驗匱乏,而我比較喜歡講「窮」,但是「窮」了之後「工」不「工」就不知道,反正「窮」是肯定的。我們兩個分別先談半小時,之後我們之間可能有一些答問和對談,然後再邀請大家一起參加我們的答問對談。

我先來講一下什麼叫做「窮」,其實我認為人要窮是很容易的事情,要有錢那是很難的事情。從來「窮」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這是很正常、很常見的事。但是剛剛我跟以軍來的路上聊,講到以前我們在香港所謂「窮」的那個經驗是什麼。

香港浸會大學邀請駱以軍任2011年駐校作家,所以他最近一陣子正好在香港住,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在那兒寫作,做一些演講、授課等等。他剛剛說他住在香港一個叫大角咀的地方。大角咀,大家一定不會知道是什麼地方的,我看到有人點頭,居然知道,太奇怪了。大家最清楚的就是港島,對著它的是九龍半島,九龍半島後面是新界,九龍半島上面有一個沒落掉的老工業區就是大角咀。今天的大角咀看起來是個有點破舊的地方,跟香港給人那種光鮮的典型印象不太一樣,駱以軍就住在那兒。

他剛剛跟我提到一件事,他住的地方樓下是一家茶餐廳,我相信北京的朋友也應該知道什麼叫茶餐廳,北京也很容易見到茶餐廳,不過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各位,我在北京幾乎沒見過真正的茶餐廳。因為我在北京看到的茶餐廳都太漂亮了,跟今天的北京一樣,香港的茶餐廳應該是更髒、更亂、更吵,更市井的,不會開在那麼好的商場裡面,駱以軍說的那種茶餐廳應該也是這種狀態。他就在那個茶餐廳的門口,在一張供神的桌子上面寫稿,寫他的新小說。那個桌子是香港很常見那種,香港的茶餐廳一定會擺著一個小案,上面放些水果、放些香、放些蠟燭,供一個神位,你們知道是供的是什麼?通常是關公。在香港大家都愛拜關公,做生意的拜關公、幹警察的拜關公,每個警察局都有個關公的靈位。黑社會當然更要拜關公,拜關公是香港的一個全民運動。

前幾天我們倆在北大做一個活動,主要是他演講,我幫他做一個開場的介紹和結尾的總結。提問環節有一個同學問:「你怎麼看香港、台北跟大陸的文化分別?」我記得那時候我非常簡單地答了一句話,那句話聽起來有點像開玩笑,但是起碼從我的感性認識上我覺得是真的。一般台灣給人的印象是台灣人說話會比較溫暖,溫情脈脈,這種溫情是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的。比如我常常開玩笑,台灣那個唱片CD,我看到在場有很多年輕人,大家大概都不知道什麼叫CD了吧?哦,還知道,在博物館見過對不對?台灣CD的盒子裡面有小冊子寫歌詞什麼的,拿出來塞不進去的,為什麼呢?因為它太厚了。為什麼太厚?因為通常你看到的不僅僅是歌詞,歌手很喜歡拿筆寫錄這首歌時的心情,他們很多心情,通常要寫這一句。大陸是怎麼樣呢?我常常在大陸碰到一些年輕人說話氣宇軒昂的,一看就覺得他是充滿大志的,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那種狀態,這種狀態發展到最激烈的程度會是怎麼樣的?我親身接過一張北京的朋友給我的名片,名片上面印著「京城五大才子之一」。我很想問他另外四大是哪四個,但是這個想法一閃即逝,我不好意思再追問。這是我印象中的北京。北京的藝術家也都很能說,說自己在干藝術,每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一個很偉大的事情,是要載入史冊的東西,就算不是,他起碼要說的是。那香港的情況是怎麼樣的,香港就是一個非常冷的、非常低調的,或者是非常自卑的狀態。香港所有的作家都不會稱自己「作家」,因為我們覺得一旦叫自己「作家」,就覺得很丟人。那個丟人不是真的看不起作家,而是覺得一個人怎麼能夠叫自己作家呢?「家」啊,你成「家」了嗎?所以我們藝術家也不叫自己藝術家,我們更不會說我們是「港島五大才子之一」,這種話從來不敢講的。香港寫作的人稱自己作「文字工作者」,藝術家稱「藝術工作者」。總之是要把自己貶到一個非常角落的地步,我們才覺得安然和舒適。這是香港,它很冷,藝術家也不太會說話,不會形容自己的作品,你問他這個作品的意義是什麼,他不會跟你講他在藝術史上將會有什麼樣的地位,他通常會說,我這個沒什麼意思,我做好玩的,儘量希望做一些人家看不到的東西。

我再舉一個例子,我年輕的時候也學人家搞觀念藝術、行為藝術什麼的,有兩三年我真的是在做這個。我有一些朋友做了很多的計劃,比如有一陣子我們印一些螢光的貼紙,很小的一張,就是在夜晚如果有燈光閃過它會有螢光發出來,黃黃的,不是很亮。有一天晚上我們好像是在彌敦道,我都忘了,太久以前的事了,這個彌敦道是一條街,兩邊還有樹,你知道香港街道沒有樹對不對?這條街有行道樹。我們在樹葉下面貼這些貼紙,大家想像那是什麼情況,到了夜深的時候,從十二點、一點,到天亮這四五個小時中間,如果你經過這條路,你就會發現街的兩旁好像有好多螢火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香港市區裡面居然有螢火蟲了,我們覺得好愉快。第二天這些東西被人發現了,香港的公務人員聘請清潔人員把它們全幹掉了,所以只存在四五個小時,這件事在公開場合我好像只說過幾次。我們幾個朋友自己掏腰包去幹這個,事後沒有跟任何人講,我們也不想說,沒有寫評論,沒有拍照片、也沒有錄像,因為我們只是我們要做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我們要做一些幾乎沒有人會發現的東西,它只存在一個夜晚,甚至五六個小時,然後它就消失了。其實今天我跟各位講我都會覺得羞恥,我們不應該把它寫出來,告訴別人這個作品有什麼意義,它在藝術上試圖達到什麼樣的突破,不,我們不談這些,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做一件我喜歡的,最後消失。我為什麼突然講這些,就是因為我覺得消失與冷酷、與卑微、微小,或者黃碧雲小說常喜歡用的字眼「安雅」很貼近,甚至是我們的自我定位、自我鍾情的一種文化感性。人家印象中的香港文化界就是這樣。

接著說駱以軍住的地方--大角咀。在那不遠處有另一個地方叫太子,也是一個很衰落的社區,有一些老工作坊,做鐵、做螺絲釘,修補電器之類的。我們另一個好朋友叫董啟章,是一個非常好的小說家,以前就住在太子,他家就是干這個的。再走遠一點點就是旺角,沒去過香港的人也會聽過這個地方,我以前是常混旺角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旺角有很多的書店,也有很多的色情場所,後者跟我無關。但是你很難不跟它發生關係,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書店,香港也是二樓書店嘛,現在其實已經不是二樓了,現在好多書店都在七樓或者十三樓。那為什麼叫二樓書店呢?因為香港的書店幾乎不可能在地面上租到一個鋪來開書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為節省資金書店都要開到樓上,而且書店的空間很窄很小,因為地租價錢越來越貴。我們文藝青年都要去那些書店找書看,那麼去那些書店必然要經過很多那種,我們廣東話叫架步的地方,架步的意思就是色情場所,什麼按摩、一龍一鳳,這種東西就叫架步。你在樓梯上上下下,手上抱著一堆書,比如說駱以軍的書,然後樓上下來可能就有一個嫖客抽著煙,神清氣爽或者身軀疲乏,我們這麼擦肩而過,就在同一個樓梯。旺角那條街太熱鬧了,滿街的人,聲音很混雜,地上髒髒的,現在最多的當然是大陸的遊客,兩邊都是電器行,很多遊客在這裡搶Ipad2,搶Iphone,最新的情況是大家去搶奶粉。也有些外國人,外國人在這邊很奇怪,他們喜歡站在街道最中央,為什麼?因為他們要拍照,他們這輩子不會見到這麼多的人。我把旺角理解為不是幾條街,它其實是往上空發展的,它每一座樓都是一個垂直的街道。為什麼呢?比如人家要來香港就說,好難找到咖啡廳對不對?其實是有的,旺角,但是你要搭電梯到七樓或者是八樓,中間經過的都是些很古怪的小商店、小公司或者色情場所,理髮廳等。你要把旺角的大樓想像成是個豎起來的街道,你在一個街道散步的話,你是從一個地方走到一個地方,是漫遊的眼光,但在旺角走這種垂直的街道,你的眼光是一開一關,每一次都是一剎那的、瞬間的、直接的。啪,一開,好漂亮這馬子,然後上面一開,哇,這個老婆在賭馬,然後一開,這個怎麼樣。我們那時候常在這些地方買書,還教書,旺角可以教書嗎?旺角有學校,現在有一家學校還在,叫華夏書院,這是香港1949年後民間書院的傳統,最有名的也許就是新亞書院,在座的可能有聽過。華夏書院是那個時期的書院之一,它們是干嘛的呢?白天就是一些老人家穿著那種我們亞熱帶地區很喜歡穿的白色、透到兩個乳暈都看得到的那種汗衫,掛著一籠鳥,在那邊抽煙、看報紙、看書,晚上就會有人來上課,上什麼課呢?各種文史哲的課程。附近有另一家書院叫法住書院,我曾經在那邊教過古希臘哲學,來聽我講的人都是一些怪人,一些老頭子,聽我講亞里士多德,整個狀態很古怪。我們同學或者朋友掙到一些錢就會到附近的書店買書看,因為書店都在那裡。買了書想翻一翻,教書前做最後的準備或者有時候下午寫稿,我們就在茶餐廳。

我最喜歡的一個茶餐廳在女人街,是專賣假名牌的,有點像北京秀水街的一個地方,但是非常破爛,人非常多。我很喜歡那個茶餐廳,我們有一幫人老在那邊聚,不是故意的,是偶爾碰到的,大家常在那邊寫稿或者讀書。當然我們這種人不是這家茶餐廳的主要客人,它的主要客人是附近的一些妓女或者嫖客,你能很清楚看出那些妓女的生活其實是很疲倦的,她們一天可以接到三十個客人。她們每次下來吃飯叫一碟飯,我們叫碟頭飯,就是大陸的蓋飯。她們一桌女的在那邊吃、抽煙,吃著吃著就會來一個金頭髮瘦瘦的男孩,是扯皮條的,說,「喂,到你了」,就是輪到你了。「哦,好」,吃完兩口,然後上去,那些吃的還在,過了不曉得多久之後,有時快有時慢,這個我們沒辦法替她決定,她又回來繼續吃那碟飯。

每個禮拜二和禮拜四是賭馬的日子,黃昏的時候有一家電視台會直播賽馬的過程。茶餐廳有電視機,白天的時候會有人來看股票新聞,下午的時候就是來看賭馬的新聞,晚上就是看賭球的。這時候整個茶餐廳的人會變得非常激動,都是一些社會的基層或者是中年人,尤其現在香港年輕人不賭馬,不賭球,所以賭馬的人變成了中年以上,尤其是老人的娛樂。一群人圍著電視機,會看到全場的那些阿叔很興奮,「上上上」,賭馬總是只有一隻馬勝出,其他輸掉,輸掉之後呢,這是首都,抱歉,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講,這是很傳神的話,你會聽到整個餐廳裡一起「丟」。報紙啊,彩票啊,丟得滿地都是,這是很經典的場面。再晚一點會有一些附近收保護費的黑社會過來,穿著拖鞋,都是小混混,不是大哥,大哥不會來這種地方。抽煙,滿嘴粗話,就像大家看電影裡面古惑仔那種,不過我看了那麼多年真實的古惑仔,我還沒看過有鄭伊健那麼帥的,所以大家不要以為這是真的。

但是這些人之中也有一些人,比如呂壽琨,呂壽琨是誰呢?呂壽琨是香港現代水墨畫的一代宗師,他影響了台灣和香港的現代水墨畫。他最早受蒙德里安的影響,後來受極簡主義的影響,把那個影響帶到水墨畫,是個觀點很前衛的水墨畫家。作為一代水墨畫宗師,他日常就是穿一條短褲,一個拖鞋,像我剛才形容那樣,「上上上」,他也是那種人,他也賭馬。他在一個公車站工作,最初是開公車,後來是管理一個車站的站長,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所謂的一代水墨畫宗師。有一個我們很喜歡的詩人叫阿嵐(音),他的年紀很大了,詩寫得很好,他寫的那種詩今天大陸很少見,其實他是非常左的,他寫的是社會寫實主義。他的職業也是開公車,做公交司機。我們那時候畫漫畫的叫阿高,我在節目也提過他,他是個漫畫畫得很好的人,他是做地下樂隊的,是個低音吉他手。他日常的生活其實就在大角咀旁邊一個面包店裡烤蛋糕。

那些妓女急急忙忙上下樓,整個茶餐廳裡面人「上上上」、丟報紙,「搣馬飛」,賭馬要有一張票,像彩券一樣。我們在這樣的環境裡讀書,比如讀唐君毅先生的《中國文化之花朵飄零》,讀《佛性與般若》,讀錢賓四先生的書或者一些很前衛的作家。當年朗天的爸爸他們那一輩,寫那種他們覺得很前衛的小說,五十年代的小說也夠怪的,一本小說中間九頁是空白的,大家都以為印錯了,其實不是,他是故意的,他覺得那九頁空白代表的是后羿射下來的九個太陽,那是五十年代的東西。

這就是我的香港,這是我所愛的香港,這是一個做藝術家或者文化人不會像在北京,有個地方、有個圈子大家混,大家都往那兒去,沒有,我們是分散在城市的不同的角落,混跡於各種各樣三教九流的人中間,在那個環境底下我們可以完全不受打攪的繼續讀書、寫作,我們不會覺得吵,因為我們太習慣了。我們寫什麼呢?如果你要寫作的話寫的東西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這些東西絕大部分都是會消失的,因為在香港你要做一個小說家,我指的是專心的,比如寫《西夏旅館》,要很專心要寫一部四十萬字的小說,這種狀況在香港是幾乎不可能的。香港寫長篇最有名的作家大家都讀過,那就是金庸,對不對?哪怕是像金庸這長篇怎麼來的,大家也知道,是當年報紙的連載,每天一段、每天一段,是報紙的連載。那另一個有名的長篇作家也可能都讀過的,是倪匡,還有誰呢?古龍,還有誰呢?亦舒。還有誰呢?張小嫻。這些所謂的長篇都是報紙連載連載連載,香港延續了一個民國年間文人在報紙上面的副刊或專欄寫專那種傳統,大家都靠這個來生活,你只能靠這個生活,但稿費又不是太高,所以你要什麼都能寫,你要什麼都可以寫,而且要能通俗,你要能寫得很通俗。但是在偶爾的情況下你可以冒一些險。比如說我在剛剛出道,開始寫稿是在1988年,在報紙寫專欄。那個年代當然不像現在有E-mail、有電腦,還在用手寫。傳真是有了,但是有時候真的趕起來或者怎麼樣我們還是會直接送稿會報館,或者報紙編輯來收稿,這是我見過的。那個年代我見過一些真正的老報館,遺存下來的還有像《華僑日報》啊。那個報館是當年老報館的風格,大家有沒有看過一個電影叫《胭脂扣》?或者像《花樣年華》中梁朝偉供職的那種報館,就是那種感覺。我都覺得很奇怪,不曉得為什麼當年的報館門口都像西部片裡面的酒吧一樣,門是要這樣推開的。走進去,就會發現整個空間都是木頭的顏色,煙霧繚繞,昏黃的燈光,油墨的氣味,打字機的聲音、算盤的聲音,很吵鬧。你會看到一個老頭在一個角落在編稿,在編輯,有人會告訴我們這些十幾二十歲年輕人,「這個就是誰誰誰」,「哦,就是誰誰誰」。那個「誰誰誰」是誰呢?他也許是一個我們傳說中的一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他寫了些什麼呢?他也許曾經用了三十多個筆名(那這些筆名有很多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在某份報紙上面寫過連載的色情小說,那這是我們那一代文化人都幹過的事,朗天他們都幹過,那時候我只寫了很短很短幾篇,我也跟你講過,就是我寫這個《鹹濕黃飛鴻》,就是《鹹濕黃飛鴻》。「鹹濕」大家懂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廣東話大家都懂,就是好色的,《好色黃飛鴻》,我記得我寫那幾篇他們後來就不用我了,所以我就沒再寫了。我坦白講,那時候還有一點文人的那種自尊心,覺得過不去。我寫的那幾篇是講什麼《鹹濕黃飛鴻》、《盤腸大戰十三姨》,我們寫這種東西,寫馬經,教人賭錢。但是莫名其妙有些老前輩作家他也許一個月他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忽然在整個月在考證,寫的東西是在考證唐朝的玻璃。或者某個作家他忽然寫了一個什麼專家,大家都覺得好佩服,但那個專欄它是注定永遠不會出書的,它就在報紙上出現,那個報紙的前後內容就是什麼地方砍人了、什麼地方暴動了,混雜在這些內容裡面,出現一天,不見了,除非你剪報,要不然他就永遠消失了。

我有一本書在大陸出版,叫做《我執》,這部書原來就是一個報紙的專欄,這個專欄當年在香港超爛的,現在也是,在只剩下幾千個讀者的《成報》裡連載。我們有一個很尊敬的文學界前輩叫葉輝,他在《成報》當社長。葉輝其實就是我剛才形容的這種人,在報紙裡面混跡,他叫我們這幫晚輩來幫忙,董啟章、我、還有一些其他人都來了,我們覺得老人家喊我們的時候我們要來,但所有人都勸這個大哥,「大哥,聽說這份報紙的老闆不發薪水的,你這番前去很危險啊。」「放心吧,我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我不會對不起自己,更不會對不起大家,全部都有稿費」。我們說,「大哥,稿費不是最重要的,這個報紙能搞得起來嗎?不會半途倒掉嗎?」「沒事,跟我上,弟兄們。」我們就去了,我就寫了半年,到現在還是沒有稿費,他自己半年的薪水也沒拿到。有一天他忽然給大家打電話說,「對不起,我還是要走了,雖然是社長,但半年沒拿到薪水,你們也趕快散吧」。所以大家就散了。那半年我寫的那些文章,就是現在這本書《我執》。我寫得蠻文藝腔的,當時香港一些年輕的文藝愛好者覺得寫得好。我在想,如果不是時代的變化,我們有一個身份變化的機會,我就會成為八零年代我曾經看到的那種穿汗衫、踩拖鞋的老頭,在報館一角叼著煙,在一個吊扇下改人家的稿子,然後有一些年輕人就會講「哎喲,那個就是當年寫《我執》那個專欄的梁文道,我看過幾篇,但是我中學的剪報早就丟掉不見了」。不斷地寫,不斷地出現,不斷地消失,我見過太多這種人,在以前、現在、身邊,一個一個的出現,一個一個的消失。我常常講的一個故事,我有幾位很佩服的前輩,是當年在香港搞社會運動的,很激進,我認識一個北京的哥們,他跟我說他對中國的托派很感興趣,我們知道這是很敏感的一個題目,但是他跟我要這方面材料,因為他知道中國最後的托派都在香港。我見過一些老人,八十多歲,臨死前幾年眼睛壞掉了,寫稿是用毛筆,斗大的字寫在宣紙上,一張紙才寫二十個字,寫了一份遺稿,寫得是什麼呢?是他從托派的角度分析中國革命的前途。晚年的時候他寫這些東西,他的所有子孫都覺得他瘋掉了,他死了之後,他的子孫趕快把他一生的藏書跟這個稿子拿出來賣給舊紙行,被我一個開書店的朋友發現了,然後搶救回來,我見過那批稿子。這個八十多、九十歲的老人在寫當年中國托派的想法,中國革命走上了錯誤的道路。只有托洛茨基的革命馬克思主義才是真正的道路,要救國,我們遲早要回到這條路。

我再補充一個,就是剛剛我說的那些前輩,有一些前輩我見過。當時搞社會運動是這幫老托派的徒孫,也叫「托派」,他們成立了一個政黨,叫「革命馬克思主義同盟」,當時跟他們敵對的勢力是無政府主義者,當時有個說法,無政府主義者的顏色是黑色,馬克思主義是紅色,後來有人試圖溝通兩邊叫做「紅黑兩旗並舉」。我們剛剛說的香港好像變成一個反動革命基地,好像很厲害,但是請注意,剛才我說的這兩個政黨,跑到巴黎開國際會議的這些人,其實人數從來沒超過兩百人,就到鬧市中間搞革命或者怎麼樣,但是搞革命也要吃飯、要生活,靠什麼謀生呢?還是我剛才說的那套老路,到媒體、電影裡寫寫劇本或者怎麼樣,最好的出路就是寫馬經,教人賭馬。香港曾經有一個紅及一時,現在仍然在寫馬經的馬評家,他用的筆名叫「馬恩賜」,這個筆名曾經是三個人的,三個革命同志,迫於生活,在資本主義體制下苟延殘喘,希望賺點錢,籌募革命經費,所以他們寫馬經,共用的筆名叫「馬恩賜」。「馬恩賜」大家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聽起來是「賭馬,賜給我好運氣」對不對?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一生,所有的一切是馬克思與恩格斯所賜」,但這是一個教人賭馬的馬評家的筆名。

我最後再講一個故事,就是西西,我們心目中香港最好的作家。她寫《我城》是七十年代,那時候怎麼寫,我們知道西西是教書的,她住的房子特別小,窄的程度不可思議,不會有什麼書房。我記得我九零年代探訪北京的一些藝術家,北京的朋友、文化人告訴我說家很小,怎麼樣爛,我一進去看到每個都是豪宅,相對我們來講,我們住的又窄又小。那時候西西一家人一起住,她根本連一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有,她桌子上是每天要改的學生作業,家裡人還會看電視、打牌,她怎麼寫作呢?她就做了一個小木板,每次寫小說的時候她就躲進廁所把馬桶蓋放下來坐在上面,把這個板子放到大腿上墊稿紙,開始寫,這就是《我城》。這就是我們,這是我的香港、我喜歡的香港,這是我們創作的環境,真的是窮,到底工不工那是另一個問題,也是等一下我們要討論的。我今天先講到這裡,然後看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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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覺得在看香港文學的時候,八十年代曾經有一個討論,大家都說香港是個沒有故事的城市,或者故事輪不到我們講,為什麼?別人都快把我們講跑了,我非常記得回歸的時候,當時中央電視台或者大陸的很多媒體都在講香港的歷史故事,在我看來那些故事全部都不能自圓其說。比如他們每次談到香港被丟在外面那麼多年,現在終於回來了,為什麼現在才回來?因為祖國強大了。其實1949年我們就能回去了,因為1949年的時候兵都到了羅湖,當時英國是完全沒有能力應付這個狀況的,完全可以解放香港,但是停住了。我記得當時的紀錄片有一幕不曉得是哪一位將軍,勒馬河邊,嘆息了一聲,還在英國米字旗下的彼岸怎麼樣,完全是虛構的,當時我不知道所謂的勒馬河邊不收回香港的真正理由。香港是新中國必須要保留住的一個對外的殖民地,因為它是個生金蛋的鵝,整個國家當時對外關係那麼緊張,只有透過香港外匯,其實保留香港是為了一個非常功利的理由,假如我們真的有那麼大的民族情感,我們應該不顧一切對不對?但沒有。當時我們看到的書裡的這些故事,在我看來是假的、是不能自圓其說的、是矛盾的。所有人都在講我們的故事,我們自己卻沒有故事,我們就像本雅明那樣一片一片的片段,甚至像董啟章那樣虛構一個,如果沒有故事就虛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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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我想問一下,香港回歸這麼多年了,香港整個社會風土人情、生活習性,還有其它一些東西有什麼大的變化?謝謝!

梁文道:謝謝,這也是一言難盡的事,我很難現在告訴你香港有什麼變化,變化天天都有對不對?但最大的變化是,一方面來講香港比以前更糟了,更糟的意思是說原來殖民體制下很多的政治制度、社會結構沒有變,當時很有名的說法是香港的體制維持五十年不變,鄧小平那句有名的話叫「馬照跑,舞照跳,五十年不變」,這句話另翻譯一個意思就是香港被封存在一個時間膠囊裡面。這個不變包括它原來的一切的社會、政治和經濟制度,那套制度大家都覺得是使香港成為香港的制度,可是大家忽略的是那套制度是在殖民地下誕生的制度。大家都以為只要讓香港維持原來殖民地時代的樣子就會很好,而忽略了那個東西其實有它黑暗的一面,這個黑暗面我覺得這十多年來變得更嚴重。但是你又覺得不可改變,因為我們認定了五十年不變,所以香港出現了一批「八十後」,跟大陸講的「八零後」是不同概念的年輕人。這個「八十後」是一批有很強大反省能力和動員能力的年輕人,他們在過去幾年對各種社會問題提出很尖銳的批判,而且願意採取行動。比如為了反對高鐵興建,他們動員了,政府都嚇壞了,一萬個「八十後」的年輕人包圍香港立法會。他們整個行動又迅速又有創意,口號很動人,我覺得從這方面香港要比以前更好,就是我覺得香港進入了第二次現代化階段,整個社會開始集體反省我們是不是真的有我們過去說的那麼好,我們是不是真的像我們所想像的那麼優秀,還是說我們其實是有很多問題,我們應該改造、批判自己。

我們知道今天香港主流掌權者,從政府到一些大商人,他們每天想的問題就是香港快被北京上海超越了,香港要怎麼樣才能始終保持在全國領先地位,他們想的全是這個。但是我覺得香港新一代年輕人想的不是這些問題,他想的是上海要走我們過去的老路要走得比我們還快,那就讓它去走,北京喜歡蓋高樓那就讓它去蓋,我們受夠了,我們不要再拆房子了,我們要鄉村。也就是說各位在北京今天受房價之苦,這個東西是我們過去數十年在忍受的,我看到今天的北京就是在看過去二三十年我們經歷的香港,一模一樣,而且香港的房價現在都還比北京貴。我們前陣子還拍出一個全球最高價的房子,3億多港幣,是一個來自廣東惠州的80後少婦買的。記者後來打電話問到她,說你怎麼買得起這個房子啊?你老公做什麼的呢?那個80後廣東少婦的答案是,這在我們廣東是中等收入。我覺得香港有點受夠了,就是你們要搶競爭力你們去吧,你們要拼速度、效率,你們去吧,香港現在年輕人想的是我們怎麼樣生活會更幸福。也許錢沒那麼多,但是我們要更民主,我們要更平等,我們要更公正。所以很多老人都看不慣,覺得香港年輕一代不再像當年那個香港,現在的香港年輕一代想的就是不要變成當年那個香港。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香港變化挺大的。現在的矛盾跟衝突其實是非常劇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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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剛才那位同學問的可能是經驗匱乏的,我想問一下「後工」,我覺得梁老師好像一直沒有談到這一塊的東西,我想聽聽兩位老師對於這個「工」的一些解釋,這個工為什麼是工作的工,不是用功的功。尤其是駱老師,我很欣賞您那種敘事性,其實我希望讓更多的人可以知道駱老師是怎樣一個人,您能用簡短、直接的方式讓大家知道你嗎?

梁文道:你應該開一個微博,所寫的東西不准超過140字。我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講故事、寫作的方式,但我們今天的問題是常常希望所有人都是這樣子寫,這樣子說話。我們看書或者聽人說話是一個互相調整的過程,到底是期待人家改變來牽就我,還是我去改變牽就人。我不知道,但我常常覺得在長大的經歷中,我總是被改變的人,這一連串的改變過程,才會有成長,才會有變化,當然我們會覺得駱以軍這麼講話好像很難懂,這就要看你有多想懂了,你在聽的時候,你聽到什麼,你有沒有進去。

我來正面回答你,為什麼是這個「工」呢?因為這個不是成語嘛,人家就是這麼寫的,這個工的理由就在於它是工巧,很漂亮的那種感覺。舉個例子,我是廣東順德人,廣東當然珠三角不錯,是魚米之鄉,也不能說窮,但是我們那個地方的人常常以為自己窮,所以要求後工,我們做飯很少用山珍海味的原材料,有一道傳說中的名菜叫做釀豆芽,是什麼呢?就是豆芽菜。我們把豬肉、鯪魚肉、菇、蘿蔔幾種東西剁成醬,灌進豆芽裡面,然後拿來煮湯,這個菜名就叫豆芽湯,你聽名字完全不起眼,但是老饕一看到豆芽湯就知道大師傅來了。這叫窮而不工,材料不多就能做這種東西。窮而不工是我定的題目,為什麼呢?它包含很多意思,很多人會覺得我們這些海外人好像沒有故事可說,但其實不是沒故事,經驗太多了,就像你見過的生死太多,反而你是不會說話的。我想講的窮是很多層面的意義,因為剛剛受到駱以軍的影響,要不本來我會講一些不是故事的,也許更合您意一些比較理論的東西。

我簡單講一個例子吧,什麼叫窮呢?例如我們香港人在語言上就是很窮的,為什麼呢?像你們寫東西比我們舒服多了,我還好,我起碼在台灣長大,各位你們從小寫作大概從來沒有什麼太大困難,我為什麼可以這麼講?因為比起香港人,都是說粵語寫白話,如果真按廣東話那樣寫,整個寫出來的東西是不對的,所以我們從小寫作的時候,所有的同輩作家包括啟章都要經過一個非常痛苦的調整過程。那不是一個天生的語言,不是自然的語言,我們可以說那是窮的。在那個窮困狀態下,我們更意識到語言這個東西跟我要表達的東西、跟我看到的東西之間永遠不是自然的、永遠不是直接的,正是中間斷鏈才使我們意識到文字的虛構、文字的問題,文字不是那麼自然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的「工」,真的是要做一番造作,我們所學的中文的一切現成的表述方式都是脫離實際生活環境的。

當然台灣其實是另一種狀況,四五十年代之後,國民黨帶過去一批外省人,裡面有一些是現代主義的健將,但是台灣恰恰是對社會寫實很抗拒的,因為一社會寫實你就是紅色的、你就是共產黨,這個現代主義還有另一個方面就是本省的過去用日文寫作的作家,那批作家深受日本現代文學影響,所以台灣的現代主義的根埋得很深很深,而且被激情推漲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他對於語言也變得特別敏感。所以我覺得我們三個地方都跟大陸完全不一樣,語言對我們構成了不同的問題。

POSTED AT 20:41
LABELS: (訪談), [八十後], [本土], 梁文道
鳳凰網讀書會節錄

駱以軍最喜歡講經驗匱乏,而我比較喜歡講「窮」,但是「窮」了之後「工」不「工」就不知道,反正「窮」是肯定的。我們兩個分別先談半小時,之後我們之間可能有一些答問和對談,然後再邀請大家一起參加我們的答問對談。

我先來講一下什麼叫做「窮」,其實我認為人要窮是很容易的事情,要有錢那是很難的事情。從來「窮」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這是很正常、很常見的事。但是剛剛我跟以軍來的路上聊,講到以前我們在香港所謂「窮」的那個經驗是什麼。

香港浸會大學邀請駱以軍任2011年駐校作家,所以他最近一陣子正好在香港住,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在那兒寫作,做一些演講、授課等等。他剛剛說他住在香港一個叫大角咀的地方。大角咀,大家一定不會知道是什麼地方的,我看到有人點頭,居然知道,太奇怪了。大家最清楚的就是港島,對著它的是九龍半島,九龍半島後面是新界,九龍半島上面有一個沒落掉的老工業區就是大角咀。今天的大角咀看起來是個有點破舊的地方,跟香港給人那種光鮮的典型印象不太一樣,駱以軍就住在那兒。

他剛剛跟我提到一件事,他住的地方樓下是一家茶餐廳,我相信北京的朋友也應該知道什麼叫茶餐廳,北京也很容易見到茶餐廳,不過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各位,我在北京幾乎沒見過真正的茶餐廳。因為我在北京看到的茶餐廳都太漂亮了,跟今天的北京一樣,香港的茶餐廳應該是更髒、更亂、更吵,更市井的,不會開在那麼好的商場裡面,駱以軍說的那種茶餐廳應該也是這種狀態。他就在那個茶餐廳的門口,在一張供神的桌子上面寫稿,寫他的新小說。那個桌子是香港很常見那種,香港的茶餐廳一定會擺著一個小案,上面放些水果、放些香、放些蠟燭,供一個神位,你們知道是供的是什麼?通常是關公。在香港大家都愛拜關公,做生意的拜關公、幹警察的拜關公,每個警察局都有個關公的靈位。黑社會當然更要拜關公,拜關公是香港的一個全民運動。

前幾天我們倆在北大做一個活動,主要是他演講,我幫他做一個開場的介紹和結尾的總結。提問環節有一個同學問:「你怎麼看香港、台北跟大陸的文化分別?」我記得那時候我非常簡單地答了一句話,那句話聽起來有點像開玩笑,但是起碼從我的感性認識上我覺得是真的。一般台灣給人的印象是台灣人說話會比較溫暖,溫情脈脈,這種溫情是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的。比如我常常開玩笑,台灣那個唱片CD,我看到在場有很多年輕人,大家大概都不知道什麼叫CD了吧?哦,還知道,在博物館見過對不對?台灣CD的盒子裡面有小冊子寫歌詞什麼的,拿出來塞不進去的,為什麼呢?因為它太厚了。為什麼太厚?因為通常你看到的不僅僅是歌詞,歌手很喜歡拿筆寫錄這首歌時的心情,他們很多心情,通常要寫這一句。大陸是怎麼樣呢?我常常在大陸碰到一些年輕人說話氣宇軒昂的,一看就覺得他是充滿大志的,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那種狀態,這種狀態發展到最激烈的程度會是怎麼樣的?我親身接過一張北京的朋友給我的名片,名片上面印著「京城五大才子之一」。我很想問他另外四大是哪四個,但是這個想法一閃即逝,我不好意思再追問。這是我印象中的北京。北京的藝術家也都很能說,說自己在干藝術,每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一個很偉大的事情,是要載入史冊的東西,就算不是,他起碼要說的是。那香港的情況是怎麼樣的,香港就是一個非常冷的、非常低調的,或者是非常自卑的狀態。香港所有的作家都不會稱自己「作家」,因為我們覺得一旦叫自己「作家」,就覺得很丟人。那個丟人不是真的看不起作家,而是覺得一個人怎麼能夠叫自己作家呢?「家」啊,你成「家」了嗎?所以我們藝術家也不叫自己藝術家,我們更不會說我們是「港島五大才子之一」,這種話從來不敢講的。香港寫作的人稱自己作「文字工作者」,藝術家稱「藝術工作者」。總之是要把自己貶到一個非常角落的地步,我們才覺得安然和舒適。這是香港,它很冷,藝術家也不太會說話,不會形容自己的作品,你問他這個作品的意義是什麼,他不會跟你講他在藝術史上將會有什麼樣的地位,他通常會說,我這個沒什麼意思,我做好玩的,儘量希望做一些人家看不到的東西。

我再舉一個例子,我年輕的時候也學人家搞觀念藝術、行為藝術什麼的,有兩三年我真的是在做這個。我有一些朋友做了很多的計劃,比如有一陣子我們印一些螢光的貼紙,很小的一張,就是在夜晚如果有燈光閃過它會有螢光發出來,黃黃的,不是很亮。有一天晚上我們好像是在彌敦道,我都忘了,太久以前的事了,這個彌敦道是一條街,兩邊還有樹,你知道香港街道沒有樹對不對?這條街有行道樹。我們在樹葉下面貼這些貼紙,大家想像那是什麼情況,到了夜深的時候,從十二點、一點,到天亮這四五個小時中間,如果你經過這條路,你就會發現街的兩旁好像有好多螢火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香港市區裡面居然有螢火蟲了,我們覺得好愉快。第二天這些東西被人發現了,香港的公務人員聘請清潔人員把它們全幹掉了,所以只存在四五個小時,這件事在公開場合我好像只說過幾次。我們幾個朋友自己掏腰包去幹這個,事後沒有跟任何人講,我們也不想說,沒有寫評論,沒有拍照片、也沒有錄像,因為我們只是我們要做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我們要做一些幾乎沒有人會發現的東西,它只存在一個夜晚,甚至五六個小時,然後它就消失了。其實今天我跟各位講我都會覺得羞恥,我們不應該把它寫出來,告訴別人這個作品有什麼意義,它在藝術上試圖達到什麼樣的突破,不,我們不談這些,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做一件我喜歡的,最後消失。我為什麼突然講這些,就是因為我覺得消失與冷酷、與卑微、微小,或者黃碧雲小說常喜歡用的字眼「安雅」很貼近,甚至是我們的自我定位、自我鍾情的一種文化感性。人家印象中的香港文化界就是這樣。

接著說駱以軍住的地方--大角咀。在那不遠處有另一個地方叫太子,也是一個很衰落的社區,有一些老工作坊,做鐵、做螺絲釘,修補電器之類的。我們另一個好朋友叫董啟章,是一個非常好的小說家,以前就住在太子,他家就是干這個的。再走遠一點點就是旺角,沒去過香港的人也會聽過這個地方,我以前是常混旺角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旺角有很多的書店,也有很多的色情場所,後者跟我無關。但是你很難不跟它發生關係,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書店,香港也是二樓書店嘛,現在其實已經不是二樓了,現在好多書店都在七樓或者十三樓。那為什麼叫二樓書店呢?因為香港的書店幾乎不可能在地面上租到一個鋪來開書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為節省資金書店都要開到樓上,而且書店的空間很窄很小,因為地租價錢越來越貴。我們文藝青年都要去那些書店找書看,那麼去那些書店必然要經過很多那種,我們廣東話叫架步的地方,架步的意思就是色情場所,什麼按摩、一龍一鳳,這種東西就叫架步。你在樓梯上上下下,手上抱著一堆書,比如說駱以軍的書,然後樓上下來可能就有一個嫖客抽著煙,神清氣爽或者身軀疲乏,我們這麼擦肩而過,就在同一個樓梯。旺角那條街太熱鬧了,滿街的人,聲音很混雜,地上髒髒的,現在最多的當然是大陸的遊客,兩邊都是電器行,很多遊客在這裡搶Ipad2,搶Iphone,最新的情況是大家去搶奶粉。也有些外國人,外國人在這邊很奇怪,他們喜歡站在街道最中央,為什麼?因為他們要拍照,他們這輩子不會見到這麼多的人。我把旺角理解為不是幾條街,它其實是往上空發展的,它每一座樓都是一個垂直的街道。為什麼呢?比如人家要來香港就說,好難找到咖啡廳對不對?其實是有的,旺角,但是你要搭電梯到七樓或者是八樓,中間經過的都是些很古怪的小商店、小公司或者色情場所,理髮廳等。你要把旺角的大樓想像成是個豎起來的街道,你在一個街道散步的話,你是從一個地方走到一個地方,是漫遊的眼光,但在旺角走這種垂直的街道,你的眼光是一開一關,每一次都是一剎那的、瞬間的、直接的。啪,一開,好漂亮這馬子,然後上面一開,哇,這個老婆在賭馬,然後一開,這個怎麼樣。我們那時候常在這些地方買書,還教書,旺角可以教書嗎?旺角有學校,現在有一家學校還在,叫華夏書院,這是香港1949年後民間書院的傳統,最有名的也許就是新亞書院,在座的可能有聽過。華夏書院是那個時期的書院之一,它們是干嘛的呢?白天就是一些老人家穿著那種我們亞熱帶地區很喜歡穿的白色、透到兩個乳暈都看得到的那種汗衫,掛著一籠鳥,在那邊抽煙、看報紙、看書,晚上就會有人來上課,上什麼課呢?各種文史哲的課程。附近有另一家書院叫法住書院,我曾經在那邊教過古希臘哲學,來聽我講的人都是一些怪人,一些老頭子,聽我講亞里士多德,整個狀態很古怪。我們同學或者朋友掙到一些錢就會到附近的書店買書看,因為書店都在那裡。買了書想翻一翻,教書前做最後的準備或者有時候下午寫稿,我們就在茶餐廳。

我最喜歡的一個茶餐廳在女人街,是專賣假名牌的,有點像北京秀水街的一個地方,但是非常破爛,人非常多。我很喜歡那個茶餐廳,我們有一幫人老在那邊聚,不是故意的,是偶爾碰到的,大家常在那邊寫稿或者讀書。當然我們這種人不是這家茶餐廳的主要客人,它的主要客人是附近的一些妓女或者嫖客,你能很清楚看出那些妓女的生活其實是很疲倦的,她們一天可以接到三十個客人。她們每次下來吃飯叫一碟飯,我們叫碟頭飯,就是大陸的蓋飯。她們一桌女的在那邊吃、抽煙,吃著吃著就會來一個金頭髮瘦瘦的男孩,是扯皮條的,說,「喂,到你了」,就是輪到你了。「哦,好」,吃完兩口,然後上去,那些吃的還在,過了不曉得多久之後,有時快有時慢,這個我們沒辦法替她決定,她又回來繼續吃那碟飯。

每個禮拜二和禮拜四是賭馬的日子,黃昏的時候有一家電視台會直播賽馬的過程。茶餐廳有電視機,白天的時候會有人來看股票新聞,下午的時候就是來看賭馬的新聞,晚上就是看賭球的。這時候整個茶餐廳的人會變得非常激動,都是一些社會的基層或者是中年人,尤其現在香港年輕人不賭馬,不賭球,所以賭馬的人變成了中年以上,尤其是老人的娛樂。一群人圍著電視機,會看到全場的那些阿叔很興奮,「上上上」,賭馬總是只有一隻馬勝出,其他輸掉,輸掉之後呢,這是首都,抱歉,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講,這是很傳神的話,你會聽到整個餐廳裡一起「丟」。報紙啊,彩票啊,丟得滿地都是,這是很經典的場面。再晚一點會有一些附近收保護費的黑社會過來,穿著拖鞋,都是小混混,不是大哥,大哥不會來這種地方。抽煙,滿嘴粗話,就像大家看電影裡面古惑仔那種,不過我看了那麼多年真實的古惑仔,我還沒看過有鄭伊健那麼帥的,所以大家不要以為這是真的。

但是這些人之中也有一些人,比如呂壽琨,呂壽琨是誰呢?呂壽琨是香港現代水墨畫的一代宗師,他影響了台灣和香港的現代水墨畫。他最早受蒙德里安的影響,後來受極簡主義的影響,把那個影響帶到水墨畫,是個觀點很前衛的水墨畫家。作為一代水墨畫宗師,他日常就是穿一條短褲,一個拖鞋,像我剛才形容那樣,「上上上」,他也是那種人,他也賭馬。他在一個公車站工作,最初是開公車,後來是管理一個車站的站長,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所謂的一代水墨畫宗師。有一個我們很喜歡的詩人叫阿嵐(音),他的年紀很大了,詩寫得很好,他寫的那種詩今天大陸很少見,其實他是非常左的,他寫的是社會寫實主義。他的職業也是開公車,做公交司機。我們那時候畫漫畫的叫阿高,我在節目也提過他,他是個漫畫畫得很好的人,他是做地下樂隊的,是個低音吉他手。他日常的生活其實就在大角咀旁邊一個面包店裡烤蛋糕。

那些妓女急急忙忙上下樓,整個茶餐廳裡面人「上上上」、丟報紙,「搣馬飛」,賭馬要有一張票,像彩券一樣。我們在這樣的環境裡讀書,比如讀唐君毅先生的《中國文化之花朵飄零》,讀《佛性與般若》,讀錢賓四先生的書或者一些很前衛的作家。當年朗天的爸爸他們那一輩,寫那種他們覺得很前衛的小說,五十年代的小說也夠怪的,一本小說中間九頁是空白的,大家都以為印錯了,其實不是,他是故意的,他覺得那九頁空白代表的是后羿射下來的九個太陽,那是五十年代的東西。

這就是我的香港,這是我所愛的香港,這是一個做藝術家或者文化人不會像在北京,有個地方、有個圈子大家混,大家都往那兒去,沒有,我們是分散在城市的不同的角落,混跡於各種各樣三教九流的人中間,在那個環境底下我們可以完全不受打攪的繼續讀書、寫作,我們不會覺得吵,因為我們太習慣了。我們寫什麼呢?如果你要寫作的話寫的東西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這些東西絕大部分都是會消失的,因為在香港你要做一個小說家,我指的是專心的,比如寫《西夏旅館》,要很專心要寫一部四十萬字的小說,這種狀況在香港是幾乎不可能的。香港寫長篇最有名的作家大家都讀過,那就是金庸,對不對?哪怕是像金庸這長篇怎麼來的,大家也知道,是當年報紙的連載,每天一段、每天一段,是報紙的連載。那另一個有名的長篇作家也可能都讀過的,是倪匡,還有誰呢?古龍,還有誰呢?亦舒。還有誰呢?張小嫻。這些所謂的長篇都是報紙連載連載連載,香港延續了一個民國年間文人在報紙上面的副刊或專欄寫專那種傳統,大家都靠這個來生活,你只能靠這個生活,但稿費又不是太高,所以你要什麼都能寫,你要什麼都可以寫,而且要能通俗,你要能寫得很通俗。但是在偶爾的情況下你可以冒一些險。比如說我在剛剛出道,開始寫稿是在1988年,在報紙寫專欄。那個年代當然不像現在有E-mail、有電腦,還在用手寫。傳真是有了,但是有時候真的趕起來或者怎麼樣我們還是會直接送稿會報館,或者報紙編輯來收稿,這是我見過的。那個年代我見過一些真正的老報館,遺存下來的還有像《華僑日報》啊。那個報館是當年老報館的風格,大家有沒有看過一個電影叫《胭脂扣》?或者像《花樣年華》中梁朝偉供職的那種報館,就是那種感覺。我都覺得很奇怪,不曉得為什麼當年的報館門口都像西部片裡面的酒吧一樣,門是要這樣推開的。走進去,就會發現整個空間都是木頭的顏色,煙霧繚繞,昏黃的燈光,油墨的氣味,打字機的聲音、算盤的聲音,很吵鬧。你會看到一個老頭在一個角落在編稿,在編輯,有人會告訴我們這些十幾二十歲年輕人,「這個就是誰誰誰」,「哦,就是誰誰誰」。那個「誰誰誰」是誰呢?他也許是一個我們傳說中的一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他寫了些什麼呢?他也許曾經用了三十多個筆名(那這些筆名有很多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在某份報紙上面寫過連載的色情小說,那這是我們那一代文化人都幹過的事,朗天他們都幹過,那時候我只寫了很短很短幾篇,我也跟你講過,就是我寫這個《鹹濕黃飛鴻》,就是《鹹濕黃飛鴻》。「鹹濕」大家懂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廣東話大家都懂,就是好色的,《好色黃飛鴻》,我記得我寫那幾篇他們後來就不用我了,所以我就沒再寫了。我坦白講,那時候還有一點文人的那種自尊心,覺得過不去。我寫的那幾篇是講什麼《鹹濕黃飛鴻》、《盤腸大戰十三姨》,我們寫這種東西,寫馬經,教人賭錢。但是莫名其妙有些老前輩作家他也許一個月他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忽然在整個月在考證,寫的東西是在考證唐朝的玻璃。或者某個作家他忽然寫了一個什麼專家,大家都覺得好佩服,但那個專欄它是注定永遠不會出書的,它就在報紙上出現,那個報紙的前後內容就是什麼地方砍人了、什麼地方暴動了,混雜在這些內容裡面,出現一天,不見了,除非你剪報,要不然他就永遠消失了。

我有一本書在大陸出版,叫做《我執》,這部書原來就是一個報紙的專欄,這個專欄當年在香港超爛的,現在也是,在只剩下幾千個讀者的《成報》裡連載。我們有一個很尊敬的文學界前輩叫葉輝,他在《成報》當社長。葉輝其實就是我剛才形容的這種人,在報紙裡面混跡,他叫我們這幫晚輩來幫忙,董啟章、我、還有一些其他人都來了,我們覺得老人家喊我們的時候我們要來,但所有人都勸這個大哥,「大哥,聽說這份報紙的老闆不發薪水的,你這番前去很危險啊。」「放心吧,我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我不會對不起自己,更不會對不起大家,全部都有稿費」。我們說,「大哥,稿費不是最重要的,這個報紙能搞得起來嗎?不會半途倒掉嗎?」「沒事,跟我上,弟兄們。」我們就去了,我就寫了半年,到現在還是沒有稿費,他自己半年的薪水也沒拿到。有一天他忽然給大家打電話說,「對不起,我還是要走了,雖然是社長,但半年沒拿到薪水,你們也趕快散吧」。所以大家就散了。那半年我寫的那些文章,就是現在這本書《我執》。我寫得蠻文藝腔的,當時香港一些年輕的文藝愛好者覺得寫得好。我在想,如果不是時代的變化,我們有一個身份變化的機會,我就會成為八零年代我曾經看到的那種穿汗衫、踩拖鞋的老頭,在報館一角叼著煙,在一個吊扇下改人家的稿子,然後有一些年輕人就會講「哎喲,那個就是當年寫《我執》那個專欄的梁文道,我看過幾篇,但是我中學的剪報早就丟掉不見了」。不斷地寫,不斷地出現,不斷地消失,我見過太多這種人,在以前、現在、身邊,一個一個的出現,一個一個的消失。我常常講的一個故事,我有幾位很佩服的前輩,是當年在香港搞社會運動的,很激進,我認識一個北京的哥們,他跟我說他對中國的托派很感興趣,我們知道這是很敏感的一個題目,但是他跟我要這方面材料,因為他知道中國最後的托派都在香港。我見過一些老人,八十多歲,臨死前幾年眼睛壞掉了,寫稿是用毛筆,斗大的字寫在宣紙上,一張紙才寫二十個字,寫了一份遺稿,寫得是什麼呢?是他從托派的角度分析中國革命的前途。晚年的時候他寫這些東西,他的所有子孫都覺得他瘋掉了,他死了之後,他的子孫趕快把他一生的藏書跟這個稿子拿出來賣給舊紙行,被我一個開書店的朋友發現了,然後搶救回來,我見過那批稿子。這個八十多、九十歲的老人在寫當年中國托派的想法,中國革命走上了錯誤的道路。只有托洛茨基的革命馬克思主義才是真正的道路,要救國,我們遲早要回到這條路。

我再補充一個,就是剛剛我說的那些前輩,有一些前輩我見過。當時搞社會運動是這幫老托派的徒孫,也叫「托派」,他們成立了一個政黨,叫「革命馬克思主義同盟」,當時跟他們敵對的勢力是無政府主義者,當時有個說法,無政府主義者的顏色是黑色,馬克思主義是紅色,後來有人試圖溝通兩邊叫做「紅黑兩旗並舉」。我們剛剛說的香港好像變成一個反動革命基地,好像很厲害,但是請注意,剛才我說的這兩個政黨,跑到巴黎開國際會議的這些人,其實人數從來沒超過兩百人,就到鬧市中間搞革命或者怎麼樣,但是搞革命也要吃飯、要生活,靠什麼謀生呢?還是我剛才說的那套老路,到媒體、電影裡寫寫劇本或者怎麼樣,最好的出路就是寫馬經,教人賭馬。香港曾經有一個紅及一時,現在仍然在寫馬經的馬評家,他用的筆名叫「馬恩賜」,這個筆名曾經是三個人的,三個革命同志,迫於生活,在資本主義體制下苟延殘喘,希望賺點錢,籌募革命經費,所以他們寫馬經,共用的筆名叫「馬恩賜」。「馬恩賜」大家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聽起來是「賭馬,賜給我好運氣」對不對?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一生,所有的一切是馬克思與恩格斯所賜」,但這是一個教人賭馬的馬評家的筆名。

我最後再講一個故事,就是西西,我們心目中香港最好的作家。她寫《我城》是七十年代,那時候怎麼寫,我們知道西西是教書的,她住的房子特別小,窄的程度不可思議,不會有什麼書房。我記得我九零年代探訪北京的一些藝術家,北京的朋友、文化人告訴我說家很小,怎麼樣爛,我一進去看到每個都是豪宅,相對我們來講,我們住的又窄又小。那時候西西一家人一起住,她根本連一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有,她桌子上是每天要改的學生作業,家裡人還會看電視、打牌,她怎麼寫作呢?她就做了一個小木板,每次寫小說的時候她就躲進廁所把馬桶蓋放下來坐在上面,把這個板子放到大腿上墊稿紙,開始寫,這就是《我城》。這就是我們,這是我的香港、我喜歡的香港,這是我們創作的環境,真的是窮,到底工不工那是另一個問題,也是等一下我們要討論的。我今天先講到這裡,然後看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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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覺得在看香港文學的時候,八十年代曾經有一個討論,大家都說香港是個沒有故事的城市,或者故事輪不到我們講,為什麼?別人都快把我們講跑了,我非常記得回歸的時候,當時中央電視台或者大陸的很多媒體都在講香港的歷史故事,在我看來那些故事全部都不能自圓其說。比如他們每次談到香港被丟在外面那麼多年,現在終於回來了,為什麼現在才回來?因為祖國強大了。其實1949年我們就能回去了,因為1949年的時候兵都到了羅湖,當時英國是完全沒有能力應付這個狀況的,完全可以解放香港,但是停住了。我記得當時的紀錄片有一幕不曉得是哪一位將軍,勒馬河邊,嘆息了一聲,還在英國米字旗下的彼岸怎麼樣,完全是虛構的,當時我不知道所謂的勒馬河邊不收回香港的真正理由。香港是新中國必須要保留住的一個對外的殖民地,因為它是個生金蛋的鵝,整個國家當時對外關係那麼緊張,只有透過香港外匯,其實保留香港是為了一個非常功利的理由,假如我們真的有那麼大的民族情感,我們應該不顧一切對不對?但沒有。當時我們看到的書裡的這些故事,在我看來是假的、是不能自圓其說的、是矛盾的。所有人都在講我們的故事,我們自己卻沒有故事,我們就像本雅明那樣一片一片的片段,甚至像董啟章那樣虛構一個,如果沒有故事就虛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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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我想問一下,香港回歸這麼多年了,香港整個社會風土人情、生活習性,還有其它一些東西有什麼大的變化?謝謝!

梁文道:謝謝,這也是一言難盡的事,我很難現在告訴你香港有什麼變化,變化天天都有對不對?但最大的變化是,一方面來講香港比以前更糟了,更糟的意思是說原來殖民體制下很多的政治制度、社會結構沒有變,當時很有名的說法是香港的體制維持五十年不變,鄧小平那句有名的話叫「馬照跑,舞照跳,五十年不變」,這句話另翻譯一個意思就是香港被封存在一個時間膠囊裡面。這個不變包括它原來的一切的社會、政治和經濟制度,那套制度大家都覺得是使香港成為香港的制度,可是大家忽略的是那套制度是在殖民地下誕生的制度。大家都以為只要讓香港維持原來殖民地時代的樣子就會很好,而忽略了那個東西其實有它黑暗的一面,這個黑暗面我覺得這十多年來變得更嚴重。但是你又覺得不可改變,因為我們認定了五十年不變,所以香港出現了一批「八十後」,跟大陸講的「八零後」是不同概念的年輕人。這個「八十後」是一批有很強大反省能力和動員能力的年輕人,他們在過去幾年對各種社會問題提出很尖銳的批判,而且願意採取行動。比如為了反對高鐵興建,他們動員了,政府都嚇壞了,一萬個「八十後」的年輕人包圍香港立法會。他們整個行動又迅速又有創意,口號很動人,我覺得從這方面香港要比以前更好,就是我覺得香港進入了第二次現代化階段,整個社會開始集體反省我們是不是真的有我們過去說的那麼好,我們是不是真的像我們所想像的那麼優秀,還是說我們其實是有很多問題,我們應該改造、批判自己。

我們知道今天香港主流掌權者,從政府到一些大商人,他們每天想的問題就是香港快被北京上海超越了,香港要怎麼樣才能始終保持在全國領先地位,他們想的全是這個。但是我覺得香港新一代年輕人想的不是這些問題,他想的是上海要走我們過去的老路要走得比我們還快,那就讓它去走,北京喜歡蓋高樓那就讓它去蓋,我們受夠了,我們不要再拆房子了,我們要鄉村。也就是說各位在北京今天受房價之苦,這個東西是我們過去數十年在忍受的,我看到今天的北京就是在看過去二三十年我們經歷的香港,一模一樣,而且香港的房價現在都還比北京貴。我們前陣子還拍出一個全球最高價的房子,3億多港幣,是一個來自廣東惠州的80後少婦買的。記者後來打電話問到她,說你怎麼買得起這個房子啊?你老公做什麼的呢?那個80後廣東少婦的答案是,這在我們廣東是中等收入。我覺得香港有點受夠了,就是你們要搶競爭力你們去吧,你們要拼速度、效率,你們去吧,香港現在年輕人想的是我們怎麼樣生活會更幸福。也許錢沒那麼多,但是我們要更民主,我們要更平等,我們要更公正。所以很多老人都看不慣,覺得香港年輕一代不再像當年那個香港,現在的香港年輕一代想的就是不要變成當年那個香港。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香港變化挺大的。現在的矛盾跟衝突其實是非常劇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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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剛才那位同學問的可能是經驗匱乏的,我想問一下「後工」,我覺得梁老師好像一直沒有談到這一塊的東西,我想聽聽兩位老師對於這個「工」的一些解釋,這個工為什麼是工作的工,不是用功的功。尤其是駱老師,我很欣賞您那種敘事性,其實我希望讓更多的人可以知道駱老師是怎樣一個人,您能用簡短、直接的方式讓大家知道你嗎?

梁文道:你應該開一個微博,所寫的東西不准超過140字。我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講故事、寫作的方式,但我們今天的問題是常常希望所有人都是這樣子寫,這樣子說話。我們看書或者聽人說話是一個互相調整的過程,到底是期待人家改變來牽就我,還是我去改變牽就人。我不知道,但我常常覺得在長大的經歷中,我總是被改變的人,這一連串的改變過程,才會有成長,才會有變化,當然我們會覺得駱以軍這麼講話好像很難懂,這就要看你有多想懂了,你在聽的時候,你聽到什麼,你有沒有進去。

我來正面回答你,為什麼是這個「工」呢?因為這個不是成語嘛,人家就是這麼寫的,這個工的理由就在於它是工巧,很漂亮的那種感覺。舉個例子,我是廣東順德人,廣東當然珠三角不錯,是魚米之鄉,也不能說窮,但是我們那個地方的人常常以為自己窮,所以要求後工,我們做飯很少用山珍海味的原材料,有一道傳說中的名菜叫做釀豆芽,是什麼呢?就是豆芽菜。我們把豬肉、鯪魚肉、菇、蘿蔔幾種東西剁成醬,灌進豆芽裡面,然後拿來煮湯,這個菜名就叫豆芽湯,你聽名字完全不起眼,但是老饕一看到豆芽湯就知道大師傅來了。這叫窮而不工,材料不多就能做這種東西。窮而不工是我定的題目,為什麼呢?它包含很多意思,很多人會覺得我們這些海外人好像沒有故事可說,但其實不是沒故事,經驗太多了,就像你見過的生死太多,反而你是不會說話的。我想講的窮是很多層面的意義,因為剛剛受到駱以軍的影響,要不本來我會講一些不是故事的,也許更合您意一些比較理論的東西。

我簡單講一個例子吧,什麼叫窮呢?例如我們香港人在語言上就是很窮的,為什麼呢?像你們寫東西比我們舒服多了,我還好,我起碼在台灣長大,各位你們從小寫作大概從來沒有什麼太大困難,我為什麼可以這麼講?因為比起香港人,都是說粵語寫白話,如果真按廣東話那樣寫,整個寫出來的東西是不對的,所以我們從小寫作的時候,所有的同輩作家包括啟章都要經過一個非常痛苦的調整過程。那不是一個天生的語言,不是自然的語言,我們可以說那是窮的。在那個窮困狀態下,我們更意識到語言這個東西跟我要表達的東西、跟我看到的東西之間永遠不是自然的、永遠不是直接的,正是中間斷鏈才使我們意識到文字的虛構、文字的問題,文字不是那麼自然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的「工」,真的是要做一番造作,我們所學的中文的一切現成的表述方式都是脫離實際生活環境的。

當然台灣其實是另一種狀況,四五十年代之後,國民黨帶過去一批外省人,裡面有一些是現代主義的健將,但是台灣恰恰是對社會寫實很抗拒的,因為一社會寫實你就是紅色的、你就是共產黨,這個現代主義還有另一個方面就是本省的過去用日文寫作的作家,那批作家深受日本現代文學影響,所以台灣的現代主義的根埋得很深很深,而且被激情推漲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他對於語言也變得特別敏感。所以我覺得我們三個地方都跟大陸完全不一樣,語言對我們構成了不同的問題。

POSTED AT 20:41
LABELS: (訪談), [八十後], [本土], 梁文道

2011年6月19日 星期日

明報專訊】好多人講瑪雅曆法,講到連近日電視台也拿來做節目,說瑪雅曆法在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終止。簡單地講,此後便不須記掛日曆,不必籌謀行事日程,因為人類滅絕了。

世俗人的世界末日論,是很好笑的。首先,那只是人類末日,或很多生物的末日,地球仍在,變成火球或水球,世界仍在,只不過,世界不再因你而存在。這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類難堪的事:世界竟然不把人類放在中心的關懷位置上了,人類成為棄兒,被世界遺棄了。地磁改變、太陽風暴吹襲地球、冰山溶解、陸地沉沒大半,大氣層變得似有還無,氣候極端化,土地不再滋養穀糧,人類想到世界末日,淚灑當場,好像被上帝逐出伊甸園,不禁自憐自傷起來。

對了,其實第一次人類面臨世界末日,是被上帝逐出伊甸園,要自己靠知識、用勞力漁獵和耕種謀生。慘慘的。好不容易,人類活了幾十萬年,終於憑智力弄出個工業革命和資本革命,有發動機取代大部分勞力,燃燒石化燃料取得能量,提取化工產物取得材料,由金融制度保障產權和資金投入,人類舒適地生活幾百年,結果弄得地球五癆七傷,環境惡化,千辛萬苦織造的工業樂園,又給自己糟蹋了。二十世紀晚期的末日論,是工業革命走到末日。

踏入二十一世紀,有各種版本的世界末日論,而且日期越來越近,末日的時空感也緊逼起來。二十一世紀的難題太難解決了,世俗人的末日論,只是想用大毀滅來勾銷一切解決不了的事情。世界怎會這麼快末日?如果二一二年是世界末日,我高興也來不及。上天太便宜了我們,人類造了這麼多孽,不把大家慢慢折磨個夠,一下子就撇賬,哪會這麼好的?工業革命走到盡頭的困局,金融資本主義的無盡禍患,中共帶給全世界的道德災難,香港的地產霸權和官商勾結虐殺性靈的苦,在在挑戰我們的智力和道義,這些世間的苦難與荒謬,竟然用末日來勾銷,善惡貧富一同遭殃,問題與困難都取消了,大家一鑊熟,攬住一齊死,不值得高興麼?

宗教的末日論是教人反省和懺悔的。「天國近了」的下一句,是「你們應當悔改」,耶穌在世的時候,天國在人的心裏,耶穌復臨,便是天國建於地上,末日審判,及早悔改是準備末日到來。世俗人的末日論,是比拼我知你不知、你死但我活之類,化諸行為,是建築地堡或大船,預備黃金、槍枝彈藥汽油電芯,囤積罐頭和食水之類。

以前上基督教堂,總有末日情懷。信佛修行之後,也就沒了末日之思。起心動念,便是成、住、壞、空,時刻都是衰敗,也時刻都是化生。日日是好日,日日是末日,不必將心思花在幾時是末日,幾時是好日。末日論由宗教家去操心好了,世俗人不必躲進末日裏去,大家鍛鍊心智,應付工業和金融樂園崩潰之後的苦難,並由這些苦難中思索,去建立一個合理的社會吧。

[文/陳雲]

2011年6月13日 星期一

粵語書寫的兩途(上)
作者 陳雲 | 三文治 – 2011年6月7日星期二上午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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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書寫有雅俗兩途,兩者都有時代錯置的誤解,要辨別清楚。所謂雅,是粵語的音韻、語彙、語法和套語都有雅言痕跡。粵語音韻來自秦漢,語彙上溯先秦,大者來自唐宋,例如唐朝語彙,今日在北方話變成倒裝詞,語言仍是日用詞,如人客(客人)、擠擁(擁擠)、緊要(要緊)、心甘(甘心)、配搭(搭配)、韆鞦(鞦韆)、蹺蹊(蹊蹺)、油漆(漆油)、士兵(兵士)、弟兄(兄弟)、銜頭(頭銜)、取錄(錄取)等。

所謂俗,就是將口語用俗字、諧音字、英文拼音來記錄,也就是現今的寫法。

粵語語法有先秦特色,如雙賓語語序(我卑錢渠)、我錢多過你、食多一啖飯之類。套語之有何貴幹、歡迎之至、何罪之有、莫奈之何等,來自宋元白話之套語。往日,這些是通行口語,俗人聽粵曲和讀傳奇故事多了,也識得講有請、有失遠迎、有怪莫怪之類,今日由於學子與傳統戲曲和傳奇脫節,才覺得是老古雅言。

傳承香港的粵語書寫,首先是將口語的雅言繼承下來,堅持寫今日、食飯、飲水、人客、銜頭、取錄、多過你、我去英國、等我來、一生之類,毋須寫今天、吃飯、喝水、客人、頭銜、錄取、比你多、我到英國去、讓我來和一輩子。這關一失守,粵語書寫便失陷。來自古語的粵語口語、北方人可以望文生義的粵語口語,香港人也不堅持,保衛粵語的防線便崩潰了,其他便不消提。這些粵語雅言,務必寫入日常的通信和公文,使粵語雅言可以扶持香港人寫樸實的中文,對抗來自北方的洋化中文和共黨八股。

例如,香港人寫官式的邀請函,要盡量寫「敬啟者:素仰閣下書畫兼善,享譽文林,敝人不避冒昧,懇請閣下撥冗光臨,使敝人之書畫展覽開幕禮,頓生清輝」之類,而不是寫「尊敬的某某:我十分敬佩您的書法修養,特別邀請您抽出時間來參加我的書畫展開幕式,讓我也沾點光芒」之類。

其次,是將俗寫的粵字回復本字,逐漸恢復望文生義的漢、唐、宋本字,例如將「我哋」寫回「我等」(等讀「地」的音),將「佢」寫回「渠」,將「冇」寫回「無」,將「嚟」寫回「來」之類。將粵語口語接回唐宋的白話,取得活水源頭,之後再推廣其他今人覺得生僻的本字,例如徂(咗)、尐 (啲)、恁(咁)、睼(睇)之類。

語言的書寫系統是當代交流的,也是承上啟下的,要有當代交流的活力,更要有文獻傳承的基礎。要締造穩固而有豐富表達能力的粵語書寫,並非如普通話教中文一般,主張「我手寫我口」,而是尋回歷史文獻的參照,白話文學的參照。如此,方可寫出流麗的粵語白話文。香港人要寫香港文,粵語要成文,自成一國,必須如《水滸傳》、《紅樓夢》、《海上花列傳》一般,經歷幾代文人的創作和評論。

至於在過渡期間,必須掌握通用白話文,而掌握通用白話文的方法,也不是日日練習普通話,而是一樣要閱讀唐、宋、明、清和民初的白話文學。
(下)
| 三文治 – 5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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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大儒朱熹〈觀書有感〉詩云:「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此詩於保育粵語,頗有啟發。首先,心清必須源正,取得源頭活水,便可細水長流。其次,粵語俗寫之「佢」,本字為「渠」,有大儒之詩為證。

南宋之漢音,略見消散,朱夫子乃有感嘆,只有廣東人保持中原古音:「因說四方聲音多訛,曰:『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蓋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 来。』(《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八·雜類》)粵音古且雅,粵字亦然,論粵語書寫,若是古文,各地寫得一樣,只是粵語保留古漢語語法、古雅套語成語及單音節 詞最多,寫起古文,可以勝過其他方言區的人。粵語口語中的實字,如食、飲、鑊、行、髀、腳、面、癲之類,是秦漢言語,北方口語的吃、喝、鍋、走、大腿、 腿、臉、瘋之類,反而後出。然而到了虛詞,粵語表達感情語氣的虛詞就失諸過古,太古老了,秦漢之後北方文人的書面語少用,粵語的虛詞,失去文書鍛煉,例如 徂(咗)與尐 (啲),宋代白話用「了」和「些」,粵語虛詞徂(咗)與尐(啲),便失去語法與章句之寄託,只能以片言隻字,獨存於粵人口語之中。無章法之 承托,粵語虛詞難以入文,這是粵語書寫之一大缺失,一大危機,粵人不得不承認,不得不克服。

至於實詞入白話文,也要依照文句調整,例如粵 語講「頭」,不講「腦袋」,文章大可寫「頭」,但為了配合章法節奏,也要用成語或複詞。如北方白話「幹這回事兒,可要丟腦袋的」,粵語人寫的通用中文,便 要寫「做此等事,當心人頭落地」,與宋人白話無異。至於「做爾尐嘢,因住人頭落地」,就只能是粵語書寫(粵文),不是通用中文。

往昔粵人過分推崇古雅,文人在詩詞與古文下了苦功,卻無文人白話語錄及白話文學流傳,令粵語虛詞難以入文。到了白話,粵語便要調整,有一番適應過程。

因 漢語書面語的白話一路,始終在北方形成,在語彙、節奏和套語之上,形成北方口語的書寫系統,粵語少有優勢,頂多只是對等,平分秋色而已。例如朱熹語錄那句 「四方聲音多訛,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前句是古文,來自古代文獻,各地方言都無優勢,後句卻是北方白話。用粵人口語,可以寫為「卻係廣中人講得聲音 尚好」。「卻是」可以寫為「卻係」,「說得」可以寫為「講得」,「尚好」沿用古文,寫為口語「幾好」,便有歧義,不知是「尚好」(都幾好噃)還是「尚 可」(都幾好吖)。

朱熹論學之言,本來雅潔,變了粵語,也是不多不少,無賺無蝕。然而若是談情說愛、卿卿我我之北方白話,如《紅樓夢》第 六回:「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懷整衣。襲人過來給他繫褲帶時,剛伸手至大腿 處,只覺冰冷粘濕的一片,嚇的忙褪回手來,問:『是怎麼了?』」

換了粵語書寫,便是如此:「卻說秦氏因聽到寶玉夢中叫渠乳名,心中納悶,又不得問明。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懷整衣。襲人過來幫渠綁褲帶時,剛伸手至髀處,只覺冰冷粘濕一大笪,嚇得趕緊縮番手來,問:『係乜嘢來架?』」
   
當 中不變的部分,便是文言或南北共同的白話(也是源自文言),例如「整衣」(整衫)。變了的部分,是粵語口語。當然,這樣一變,場景便由金陵(南京)來了廣 州或香港了。至於語助詞,粵語特多,那個含羞答答、故作無知的「架」,便是粵語獨有,北方所無。以此觀之,粵語書寫,只要假以時日,承接文言及白話文學之 悠長傳統,也可大放異彩,獨步天下。

2011年6月12日 星期日

陳家洛﹕Unlearn國民教育

——從蘇聯到香港

【明報專訊】1990年6月12日,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俄羅斯主權宣言》。野心勃勃的政客一方面要合力從莫斯科奪取更大權力,一方面又想獨攬大權做「山寨王」,最後導致共產政權迅速崩潰、蘇聯解體。此後,俄羅斯將6月12日定為其國慶日。今天的俄羅斯去掉了列寧主義式的一黨專政,可是「去共化」和民主化並沒有成功地同時進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寡頭壟斷、密不可分的政治及經濟集團。民間社會和政黨政治處於劣勢,敢於表達不同政見的人士和組織面對絕不留手的打壓,當權者縱容暴力橫行,是國際人權組織一致批評俄羅斯為「不自由」的國家的主因。

「你有暴政 我有笑話」

「六四」22周年之際,筆者答應參與幾個關於東歐和蘇聯變天的座談會,除了嚴肅地處理有關課題,也特意地讓自己回顧一下那個時代的政治笑話,再一次欣賞那「你有暴政、我有笑話」的民間智慧。

.蘇聯特工要到開羅出差,上司在簡報會上提示他﹕「時刻保持禮貌,說話要有分寸。萬一有人堅持話埃及的文化比我們蘇維埃文化古老,便假裝同意算了!」

.1960年代捷克共產政權說要成立海軍部隊,克里姆林宮聞訊後大惑不解﹕「你們是內陸國家,沒有海岸線,多此一舉!」捷克回覆﹕「同志們所言甚是!不過又有什麼出奇呢?你們不是也有司法機關,保加利亞不是也有外交部嗎?」

.美國青年向剛結識的莫斯科朋友說﹕「沒有言論自由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莫斯科友人答道﹕「非也!我們隨時隨地都享有言論自由,跟你們的分別只在於,這裏不保障言論發表之後的自由。」

.一名男子往醫院求診,說要找「眼耳科」部門。護士解釋眼科跟耳科是兩個不同的部門。男子說﹕「噢!但我想我要雙管齊下的治療呢!這幾年來,我的毛病是我看到一些可惡的事情但卻不知為何聽不到有關報道,有時聽到一些令人興奮的報道但卻又不知為何永遠沒法親眼證實。」

.一名男子在市集上獨腳跳,城管人員問他﹕「弄掉了一隻鞋子嗎?」男子笑說﹕「不!是輪候了兩個月終於買到了一隻合穿的鞋子,幸運極了!」

在那個沒有「面書」和微博的年代,政治笑話的創作和傳播已形成一個虛擬的境界,釋放出任性不羈的想像力,意味社會仍有一處明辨是非的綠洲,讓一些不被誘惑、不肯屈服的群眾進進出出。而蘇聯和東歐的獨裁者都驚覺到,再嚴密的洗腦教育政策及思想管制,都封鎖不了這些曲線地「反革命」的笑話,人民在奮力把國家灌輸的思想unlearn。

此際,香港的國民教育課程諮詢被政府力谷出台。根據文件,高中學生的學習目標包括「認識國家當代發展的重要成就,例如﹕經濟、外交、科技等,並發掘自己在國家當代可以擔當的角色,願意為國家及民眾謀求福祉,加強和諧團結、關愛國家情懷。」據報道,負責該課程發展的教育局官員張永雄博士表示,普世價值等於西方價值,是向中國施壓的方法,而價值觀很難討論或溝通,又反問為何要用負面的角度講國情。

在我們身處的國家,當權的繼續厚面皮地重複一套不再有人相信的什麼「主義」,認知失調的人時常講一套做一套,不得不用自我催眠的方法來尋求一絲的安慰,好官我自為之。今天,財大氣粗的他們以「物質發展」的前景作餌,要求我們用集體失憶來交換,更利用人性的一些弱點——貪婪、虛偽、自大、懦弱、恐懼、挫敗感——來對我們製造更大的傷害。如果迴避價值觀的討論,把大是大非的議題淡化成「歷史長河中的沙石」,我們的社會將會變得比現在更犬儒,民主自由的願景更難有希望得到實踐。

港式國民教育 教人明辨是非?

面對愈來愈嚴重的道德危機,生命只會被不斷侵蝕、變得空洞,民情更難以捉摸,一時表現順從、偷安逸樂,一時又突然變卦、爆發不滿。獨裁者固然容不下獨立思考的人、更容不下獨立自主的組織。總理溫家寶不只一次語重心長地談政治改革,不是被極左的抵制便是被不耐煩的評論挖苦為「影帝」,是意料中事。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比這種「坐困愁城、束手無策」的狀更令人沮喪。目前的現狀得以維持,是因為人們害怕難以預見的後果。

不論在俄羅斯,還是在中國和香港,民主變革荊棘滿途是意料中事。到底還有希望嗎?捷克劇作家哈維爾曾說:「希望和樂觀絕對是不一樣的東西。『希望』不是一種萬事都會有大團圓結局的信念,而是當我們確信所做的事情是有其道理的,將來的回報和結果如何已經不再重要。」摘自《尋釁滋事》(Disturbing the Peace),1990。可幸,哈維爾、沙哈諾夫、華里沙等一眾自由鬥士早就立下了好榜樣,憑耐心與謙遜,執著地揭穿當權者的謊言。在強權的踐踏下,即使是關乎一些無人不識的簡單道理,他們就是要理直氣壯地公開去講、以鍥而不捨的精神付諸行動、鼓勵更多人加入。他們為民主、公義、真理作出終身的承擔、知行合一、為信念作見證,遠遠超越一種個人的救贖,用自己的生命去影響更多的生命,就是最有力最直接的策略,贏得了世人的尊敬!

不過,其實筆者想說的是,在我們仍然可以理直氣壯地發聲、講出真相時不好好把握機會,不去叫停所有侵害自由人權的舉措,恐怕有一天就只剩下一些曲線的、擦邊球式的抗爭了。

作者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

2011年5月23日 星期一

卡夫卡的中國 .許知遠
很少有人比卡夫卡更敏銳的洞察到中國的本質,這就是它強大的官僚系統。


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誌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極權的誘惑》由台灣八旗文化出版。

 

在未完成的一篇小說裏,卡夫卡寫到了中國的長城。這漫長的城牆是被分段築造的,以使人們不至於因遙遙的工期而心生倦怠,築造的技術則是一項從小開始的訓練,兒童們都認定這是他們一生的事業,建造者們也沉浸在巨大的滿足與喜悅中——「團結!團結!肩並著肩,結成民眾的連環,熱血不再囿於單個的體內,少得可憐地循環,而要歡暢地奔騰,通過無限廣大的中國澎湃回環」。

至於建造這長城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人們模糊的覺得是為了防禦北方的游牧民族,儘管他們從未見過這些野蠻人;人們也覺得,或許正是為了同胞手足,他們才如此齊心協力。不過,也沒人真的有興趣探究原因,這是居住在遙遠的京城中的皇帝才應思考的問題。但也沒人真的在乎皇帝的心思,甚至搞不清現今皇帝是誰、又處於哪個朝代,更不在乎他們的命運與生死。人們被一種模糊、抽象的忠誠連接在一起,既渴望、又嘲笑這種忠誠。

對於一些歐洲批評家來說,卡夫卡的中國是對奧匈帝國的映射,甚至長城都像是維也納環城大街的延續,那是弗蘭茲.約瑟夫皇帝的雄心的一部分,它要把貧窮、混亂的下層人隔離在輝煌的皇城外。由複雜的民族造就的奧匈帝國,必須依賴日益加強的官僚化與愛國情緒,才能把不同的人群聯結在一起。而在連接中,個體的價值微不足道,它是鏈條上毫無特色的一環,就像是堆砌長城上的一塊磚。居住在布拉格的卡夫卡雖身處於帝國邊緣,一定感受到這迫近的壓力。世界戰爭掀起的愛國狂熱,更令這壓力無處不在。

對我來說,很少有人比卡夫卡更敏銳的洞察到中國的本質。人們已經厭倦於「東方專制主義」、「停滯的帝國」這陳詞濫調,更不用說在這人們大談「中國崛起」的時刻。中國的形象也總是一變再變,馬可.波羅筆下的黃金世界、伏爾泰心中的道德理想國、黑格爾的「停滯的歷史」、毛澤東的紅色海洋,然後又是歷史上的最大規模的市場革命,中國恍若一條變色龍。但的確有些東西,在這無常的變化中保持著驚人的恒定。在農民戰爭與朝代更迭後,總又回到同一模式,不管共產主義革命多麼波濤洶湧、市場能量多麼驚人、技術變革多麼不可逆轉,中國似乎又再度回復到它的歷史特性。

這個特性就是它強大的官僚系統。這個官僚系統總是佔據著權力、資源與聲望的中心,再沒有其他社會力量,不管是商業組織、公民社團、大學、教會,都無力能分享它的絲毫權力。唯有採取屈從、妥協的方式,它們才可能勉強生存。這長期的社會結構也發展出一種獨特的文化,它瀰漫在公共生活與私人空間裏。它講究的是秩序、迷戀權威、相互猜忌、冷漠、自我審查、強烈的不安全感和與之伴生的強烈的功利主義——生活中總有危險與動盪,所以埋頭於眼前的、狹隘的個人利益。在這樣的社會結構中,個人本身也毫無價值,他是國家機器的工具,也是倫理、日常生活的傀儡。

來自中歐的另一個敏銳的頭腦、匈牙利裔的漢學家白樂日(Etienne Balasz)相信,傳統的中國政治與社會特性像是二十世紀的悲劇的預演。中國特性已成為世界歷史的主要特徵。群體戰勝了個人,國家擁有無上權力,壟斷戰勝了競爭,主流意識吞噬異端言論,每個人都願意放棄個人尊嚴與自由來換取安全,效率比個人權利和法治更重要。

卡夫卡在一九一七年寫下《萬里長城建造時》,距離俄國的十月革命不過半年。而白樂日在五十年代末發出了對中國官僚傳統的警告,中國的大躍進與反右鬥爭剛剛開始。

這些遙遠的回聲對理解此刻中國有何幫助嗎?此刻中國的再度崛起,不僅在物質層面,也在精神層面上開始影響世界。在某種程度上,中國的政治與社會仍帶有鮮明的卡夫卡與白樂日描繪的特質。但中國與一個世紀前大不相同了,萬里長城的精神不僅局限在中國境內,它也將深刻的影響與改變世界。一個華爾街銀行家統治的世界固然糟糕,但一個中國官僚領導的世界,必定更為令人沮喪。■

2011年4月30日 星期六

安裕:再上擂台的舊香港

2011-04-24

興許是壓抑太重的結果,或者是對重力的反彈,可能是禮失而求諸野的潛意識,當宣布《打擂台》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剎那,竟然有着吁一口氣的如釋重負。在眾多大片之中小品躍然而出並不罕見,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打擂台》成了本土眾望所待賴以力抗金碧輝煌合拍巨製的大衛才是眾人眼球焦點。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不光是《打擂台》以小勝大(陳觀泰梁小龍的片酬是《狄仁傑》置景費的零頭?),還有周潤發喚起本土關懷(「希雲叔,有冇人送你返屋企啊?冇呀?咁叫最佳導演送你返去啦」)。這一夜,幾十年的香港情懷全都回來了。

解釋電影和解釋夢境是二而一的事,可是《打擂台》明刀明槍毋須解說,觀眾由頭到尾等着的是陳觀泰和梁小龍大隱隱於巿後的突然出手制敵。人們期許那亢奮一刻,從幕啟梁小龍托着石油氣被少年譏弄,到陳觀泰在殘破酒家與世相遺,甚至泰迪羅賓的遽然醒來,《打擂台》帶出了一種早晚「江山歸我取」的等待。這種忍着不發的「遲早你就知」貫穿全片。然而這亦是無奈,在大國壓頂這些年,香港心靈上需要尋回自我,哪怕是光與影的虛構人物。

《打擂台》還未上畫已有期盼,是想看真正的大師出手,在幻象和現實之間俱如是。周星馳《功夫》未面世我四出宣揚梁小龍是空手道剛柔流高手,曾開館授徒,火雲邪神必不會是等閒之輩;陳觀泰做過消防員是東南亞國術大賽冠軍級人馬,拜在大聖劈掛門陳秀中門下,二人都是了不起的真功夫。再後是口耳相傳梁小龍中伏力敵十五人全身而回,陳觀泰橋手硬比鐵鋼橫掃星馬。那是七十年代的香港,也是蓄勢待發的日子。《打擂台》賣點便是把昔日的香港在二十一世紀的Xiang Gang重現,劇本旨在要說明一點﹕你以為香港死咗?

你以為香港死咗 ?

歷史巨輪滾滾向前,舊香港的人與事在這城巿想不到有巿場。電影留下這一印記,《打擂台》和許鞍華的《天水圍》系列無人不明;現實生活有人企圖保全那一頁屬於自己的歷史,喜帖街皇后碼頭都如此;有人從更加恢宏視角裏看望這地方,幾個月前,電視節目談到作家葉靈鳳和《新安縣志》,是令人感動的十幾分鐘,當年葉靈鳳手上的《新安縣志》是嘉慶本,新安縣是今天的寶安縣,香港便是在寶安縣。這部地方志有三個孤本,北京和廣州圖書館各有一,但較諸葉靈鳳手上的一部殘缺不全。葉靈鳳一直沒有把他的《新安縣志》交給港英,只是給圖書館複印了一套存檔。一九七五年去世之後,他家人把這套《新安縣志》送給中山大學圖書館。

香港巿民以各種方式掛念這片土地,從電影的流金歲月到地方志的轉贈,我一直視此為吾土吾民的體現。雖然特區政府抽離地推介他們的「香港精神」,但這種甩皮甩骨版本不免有偷工減料之嫌,獅子山下固然是香港精神所在,可是偷天換日以至變成要巿民埋頭苦幹而盡量不提其他。我想,張敏儀女士應該很清楚最初版本的港台電視部《獅子山下》是什麼﹕一家四口,良鳴是老父,曾江和陳嘉儀是夫婦,育有一孩。節目開始,長鏡頭從遠處獅子山頭拉到橫頭磡的徙置區家裏,人物焦點不是良鳴不是陳嘉儀更非幾歲大的兒子,是曾江。從梁錦松二○○二年提出獅子山下精神以降,曾江在《獅子山下》的角色鮮有人提及,他扮演的角色可以說是一新耳目,是記者。七十年代民智開始抬頭,一個角色道出時代的轉進。

殘餘價值 北風中消失

香港有今天是因為從前歲月,反殖不等於必須全盤接收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所以鄧小平提出「一國兩制」。這是老鄧的良好願望,但他看不到大國崛起的席捲南下,更無法預知九七前大陸官員隻字不提香港到今天頤指氣使教你這教你那連大陸沒有的普選也來教你。香港人說到底是出來搵啖飯食,逆來順受其來有自,英國人時代固然如此,改弦易幟後無奈相隨,但心裏總有一句話﹕想你也不敢把老鄧的意旨給毁了。這種巧妙的心理平衡一度是我城保守思潮的靠山,依稀記得喜帖街抗爭開始時,流行的一種看法是「呢班友搞搞震」。但當歲月如朝露,當殘餘價值逐一消失在北風之中時,人們才驚覺失去的不單是歲月而是自己。《打擂台》比起《天水圍》系列有着更大的野心,港人在磋跎歲月裏想抓着一些什麼。有人想抓着昔日榮光,有人想抓着往日崢嶸,有人想抓着從前舊事。

香港電影製作人是能夠閱讀出這股對昔日的懷念,前兩天有線重播《爆裂刑警》滿目西營盤街景;游乃海的《跟蹤》官涌來來去去。杜琪峰名下電影特別愛好這種舊日香港光景,《大隻佬》的灣仔《文雀》的上環《神探》的新寧道舊樓,存在決定意識,杜琪峰和一眾香港影人的確心有所屬。我不好猜度這些電影實景後的深層意義,然而當靜坐漆黑的電影院內,誰都可以嗅出淡淡的人文思憶。就等於活地阿倫鏡頭下的紐約,只有紐約人才可以在膠片裏鑄刻那種味覺,一九七九年的《曼哈頓》黑白攝製,看過這套電影的無不被開場那一幕幕遠鏡頭傾倒——東河邊的建築群、東五十六街大橋、羅斯福島吊車,黑白片拍出彩色感覺。這種美學香港人今天懂得了,原來黑白才最雋永。

呂大樂教授提出他覺得香港抗爭後面需要有一套論述,馬嶽教授指出我們的左派比彭定康還要右;兩位的灼見和真知在今天的香港想必會引起深入討論。不過,一介草民不是這層次,而是當曾志偉馮克安火星等特技專家一身汗水,周潤發站起來豎起兩隻大拇指時草民會心頭激動。今天成龍成了大款洪金寶比以前更珍寶,當年那些結結實實從三樓直墮而下的鏡頭才是香港。這裏頭沒有理論沒有言必本雅明,香港根本就是這樣的粗糙和義本無言。今天的香港衣冠楚楚了,可是大家都不得不喝同一涮鍋水,卻有人在恥笑你的口臭我的嘴香。這是這個社會的不公平。

《打擂台》背景是新界鄉村,幾個主角身分交叉紛陳,有階級高低,可一俟埋枱食飯個個「咁高咁大」,陳觀泰是梁小龍師兄,但何曾認真令師弟服膺?行出行入的賈曉晨你以為是妹仔卻一腳伸你出街心,反而身光頸靚講究禮數的羅莽得把口。這一連串人脈關係點出了香港有能者居之的社會特質,從而折射出大量人辦﹕ 其一是王永平身居廟堂之時言必中央特區如何如何,退下之後「復得返自然」敢講敢寫,說出對特區的種種不滿。

對回歸後香港的社會分析,一直有一道命題是很難令心存懷疑者真心相信﹕香港人會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嗎?數字顯示一直是在增加。是的,周末北上玩兩天,做零售生意的對北方來客倒履相迎。可是我總覺得不少香港巿民心裏有一本私相簿,是從前的清澀歲月但心內猶甜。當讀出《打擂台》獲得最佳電影獎一刻,台下各人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不全因為劉德華大膽投資或泰迪羅賓和邵音音的兩尊最佳配角獎,而是儘管陳觀泰和梁小龍目下的人生歲月雖然不再如日中天,但這兩顆昔日璀璨明星,在這個城巿年輕的那些日子曾經和我們緊密的在一起。這是對昔日他們的致敬,也是對今天自己的憐憫。《打擂台》最後一場戲,梁小龍輸給陳惠敏的徒弟,躺在地上笑了又哭。徒弟不明所以,陳惠敏問他:「你明唔明呀?過多幾十年你就明啦。」

我們稍好一些,只十四年就明白了。

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

港人喜用成語

4月26日 星期二 00:01
二〇一〇年以來,我不再理會大陸的政局,如非必要,不予置評。這次破例一談,除了捍衛名教,也是關乎語文應用,取一例證,說明香港人喜用成語,而大陸則由於政治環境及普通話之語音限制,一般人少講成語,大陸報刊也少用,以致往往一用就錯。

四月三日,中國藝術家艾未未被當局扣押之後,官方《人民日報 》旗下的暢銷報紙《環球時報》於四月六日發社論,題為「法律不會為特立獨行者彎曲」,指艾是特立獨行的行為藝術家,喜歡在法律的邊緣活動,不斷衝撞中國法律的「紅線」,艾要為此付出代價。摘錄社論兩段如下,評其語文:

艾未未是近年來十分活躍的「行為藝術家」,也常被稱「前衛藝術家」,是中國社會的特立獨行者。他反藝術傳統,喜歡出「驚人之語」和「驚人之舉」,也喜歡在「法律的邊緣」活動,做一些普通人搞不太清楚「算不算法律上出格」的事。 四月一日他出境取道香港去台灣 ,有報道稱他「手續不全」,具體情況不詳。 ……

十三億中國人中,有幾個艾未未這樣的桀驁不馴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藝術可以強調無數例外,法律卻強調對例外行為的限制和管束。沒有艾未未這樣的人,或法律不給他們的「突破」設立邊界,這樣的中國都是不真實,也不可能存在的。

《環球時報》社論內文評艾未未為「桀驁不馴」,在當權者眼中,是合適的成語;然而稱艾「特立獨行」,衝擊法律,始終要受到制裁云云,則以褒義之詞,作貶義之用矣。特立獨行,古來形容士人志行高潔,和而不同,群而不黨,言行舉止不入俗流也。

寬容甚至欣賞異議,是中華聖賢德行,儒家一向讚賞孤忠耿介之士,即使犬儒狂狷之人,只要擇善固執,也是值得歌頌。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孟子有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孔子周遊列國,宣揚仁政,到了楚國,狂人接輿在其門唱《鳳兮歌》,諷喻孔子不識時務,在衰世應該歸隱而不應四處奔走。孔子出門欲見,狂人卻拒絕交談。孔子在另一個場合,在弟子面前讚譽這些異議之士:「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找不到奉行中庸之道的人與之交往,只能與狂者、狷者相交往了。狂者敢作敢為,狷者則絕不會做某些事。

特立獨行一語,也是出自孔子,指那些不論世道治亂,都能潔身自愛,保守德行之人。《禮記·儒行》曰:「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儒家服膺周朝的禮樂文明,然而伯夷、叔齊兩位商紂王階下的遺臣,卻千方百計羞辱周朝,在西伯侯(後來的周文王)起兵攻打紂王的時候,他們譴責西伯侯是以暴易暴。西伯侯攻克商紂,登位為天子之後,兩人不服膺聖王統治,寧願歸隱到首陽山,採野菜而食,也不食周朝的俸祿,所謂「恥食周粟」。《孟子》歌頌兩人是「聖之清者」。韓愈《伯夷頌》有云:「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明者也。」

用粵語讀「特立獨行」,特(dak6)與獨(duk6)都是孤絕的入聲,聽得出是特立獨行的。成語是與中國傳統故事和舊時漢音相連的。直至八十年代,香港的學校教育和流行文化廣泛使用成語,小學會考(升中試)要考成語,戲曲、電影、電視也多用傳統故事,對白有典故和成語。且由於成語多數形成於漢、唐、宋之際,四個字是配合當時的語音而編排的,後世的字音改變了(例如混雜滿洲音的北方官話),讀起來便顯得不順。

粵語由於傳承漢音,故仍可與古成語對應,香港人講成語依然語調鏗鏘,例如用粵語讀:未雨綢繆(《詩經》)、擇善固執(《禮記·中庸》)、完璧歸趙(《史記》)、曲突徙薪(《五代史平話》)與防患未然(《三俠五義》)之類,琅琅上口,用普通話讀,則詰屈聱牙。看官,試用粵語先讀成於宋朝的「防患未然」(fong4 waan6 mei6 jin4),再用普通話讀一次(fáng huàn wèi rán),便知道舌頭全不好受,寧可說「在災害發生之前加以防備」了。至於成於漢朝的「擇善固執」,粵語誦讀如流,普通話則有口難言——「擇」(zé)與「則」(zé)同音,「固執」(gù zhí)與「孤寂」(gū jì)之類音近也。這些成語自口中流失了,歷史與品德也隨之消逝。

如想聯絡本專欄作家,請按此電郵

2011年4月16日 星期六

陳雲:來港產子規範化——新移民問題與香港族群意識議程 大陸孕婦來香港產子,是蝗蟲產卵、鵲巢鳩佔還是境外託孤?

2011-04-17

那些與香港人無親屬關係的大陸孕婦,來香港產子,子女取得居留權之後返回大陸居住,

然後忽然來港讀書或居留,對香港是禍是福?當他們來港產子成為潮流,成為大陸將人口輸送香港的安全閥的時候,

香港如何是好?這是香港人必須勇敢思考的問題。

無意啟動了國民原則辯論

歷史契機,往往出自無心,香港歷史將記下二○一一年。這一年,財政司長首次向香港居民派錢六千元,無意中啟動了全民領取福利的國民原則辯論,催生了香港族群意識,甚至啟動了香港城邦意識,啟動了香港自主自治的議程,思考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原則,甚至思考後一國兩制的問題。香港人,是繼續思想懶惰,盲目跟隨所謂政治正確原則,以不啟動族群排斥為藉口,不敢去面對新移民問題,振振有詞打壓甄別新移民的意見,還是掌握機會,迎接挑戰,思考香港的國民原則,思考香港的族群意識,以香港族群意識為基礎,融入新移民?

面對大陸孕婦來港產子的熱潮,不論採取策略思考還是採取行政措施,結果都是一樣,都會衍生香港的族群自主意識。各種行政措施的總體走向,會累積出這個結果;主動去想像,只是預知結果而已。香港的公共資源有限,只能有序地、有原則地審批內地孕婦來港產子,限制其子女的居留身分權利,甚至不賦予居留身分權利,至於香港人的妻子來港產子,則香港必須以取回大陸移民配額的審批權,方便甄選外來人口入港,成為香港居民。

立法或修憲之前,採取行政措施補救

對於政治挑戰,曾蔭權政府此刻採取的是政治決策真空的類無政府主義(quasi anarchism)。筆者無意為這個政府分憂,在此探討解決大陸孕婦來港產子問題,只當作是探討香港族群意識的機會而已。

首先,應付大量外來人的服務需求,一個稍為智力正常的政府,都懂得採取區隔原則(separation principal),境外人士來港買樓如是,境外人士來港產子亦如是。在未能修改基本法的在地出生取得居留權的國民原則之前,香港可以做的,是行使《基本法》、香港法例及行政措施許可的方法,限制大陸孕婦來港產子。首先,是服務區隔。急症之外,公立醫院不接收並無港人丈夫的大陸孕婦。私家醫院接收這些大陸孕婦,必須先取得入境處同意,否則這些孕婦連入境也不許,遑論入私家醫院產子。由於立法需時,政府可以採取權宜行事的原則﹕由於產子涉及龐大手術風險,私家醫院必要時是要動用公立醫院資源的,香港政府可以責成醫院管理局負責給予每年的緊急資源配額予私家醫院,私家醫院如果不能取得配額,則在手術出現危機的時候,不能優先動用公立醫院資源配合。這樣可以令私家醫院知難而退,不能濫收大陸孕婦。假若私家醫院不領情,依然故我,唯利是圖,不接受這個類似資源配額的安排,則香港政府威望掃地。不過,商不與官鬥,我相信任何有威望的政府,只要曉以大義,只要訴諸香港福祉,都可以用這個方法鎮壓住私家醫院的。假若特首連這個政治影響力都無法發揮,乾脆辭職算了。

香港必須取回移民審批權

除了直系子女和夫妻之外,新移民須經香港政府甄選才可以取得香港居留權,香港要繁榮穩定,必須保證自己的政治安全和資源安全,必須取回這個權力。面對新移民,不是「利」的問題,而是「義」的問題。假如新移民願意信服自由民主這些香港《基本法》憲政精神及跟隨香港的風俗文化,甚至革新香港的風俗文化(往好的方面),我贊成政府給予福利補貼及優惠照顧,令他們順利融入香港,好好培育。香港庫房有的是錢,我談的其實不是錢的問題。我最痛恨的,是有些新移民來了香港卻支持共產黨極權政府,反對自由民主及不服膺現代價值,卻領取香港福利及佔用公共資源,反過來對付香港人,蠶食香港的價值,令香港走向衰亡。至於那些過境產子的大陸人,香港可以給予私家醫療,但不應給予居留權,這需要修改《基本法》。修改憲法,是行憲的正常現象,甚至是必須的行憲過程。

無法修改《基本法》,則香港政府須採取上述的行政措施,迫使大陸孕婦來港產子規範化,而她們回內地之後,港府應保持聯繫,知悉其居港意願,及早準備,並且為內地來港定居的新移民安排宣誓歸化。宣誓歸化可以採取自願原則。新移民滿十八歲者,來港定居或取得居留權,可以自願選擇,宣誓效忠香港《基本法》裏面的憲政價值。這是一個無法律約束力但禮儀莊嚴的儀式,它可以使新移民經歷精神洗禮,充滿信心,也使得香港人不必再歧視他們為外人。以憲政精神和香港價值為族群意識之標準,這是源自盧梭《民約論》的現代社會締約方式。

中共其實不怕台獨港獨議程

在周恩來和鄧小平主政的年代,香港的城邦地位很安全,但目下的中共領袖,對香港的政策是自相矛盾,互相耗損的。在戰略上,中共繼續利用香港的自主性,但戰術上卻不斷消耗香港的自主性。中共在內地和香港,已經不自覺啟動了自滅機制,香港要小心應付,以求自保。香港保全自己,服務中共,則中共反而可以苟延殘喘,這是對中共有利的,共黨一直苦勸香港人不要「井水侵犯河水」,就是這個意思。至於香港要多一點自主性,多為他們發揮國際影響,中共倒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政權之生存而已。對於所謂台獨、港獨議程,中共是不在乎的,反而有利其延長政權壽命,中共最怕的是反攻大陸。這是中共港共自己用六千元派錢,啟動香港族群意識議程的原因。香港自治議程是不政治正確但政治安全的議程(not politically correct but politically safe)。我是反共者,老共的敵人最清楚老共的利益所在。

由於大陸不斷走錯路,也許永遠不能走入現代社會,香港人必須忘卻大陸,但香港永遠無法擺脫大陸,因為香港永遠是大陸解決各種公私問題的活口。香港必須鞏固邊界,鞏固本土文化,建立族群意識,才可以人格自主,茁壯成長,並繼續充當大陸的活口。族群意識是現代政治最險惡的議程,但也是無法迴避的議程。重申,我構思的香港族群意識,是基於儒家華夷之別,基於《基本法》的自由民主與憲政信念以及中華傳統禮義及香港現代價值,即是基於憲政信念及文化習俗(很多國家的歸化標準都是包括這兩點),而不是基於什麼血統、階級或籍貫。《基本法》不是完美的憲法,但只要嚴肅待之,充分行使,在中共的監察之下,可以弄假成真,逐步達致香港人的共同理想——建立自治城邦,在未來中華邦聯的憲政架構之內。

2011年3月28日 星期一

2011年3月29日

鄧樹雄
溫總忠告與特區政府的經濟角色

溫家寶總理對香港關懷備至,自2003年起便不斷就香港的問題發言,當中意思發人深省;今年也不例外,且更多肺腑之言。本文就其對香港經濟規劃的發言作深入分析。

香港經濟在港英時代經歷了工業化和非工業化的階段,而非工業化在特區政府治下徹底完成。工業政策素來爭議不斷,港英政府早期推動工業發展不遺餘力,1979年更成立「工業多元化委員會」,可惜其後因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而剎車。八十年代,港英政府發展香港成金融中心,以取代日漸式微的製造業。

港商只謀短期回報

九十年代初,製造業佔經濟的比重仍高達15.4%,也難怪當時的工業署署長葉劉淑儀撰寫一篇題為〈無形之手、有形成就〉的鴻文,為港英政府消極的工業政策保駕護航;想不到不數年間製造業迅速空洞化,到1997年的比重竟急降至6.5%。製造商趁中國經濟改革開放,把生產線遷往內地,以享受低廉的生產成本,乃極其合理的事。

不過,港商只顧謀取短期回報,不重研發、不重開發品牌和新興科技產業,這是沒有產業升級的經濟轉型,如何達致均衡發展,端視港英政府有否推行合宜的發展策略。但回歸在即,港英政府只顧全力開展新機場等十大工程,其他一概少理;可是這一失衡的產業結構,在當時卻視為香港經濟全面向高增值服務業的轉型。

首任特首董建華雖從事航運業,但不盲目接受過分傾斜於服務業的政策,上任伊始即成立「創新科技委員會」,重視產業研究,優化產業結構。

可惜九七亞洲金融危機導致特區政府財政急升,董建華只能為「創新科技基金」掙得五十億元的財政撥款,供中短期之用,因資源不足,所以難有作為;學術界更為政府應否大力支援研發而爭論不休,有學者竟認為在香港投資研發屬死路一條。

亞洲金融危機令香港金融業蒙受極大損失,當時的香港工業總會主席唐英年倒認為這是重振香港製造業的大好時機,並提出在十年內把製造業佔經濟的比重增至15%(其後修訂為12%);可惜唐英年的豪情壯語並未經香港工業總會作深入的研究,也並非是會員的共識,且既無策略,更乏業界支持,特區政府也不作回應,唐英年的願景遂不了了之。

其後唐英年出任問責制下的工商及科技局局長,竟不再提此宏願,更刻意迴避對製造業的支持,原因令人難以理解。

倒是出任問責制下財政司司長的梁錦松於2001年中的首次發言,便提出把香港打造成「超級曼克頓」,在金融中心外,尚加上發展新興科技及服務產業,採取較均衡的發展策略;可惜三個月後,梁錦松卻一聲不響地放棄了,再工業化的構想遂胎死腹中。

特區政府對抗經濟不景氣苦無良策,更憂慮會出現結構性財赤。2001年底,中國成功加入國際貿易組織(WTO),承諾五年後開放市場,香港商界希望能更早進入內地市場。特區政府於2003年中成功爭取中央政府簽署《內地與香港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即CEPA),讓港商於2004年初便可進入內地市場,特區政府亦於2004年夏天定出「背靠祖國」的發展策略,更於2005年向中央提出要加入「第十一個五年規劃」。

回歸後,香港經濟因亞洲金融危機而出現負增長和持續不景氣,中央對此極度關注,故盡量滿足特區政府「背靠祖國」的諸多要求。

未有細味溫總忠告

可惜當時的香港正陷於民生(特別是沙士疫症)和政治(如23條立法)的爭議,故未有跟進溫總的忠告,難怪溫總於2005年底接見赴京述職的新特首曾蔭權時,說出要特區政府「關注及解決香港深層次矛盾與問題」的重話;但溫總並無公開界定何謂「深層次矛盾與問題」,遂引起各界不同解讀的爭論。

香港經濟非工業化速度加劇,到2009年,製造業佔經濟比重竟下降至1.8%。溫總終於在2009年底再次向曾蔭權談及「深層次矛盾」,清楚指出這涉及經濟與民生,內容與其於2003年的講話相若。

溫總今年又趁人大閉會後的記者招待會上,再次闡釋「深層次矛盾」。他強調特區政府「要有一個長遠的、科學的發展規劃。……香港還要重視教育、科技,以增強香港發展的後勁,還要從自身實際出發,重視發展服務,包括金融服務和旅遊服務。發展小型的創新科技產業,以增加就業。」溫總的忠告,貫徹了他2003年講話的精神。溫總對香港關懷之情,溢於言表,但港人可有領情?

港人對找出何謂「深層次矛盾與問題」興趣甚濃,可是對溫總解釋後提出的忠告卻置若罔聞,恐怕是一般市民對「爆料、窺秘」的報道感興趣,而非艱深的政策性問題。但涉及制訂政策的持份者,如特區政府、政黨、商界、學術界和智庫等又怎能輕輕帶過?這種港式思維反映出短期主義心態,其中又以特區政府為甚。

特區政府沿襲港英體制

港英政府重視審慎理財,盡量不要成為英國的財政負擔,因此不願為促進產業發展而作出投資大、風險高的長期財政承擔,以致不重視產業結構調整和長遠規劃,也沒有定期發表五年或十年規劃的經濟發展白皮書。港英政府引以為傲的危機管理,說穿了,就是要應付因忽視政策研究而不斷出現的危機。

回歸後特區政府沿襲港英政府的體制和思維,不單公務員系統不變,全體過渡,更把審慎理財寫入《基本法》第107條,以規範特區政府的財政政策;該條文的原意,在於規限泛民政黨鼓吹派發免費午餐以爭取選票的能力,但副作用卻令特區政府難作長遠規劃的財政承擔。

此外,特區政府亦承襲港英政府不重視政策研究的思維,所以董建華雖推行高官問責制,但各政策局並無常設的政策研究單位,特區政府雖設有中央政策組,但其功能只為特首和三位司長提供意見而已。而財政司司長轄下的經濟分析組和方便營商處,只負責分析當前經濟表現,而非作宏觀政策研究。獨立於政府架構的金管局雖設有香港金融研究所,研究點亦難作整體發展規劃。整個特區政府官僚架構龐大複雜,竟無一個政策研究單位,其輕視政策研究,世所罕見。

特區政府這種承襲殖民地式的管治體制和思維,當然無法做到溫總忠告的「一個長遠的、科學的發展規劃」;不但如此,特區政府冀求積極參與中央的「十二五規劃」也遇到困難,因為特區政府對中國經濟的發展和改革認識不深,本身又缺乏產業政策和發展策略,在製造業凋零的情況下,除了不斷強調金融業外,根本無法配合中央對各重型工業和新興科技產業的發展策略,難怪內地智庫不斷批評特區政府只懂向中央「尋政策、找好處」,難以配合中國的急速發展。

若特區政府不思進取,中央亦難以長期照顧,語雖尖酸,卻屬實情,溫總要不斷忠告特區政府「要有一個長遠的、科學的發展規劃」並非無因。

香港作為全球最自由的經濟體系,更自詡以市場主導的積極不干預主義的優越性,是香港經濟賴以成功的因素,因此一眾高官非常抗拒規劃,故認為溫總的忠告是以內地社會主義經濟規劃的思維出發,不一定適合於香港,更可能損害香港的經濟繁榮,故對溫總的忠告未予以應有的重視,有高官更認為「深層次矛盾」是社會主義政治哲學的用語,不適合資本主義經濟的香港。

溫總提出香港要發展新興科技產業也不符特區政府的想法。行政長官曾蔭權一向認為香港經濟出路在於鞏固和發揮香港金融中心的功能,特別是為內地急速發展的經濟服務,而非發展或重振製造業,例如發展成為人民幣離岸結算中心、發展人民幣債券和各種金融產品市場等,便是以維持香港的經濟繁榮,所以特區政府在參與「十二五規劃」時,集中向中央爭取支持香港金融中心的發展,其他都不甚重要。

若從財政角度看,發展金融業所需的資金承擔,遠低於發展新興科技產業,風險也相對少,故特區政府的取態可以理解。但從優化產業結構、增加經濟發展潛力來看,則特區政府的「惟金融業」策略非常短視,更是深層次矛盾的根源。

港英時代的傳統政策也需要因時制宜,與時並進,並接受新環境的挑戰。原來回歸後首先挑戰此傳統政策的竟是特首董建華,他強調研發的重要,並設立創新科技基金,挑戰政府不支持產業研發的既定政策。其後出任問責制首任財政司司長的梁錦松,在其首份預算案(02/03年度)提出政府的經濟角色的新看法,指出「政府的角色是掌握經濟發展方向,積極為市場發展創造條件」,挑戰積極不干預主義。

回歸後盡是內鬥內耗

在公務員高官的或明或暗的抵制下,這兩項新政策或效果甚微、或未能開展,可惜董建華和梁錦松先後辭職,無法貫徹新政,公務員傳統保守的施政理念在曾蔭權治下遂得到鞏固。

溫總的忠告其實並非什麼石破天驚,中央一向尊重港人治港,非不得已不作表態,但溫總自2003年起、八年來不斷提醒特區政府作長遠規劃,足見問題嚴重。

可幸香港社會已漸醒覺傳統的市場主導思維不足以應付新挑戰,若不作長遠規劃、不優化產業結構,根本無法緩解深層次矛盾,所以逐漸認同溫總的忠告,例如中華廠商聯合會會長黃友嘉博士,曾撰文指產業結構失衡,是本港貧富懸殊和眾多深層次矛盾的根源。筆者亦曾多次撰文建議特區政府成立發展改革委員會,制訂長遠發展策略;八十後青年在各項社會運動中,亦多番質疑傳統政策的時效。這些都衝擊當前的政府的經濟角色。

回歸十多年來,香港政爭不綴,盡是內鬥內耗,難怪發展緩慢,深層次矛盾湧現。溫總忠告猶如當頭棒喝,寄望下屆特首候選人仔細研讀溫總講話,撰寫回應,好讓市民了解其施政理念。各界也應重新啟動十多年前有關政府的經濟角色的大辯論。

香港浸會大學經濟系前系主任

2011年3月23日 星期三

蔡子強﹕謠言暗藏政治密碼

【明報專訊】8年前,當沙士(SARS)在港肆虐時,筆者曾經在《明報》論壇版撰寫過一篇文章,題為〈焦躁不安的社會——謠言的政治學〉,討論謠言的政治學,當中介紹過哈佛大學孔復禮(Philip Kuhn)教授所著的一本書,《叫魂》(Soulstealers)。

孔復禮的《叫魂》啟示錄

話說清朝乾隆年間,民間因為一種「叫魂」的妖術而引發廣泛恐慌,相傳術士們如果對受害者名字、毛髮或衣物作法,便可偷走其靈魂精氣,為術士所奴役,害得當事人大病甚至死去。但想不到,這樣一個現代人視之為荒誕不經的謠言,當年竟影響了12個省份百姓的日常生活,弄到人心惶惶。

乾隆治下乃公認的盛世,為何有關這種妖術的無稽之談會風行不止﹖其實這個問題,就好比詢問今天的中國,正值「大國崛起」、「胡溫盛世」、國力大為改善,為何一個有關核輻射的謠言,會搞到人心崩潰呢﹖

普通人會以一句「民智未開」來概括的現象,孔復禮卻鍥而不捨地追查背後真相。孔復禮提出了一個複雜的解釋架構,當中牽涉到眾多解釋,因為篇幅關係,恕本文不能一一道來,但這裏卻想提提其中之一個,那就是種種社會或經濟的焦慮,是人們對妖術恐懼的根源:「因為他們感到自己的生活受到了周圍種種看不見的趨勢所威脅(也許是人口的過度增長,或者是擔心市場力量上下浮動的影響力會『偷走』他們的生計)。

一言以蔽之,《叫魂》一書的最大教訓和啟發,就是任何能夠惹起社會大規模躁動的謠言,除了事件本身之外,往往有更為廣闊的社會和政治脈絡。

謠言有覑社會和政治脈絡

當年撰寫這篇文章的背景,是因為SARS期間,謠言弄得香港人心惶惶,觸發搶購糧食風潮,迫爆超級市場;至於國內,更爆發了一場「搶醋」、「煲醋」的狂潮。想不到,8年後,更加無稽,一場遠隔重洋發生在日本的核事故,卻觸發了一場成為國際媒體笑柄的中港「搶鹽」狂潮。

當然,尋常人可以以一句「搶鹽」群眾「民智未開」,來把事件輕輕帶過。但如果政府決策者,也只是加入恥笑群眾「搶鹽」的行列,認為只不過是愚夫愚婦的愚昧行為,以此定性,並因而置之不理,而不去冷靜反思背後的社會、政治意義,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搶鹽」狂潮顯示,雖然今天中國人都把「大國崛起」掛在嘴唇邊,但其實他們嚴重缺乏安全感,任何風吹草動,也足以讓他們躁動不安。

這種不安全感,部分來自生活的壓力,例如通脹肆虐,百物騰貴,物資供應緊張,都讓人心虛怯,搶購潮容易一觸即發,「搶鹽」只是其中一個表徵。再加上人浮於事、居住條件惡化等等,結果就如孔復禮的分析,當人們感到自己的生活受到周圍種種看不見的趨勢所威脅,便會產生焦慮,為謠言締造了土壤。

「搶鹽」的政治土壤

不安全感的另一根源,就是民眾對政府、公權力、制度等缺乏信任,認為不足以依賴,只得自求多福,萬事只得靠自己,「搶鹽」就是這種典型的心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以防萬一」等等。SARS當年亦有發生在新加坡,但卻沒有觸發「搶米」風波;今次核事故的所在地其實是日本,但反而沒有出現「搶鹽」狂潮,有人或許會歸因於兩地民眾素質較高,但請留意,兩地人民其實都相對信賴當地政府或制度。

此外,中國亦是一個謠言容易一發不可收拾的國度。當政府長期壟斷媒體,審查和篩選新聞,久而久之,公眾慢慢察覺到,媒體的意識形態和政策宣傳功能,遠遠大於其報道和反映社會現實的功能,民眾因而習慣從其他渠道尋找新聞,收聽消息,以填補官方媒體所留下的一片空白。結果,口耳相傳、道聽塗說、以至謠言,慢慢形成了一個官方描述以外的公眾認知世界。

總的而言,正如孔復禮所說謠言的背後,其實是向當政者發出了有關社會未來發展的警告。雖然我們沒有水晶球預見未來,但是構成未來的種種條件其實就存在我們四周,只是都加上了密碼而已。

「搶鹽」潮在國內由上周三開始,大致上持續了3天,在香港則只是上周五一天。當然,香港無論教育程度、生活水平,以至政府透明度、新聞自由,都要比國內好,理論上,對謠言的免疫能力,亦應比後者為佳。但縱然如此,港府的決策者,是否就能對這場「搶鹽」風波,掉以輕心呢?

一場「搶鹽」風波,是否也向決策者展示,其實,港人一樣深深感受到生活上的種種無形壓力,因而人心虛怯,以及對政府和制度的安全感,也是十分之薄弱呢?

蔡子強﹕謠言暗藏政治密碼

【明報專訊】8年前,當沙士(SARS)在港肆虐時,筆者曾經在《明報》論壇版撰寫過一篇文章,題為〈焦躁不安的社會——謠言的政治學〉,討論謠言的政治學,當中介紹過哈佛大學孔復禮(Philip Kuhn)教授所著的一本書,《叫魂》(Soulstealers)。

孔復禮的《叫魂》啟示錄

話說清朝乾隆年間,民間因為一種「叫魂」的妖術而引發廣泛恐慌,相傳術士們如果對受害者名字、毛髮或衣物作法,便可偷走其靈魂精氣,為術士所奴役,害得當事人大病甚至死去。但想不到,這樣一個現代人視之為荒誕不經的謠言,當年竟影響了12個省份百姓的日常生活,弄到人心惶惶。

乾隆治下乃公認的盛世,為何有關這種妖術的無稽之談會風行不止﹖其實這個問題,就好比詢問今天的中國,正值「大國崛起」、「胡溫盛世」、國力大為改善,為何一個有關核輻射的謠言,會搞到人心崩潰呢﹖

普通人會以一句「民智未開」來概括的現象,孔復禮卻鍥而不捨地追查背後真相。孔復禮提出了一個複雜的解釋架構,當中牽涉到眾多解釋,因為篇幅關係,恕本文不能一一道來,但這裏卻想提提其中之一個,那就是種種社會或經濟的焦慮,是人們對妖術恐懼的根源:「因為他們感到自己的生活受到了周圍種種看不見的趨勢所威脅(也許是人口的過度增長,或者是擔心市場力量上下浮動的影響力會『偷走』他們的生計)。

一言以蔽之,《叫魂》一書的最大教訓和啟發,就是任何能夠惹起社會大規模躁動的謠言,除了事件本身之外,往往有更為廣闊的社會和政治脈絡。

謠言有覑社會和政治脈絡

當年撰寫這篇文章的背景,是因為SARS期間,謠言弄得香港人心惶惶,觸發搶購糧食風潮,迫爆超級市場;至於國內,更爆發了一場「搶醋」、「煲醋」的狂潮。想不到,8年後,更加無稽,一場遠隔重洋發生在日本的核事故,卻觸發了一場成為國際媒體笑柄的中港「搶鹽」狂潮。

當然,尋常人可以以一句「搶鹽」群眾「民智未開」,來把事件輕輕帶過。但如果政府決策者,也只是加入恥笑群眾「搶鹽」的行列,認為只不過是愚夫愚婦的愚昧行為,以此定性,並因而置之不理,而不去冷靜反思背後的社會、政治意義,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搶鹽」狂潮顯示,雖然今天中國人都把「大國崛起」掛在嘴唇邊,但其實他們嚴重缺乏安全感,任何風吹草動,也足以讓他們躁動不安。

這種不安全感,部分來自生活的壓力,例如通脹肆虐,百物騰貴,物資供應緊張,都讓人心虛怯,搶購潮容易一觸即發,「搶鹽」只是其中一個表徵。再加上人浮於事、居住條件惡化等等,結果就如孔復禮的分析,當人們感到自己的生活受到周圍種種看不見的趨勢所威脅,便會產生焦慮,為謠言締造了土壤。

「搶鹽」的政治土壤

不安全感的另一根源,就是民眾對政府、公權力、制度等缺乏信任,認為不足以依賴,只得自求多福,萬事只得靠自己,「搶鹽」就是這種典型的心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以防萬一」等等。SARS當年亦有發生在新加坡,但卻沒有觸發「搶米」風波;今次核事故的所在地其實是日本,但反而沒有出現「搶鹽」狂潮,有人或許會歸因於兩地民眾素質較高,但請留意,兩地人民其實都相對信賴當地政府或制度。

此外,中國亦是一個謠言容易一發不可收拾的國度。當政府長期壟斷媒體,審查和篩選新聞,久而久之,公眾慢慢察覺到,媒體的意識形態和政策宣傳功能,遠遠大於其報道和反映社會現實的功能,民眾因而習慣從其他渠道尋找新聞,收聽消息,以填補官方媒體所留下的一片空白。結果,口耳相傳、道聽塗說、以至謠言,慢慢形成了一個官方描述以外的公眾認知世界。

總的而言,正如孔復禮所說謠言的背後,其實是向當政者發出了有關社會未來發展的警告。雖然我們沒有水晶球預見未來,但是構成未來的種種條件其實就存在我們四周,只是都加上了密碼而已。

「搶鹽」潮在國內由上周三開始,大致上持續了3天,在香港則只是上周五一天。當然,香港無論教育程度、生活水平,以至政府透明度、新聞自由,都要比國內好,理論上,對謠言的免疫能力,亦應比後者為佳。但縱然如此,港府的決策者,是否就能對這場「搶鹽」風波,掉以輕心呢?

一場「搶鹽」風波,是否也向決策者展示,其實,港人一樣深深感受到生活上的種種無形壓力,因而人心虛怯,以及對政府和制度的安全感,也是十分之薄弱呢?

2011年3月15日 星期二

蘋論:災變迫使人們思考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2011年03月16日
福島核電廠的反應堆連續發生爆炸,輻射塵飄移,包括中國在內,許多國家都紛紛撤僑,經連番折騰的日本人如驚弓之鳥,至本文執筆時止,他們似還能保持冷靜,以悲傷而內斂的態度接受無法抗拒的自然災難。這個優雅、守法、有序、互助的民族,甚麼時候才能平安度過天劫?我們無法預知。然而,過去幾天,這個民族的文明素質,已給全世界提供了一個非常值得學習的典範。
台灣有一篇評論說,如果有人因病昏迷不醒,地震後悠悠醒來,看到台灣、日本兩邊的電視報道,他絕對以為是台灣遭到地震,而非日本。因為日本主播非常冷靜,台灣電視報道反而陷入恐慌。
假設香港也有人從昏睡中醒來,看到香港電視台播放市民和大陸旅客搶購奶粉的畫面,再看日本電視台播放商場、超市的安靜場面,他大概也會以為是香港或隣近地區發生天災,而不是日本。
日本有 200年的震災經驗, 1995年阪神地震後,中央增設「防災大臣」閣員職位,內閣每年出版《防災白皮書》,籲求民眾「自助」、「共助」。從幼兒時期開始,就有防災教育,學校每學期進行防災避難演練。建築防震法規的執行也極為嚴格,不會有官員拿紅包讓豆腐渣建築草草通過這種情事發生。
當然,更重要的是人民守法重秩序的素質。別說汶川地震時官員霸佔救災物資,十天前雲南地震災區領取帳篷要先繳押金這些貪瀆情事了,就算早前新西蘭地震,也發生災後搶掠、商戶趁機抬高物價的情況。這些事在日本不但沒有而且不可能發生。日本有的是食店煮免費咖喱飯,電器店提供免費手機充電,汽水機免費供應飲品,公共電話也暫不收費。
地震發生當天,東京電車停了,許多人徒步數小時回家,有人自述,在回家的兩小時中,到處都已經見到設立避難所了,可以說是迅速對應。在巴士站,即使人龍再長,人們也安靜排隊,排在最後的一人,舉着「我是龍尾」的牌子,讓新來的知道從哪裏排起,然後把牌子傳給最後一人。
許多報道,包括本報記者的實地採訪,都稱讚日本民族這種堅忍、冷靜、自助、互助的表現。部份中國或港台網民對日本災難的冷血論調,日本人並不介意,他們甚至連向溫家寶總理發問也沒有意願了。日本網民在地震後留言:「一定要協助不會說日文的外國人避難,就算你只會說 Hello、 OK都行。」
不過,昨天內地網上的一段對話恐怕使日本人不明所以了:中央台記者去福島採訪,聽說當地加油站停止供油了,她問工作人員:是為了囤起來好加價賣嗎?對方說:是存了一些,但是為了給救護車等救援車輛使用的。
這句問答,是兩國文明的最清晰的對比寫照。

日本地震給我們留下的印象是:滿目瘡痍的大地,井然有序的人群。日本民族為甚麼會有這種表現?他們的理性、冷靜,對七情六慾的壓抑,似乎已到令人畏懼的地步了。也許村上春樹在為阪神地震寫的小說《神的孩子都在跳舞》裏提到的意念會是答案,他說:災變迫使人們必須思考生命的價值與意義。長年受重大天災的淬煉,使日本人體認到在難以抵擋的天威面前,人是非常渺小的,渺小到絕對不能再自相踐踏,不能再製造人禍,因此人人都必須自持、自制、有序、互助,不要使社會秩序崩壞,人才可以生存。
如果有多難興邦的話,這才是真正的多難興邦,興的是「人為邦本」的人。
但天威仍然難測,所以我們只能為日本人民祈福。
至於滿是逐利思維和在詛咒聲中尋求心理平衡的民族,我們也期望能有一天可治癒心靈的災劫。
李怡

災劫之美

2011年03月16日
地震、海嘯、核輻射,日本成為全球話題。
日本人面臨災劫時的秩序和冷靜,全世界肅敬。英國的報刊出了一道網絡的辯論題:在地震大災裏,日本人為什麼沒有哄搶行為?
在網絡上,由於不知名,人人都敢講真心話,一致同意:這是因為日本嚴格奉行血統純正的種裔原則,沒有外來移民。
換言之,日本從來不相信什麼「文化多元」( Multiculturalism),不像美國以「種族熔爐」自居,日本不向世界打開門戶,因為日本人的島國性格很獨異,他不想你融進來,他與世界之間永遠劃一條線。
日本在災劫中也呈現了獨有的美:人民自覺排隊,在一道樓梯間,自動分坐成兩列,當中留一條甬道。日本人不需口號,也不靠標語,當然也不憑罰款,時時要什麼政府廣播來灌輸,日本民族之間有一種巨大的默契,有點像密宗的他心通,走在一起,自然就要表現出與別不同的風尚。
日本巨災的另一看點,就是危難中呈現的高尚,日本人很明白自己是亞洲一些鄰國詛咒嫉恨的永恆目標,他們的仇恨其實無關多年前的戰爭,骨子裏是民族基因的優劣。日本人的存在,令很多人一生平添了許多懊惱,日本人的平靜和沉默中有很豐富的內涵,他們都知道,即使逢此巨逆,一海之隔的地方有人歡慶,但朝野一言不發,不屑理會,嫌回應也貶低了身份。另一邊,誤以為這是軟弱和認命的表現,遂歡笑得越凶。
如果這就是西方左派談虎色變的「種族主義」,那麼日本人把種族主義也化為一種美學,香港記者不知天高地厚,在災區向災民拍照,許多災民冷冷地拒絕。他們覺得這副模樣沒有必要在一個異國的報紙上出現,而香港記者不知所措,如果打電話給上司,上司摸摸腦袋,只會教他向日本災民手裏塞一把現金。
難怪百年前已經很聰明地要「脫亞入歐」,今天,連歐洲都自慚形穢,因為日本集英國人的君子、德國人的紀律、法國人的美感、荷蘭人的精確於大成,所謂「和魂洋才」,理想完全達到了。日本人沒有哄搶,西方想學,倒過來,拜日本為師,從頭開始補課吧。

(陶傑)

2011年2月25日 星期五

罗永生:(晚)殖民城市政治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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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永生 文章来源:文化纵横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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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香港的本土政治想像,和城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洽好是对城市的当代变化趋向,当代城市文化的可能性及其局限等问题上,香港人在八九十年代肯定自身身分的过程中,反而失去敏锐的观察力和建立起批判的视角。特别是当过去二十年中国和全球变化的意涵,正好在於新一波的地域权力分布格局的重组,慢慢瓦解掉香港原来的殖民城市所赖以存在的整体政经文化构成,但香港意识当中,却仍自恋於简单的「城市香港——乡土内地」的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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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殖民地还是殖民城市?

关於香港政治和文化定位的讨论中,一经常出现的疑问是:香港是否一个殖民地?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民族主义者认为,九七回归是殖民统治的终结。但中国官方的说法,却从来没有承认香港是一个「殖民地」。1972年中国政府要求联合国在殖民地名册上除去香港及澳门两个名字,就是这种否定香港为殖民地的观点和政策的明证。然而,把香港描述为一个殖民地,却又的确使得整个香港「回归」(中国收回/恢复行使香港主权)的举动,套上民族大义的神圣色彩。另一方面,国际媒体和评论者,亦普遍地把1997之前的香港视为所谓「最后的殖民地」,将英国统治者下旗归国的故事,解读成近代西方殖民主义最后终结的一幕。於是乎,香港的殖民性质问题,却在这种既有承认,亦有否认的互相矛盾的述说中含含糊糊地一再延搁。

九十年代世界各地冒起了后殖民理论和后殖民研究,也引起本地学者兴趣,他们不约而同地指出,香港并非「经典」意义上的「殖民地」。可是,这些研究和讨论,对於香港这个地方「非典型」的「殖民」性质,却少有探讨。这种情况导致两种不同后果:要不是将「殖民」一词,视作意义清晰,并用作强烈价值判断的政治用语。要不就是悄悄将殖民性质,殖民经验存而不论,例如简单地称香港为「现代城市」。政治评论员洪清田1994年在明报发表一篇文章,就以《不是殖民地,何来殖民统治》为题,反驳李鹏说要终结香港殖民统治的谈话。1事实上,香港学界对香港「殖民性质」(coloniality)缺乏细致和全面的了解,令得关於后九七香港社会趋势的探讨上,出现两种至少是字面上对立的描述,其一是「再殖民化」(出自香港基督徒学会1996年所编一书的标题《再殖化边缘的香港》(郭乃弘,1996)和「再国族化」(马杰伟,2006)两种对立的观点。本文无意讨论这两套观点的实质内容,只是想指出两种说法都隐含了「殖民」与「国族」乃二元对立项的假设。

这种二元对立的论说预设了殖民过程是导致国族身分缺失的原因,而终结殖民状态,乃是国族身分复归。与这二元对立紧密扣连的,是西方(殖民)与中国(国族)的对立。在这对立项的框架底下,香港被视作「西方」与「中国」两大地缘政治实体之间相互角力的磨心或夹缝。笔者无意复述香港过去十多年环绕「夹缝」想像的有关讨论,在这种想像中,香港被视为「西方」与「中国」之间的中间地带。2我的论点毋宁是想提出,上述争论所依赖的二元化空间概念,可能无意中遮闭了关於香港这个生存空间的另一种考虑。我在本文主要想提出的观点就是,我们或许应该更多考虑香港作为一个「城市」,或者更进一步,将香港视为一个「殖民城市」,研究它的经验特质。我认为,把将香港视作一个「殖民城市」,而非一个「殖民地」,或者可以开发更多反思的空间,有助解决香港研究的某些概念上的困难,利便香港疏理自身在过去或未来的政治定位。

事实上,自九七主权移交以来,一种新的城市政治想像,正在香港迅速冒起。「城市」已经作为一主导的问题意识(problematic),取代国族、西方、夹缝等等术语,成为香港认同和文化身分角力的新焦点。一方面,有董建华时代遗留下,要将香港建设成「亚洲的世界城市」的主导意识形态建构,也有来自公民社会(民间社会)对城市政治、城市议题、城市社会运动等的积极投入。一种与过去大不相同的城市意识,城市政治动力,正在浮现。本文重点在於为这个问题提供历史和概念上的疏理,目的是为这种新兴起的城市意识,提供一些对照和比较的思考空间。

香港特色的殖民城市

事实上,将殖民城市作为一个分析焦点,始自人类学家Redfield和Singer(1954)区分出被西方殖民宗主文化严重改变和瓦解的变异城市(heterogenetic city)与固守原有文化的直生城市(orthogenetic city)地区,后有Abu-Lughod(1965)分析西方城市形式如何引入非西方地区)、McGee(1967)指殖民城市的功能在於成为殖民剥削的神经中枢,及至Ross和Telkamp(1985)对不同殖民城市作功能、性质等的分类。Anthony King(1990)则更提出世界城市体系的论说,改造华勒斯坦的世界体系学说,以城市作分析视角,探讨城市与世界体系的关系,从而解释殖民城市在殖民主义历史的重要性,探讨殖民城市和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关系。

早期华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理论,被不少批评者指责,过分以单一的资本累积形式或生产模式,作为解释世界体系发展的原因。日本学者滨下武志,就偏离了欧洲中心的近代史观,考察亚洲地区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如何在与欧洲殖民主义的扩张过程产生互动,构成一个东亚的地区贸易网络。滨下武志的研究指出,香港虽然一直是在英国殖民式的统治底下,但香港对中国一直都起著重要的经济作用,是一个居於华南及东南亚地区网络的中心。滨下武志有关研究的重要性,在於突显了一种以城市为纽结的多向度历史网络分析,而不是以西方/国族二元对立的观点,或者简单的中心/边缘的观点,来为香港这个地方定位。

Anthony King的世界城市体系理论,也从批判华勒斯坦的经典观点出发。他认为世界城市体系的形成,以及殖民城市的发展,也不是依从单一的世界体系逻辑,而是结合了殖民主义的政治宰制、资本主义、工业化、和「西方化」的文化趋势等多种原素,综合发展出不同的殖民城市形态。可是,不少香港研究虽然都有把香港视作一个「非典型」的殖民地的背书,但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先去断定有一种经典的殖民地型态,然后推说香港是如何的不符合这个典型,而是去发展一个更宽阔的分析框架,以显出香港历史形态的多变性和独特历史特质。King的多元分析视角,可以警醒论者不应轻易把香港纳入「殖民/去殖民」的单元宏大历史框架,而忽略了在不同层次上的具体分析。

King的世界城市体系理论亦指出,对殖民城市的研究非但为了找出非欧洲的被殖民地区在欧洲殖民主义侵占下,如何形成及影响了城市的发展,而是要更进一步说明,从城市和周边地区的一般关系出发,探讨殖民城市和周边被殖民地区的关系。因为,如果我们从城市乃是要靠非城市所提供的剩余所供养,以及需要驾驭非城市的腹地才能发挥其功能这个角度来考虑,我们甚至可以说,所有城市都具有某种殖民性质。而这种性质并非源自欧洲殖民主义的扩张,虽然欧洲殖民主义扩张的这一段历史,曾深刻地以资本主义、工业主义的逻辑来强化及重组这些殖民关系。King的世界城市体系理论,就是要在一个全球层次上,考察不同地域的城市与乡村之间的盘剥关系、宗主国城市和殖民地城市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些关系是如何扣连在一起。这种层层叠叠的剥削关系,合组成一幅复杂的殖民权力图画。它容让我们以殖民关系来重新审视空间关系,却不是将「欧洲/非欧洲」作为殖民历史不须置疑的分析单位。

所以,我们不可以将殖民主义历史简单等同为「西方帝国主义强权欺压」的历史。发展这个分析视角,更有助於我们更细致地说明城市牵涉到的多重复杂的殖民权力关系,以及香港殖民历史经验错综复杂的性质。具体来说,单单将香港看成是西方殖民主义对中国扩张过程的产物,并且以为这个大论述所说的就是香港殖民经验的全部,我们就容易忽视了,香港的殖民建构当中华人所占据的角色、利益和位置。

华人与作为文化的殖民城市制度

首先,香港华人土著居民不多。虽然不至於如英人所描述乃荒僻小岛,但事实上土著和外来殖民者的对立关系,在香港岛甚至九龙半岛割让开发的初期,都不是主要的矛盾所在。相反的,不少在中英交战期间,为英人充当间谍、提供补给的华人,也正是香港土地开发初期,英国人的同谋者和得利者。此外,作为一个主要为鸦片贸易提供服务的港口,香港吸引了不少周边华人来港从事鸦片贸易。其实香港这种早期发展模式,也只是个多世纪以来,鸦片贸易在东南亚地区开发,华洋分沾鸦片贸易利益这种模式的延伸。十九世纪更为往后的阶段,买卖苦力的贸易急速发展,成为香港除鸦片贸易外另一主要经济支柱,这门生意也是华洋利益分沾的。华人自治组织如文武庙、东华医院等,更在某种非正式的华洋分治形态下,孕育出香港本来没有的华人特权阶层,发展出香港特有的社会权力结构,由懂得与洋人打交道的华人买办阶层,垄断了参与政府施政决策的渠道。

事实上,除却经济上吸取周边腹地生产的剩余之外,Anthony King亦特别指出殖民城市在帮助扩散一种跨国的资本工业城市文化,当中包括各种生产技术、组织制度、城市规划方式,以至建筑方法、卫生管理制度等。这些意念和意识形态的流通,实是认识一个殖民城市不可或缺的部份。事实上,香港开埠的头半个世纪,已经渐次发展出一个在英国总督拥有无可挑战的宪制权利下,至少容让部份华人精英可以参与的政经决策结构。也逐渐在这基础上,以本身的制度、组织和市政管理,体现一种文化领导的角色,影响中国(包括南北各方的改革派官僚、知识分子和革命家)。无论是较保守的张之洞、鼓吹维新的康有为,及最后走上革命之路的孙中山,都在香港获取灵感、启发,并借香港为基地,开展文化宣传和知识工作。王韬办循环日报,也是近代中国报业的先锋。辛亥革命之前,革命党人也是以香港作为宣传革命之地。当然不可忘记的是,香港大学是大不列颠帝国当年在整个东南亚殖民地带设立的首间大学,而华人商贾也是这项当年被视为大英「帝国资产」(imperial asset)的积极筹划者。3

或者,香港大学筹建运动中出力最多的何启,可以说明香港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作为身处一个衰落帝国边缘的殖民城市的地缘政治想像。何启是香港举足轻重的买办阶级代表,也是继伍廷芳之后获英人委以重任的立法局华人非官守议员。他和伍廷芳一样是港英政府积极培养的双语精英,在英国修得律师资格。但他不单关心香港政事,更与中国各界官商广泛联系,利用香港英文报章议论中国政事。在后期收录在《新政真诠》(何启,1994)一书(经胡礼垣翻译)的文章中,何启力倡中国开议院、建铁路、办日报。他反对官督商办的、不准洋人入股铁路的保护主义政策。主张中国地方财税应由地方自行运用。他反对革命党的排满主张,但也反对洋务派张之洞的保守主义,抨击清政府外交部官员思想抱残守缺。

在大陆马克思主义历史学的分类法当中,何启是一名主张资产阶级民主的改良派。然而,仔细阅读《新政真诠》的有关文章,更会发现他在一系列关於中国全国的国策建议之间,其实贯串著一种鼓吹地方分权的思想。他主张将中国瓜分为四大政治区域(都会),在各政治区域,按层级建立议会制度和行政机构。以限制被选人资格的方式,选举议员。不过,最有趣的地方,乃何启提出「批赁之法」,以开民智。他说:

「批赁者,谓国家以十八省之地,出赁而听各省之民承批,或各省之民愿批其地而向国家赁取也。批赁之期或为永远,或为百年,或七十五年或五十年,而莫不有章程,订立斯固因时制宜,因地制利,因事酌裁者也。」

《新政真诠》各篇写就的时间乃晚清最为衰弱的时刻,因义和团之乱,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甲午一战中国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而香港一城之版图,亦因英国自清朝承租新界,签订新界租约而得以扩充。何启批赁土地的建议,明显地是参照香港经验而来。而整个地方分权的构想,也先导了其后民国初年中国联省自治运动。出身香港华人买办的何启与伍廷芳等,亦曾暗中得香港殖民政府之支持,筹备广东独立。

我想说明的是,在上一个世纪之初,以何启为表徵的香港买办阶层的政治地理想像,绝对没有半点视香港为边缘地方的色彩。何启的政治思想,说明他既非号令全国以求翻天覆地变革的革命派,也非仅是一般的「资产阶级民主改良派」,因为"改良vs革命"的叙事架构,并不能解释他的思想和主张当中,紧紧地与香港这个殖民城市的具体经验、制度和利益扣连起来的这一个方面。

相比於那些从欧洲的学理中,借取共和、人权等大理念以支持维新或革命的中国思想家,何启并没有提出关於资产阶级民主的全面图像,所以他虽然认为参政是自然基本的「民权」,但他也和当时宗主国的民主议会理论家一样,认为这些权利在殖民地施行时应有所限制,所以他也主张要为参选人设资格限制。所以,虽然他步步试图说明议会选举的理论基础,但他并没有超出他作为香港这一殖民城市所培养的「土著绅士」视野。他的民权主张及议会创设建议,没有不为建设一个有利於以自由贸易来打开中国大门的大英帝国,及在帝国庇护下的华人商贾利益的自由贸易制度服务。换句话说,他一方面向中国推销设立以「民权」为本(保障包括财产权等之「自然权利」)的议院之议,其关键乃是「开启民智」,一如当时的帝国主义者一样,以身负白人使命,以「文明使命」教化野蛮土著的主张如出一辙,却没有丝毫动摇君权的「民主」远景。因为,激进主张势必动摇中国和英国两大帝国过去的合作关系,也不利於以香港为中心的殖民城市的利益。所以,他所著重的反是地方分权思想,集中於按区域瓜分经济利益,他没有关於共和制度的完整说明,因为他的理论基础并非城市的平民自治。

自治城市:西方VS亚洲

另一个有助於从城市角度反思香港的文化政治处境的,是古典社会学大师韦伯。韦伯在《城市的类型学》(1993)中,认为虽然城市发展的起源可以有多种,但城市之为城市,而非仅是居住的聚落,乃在於城市拥有地方的市场,以及与之相应的,能制定自主经济政策的政治制度。但并非所有经济性意义的城市,或是所有其居民曾拥有政治行政意义下一种特别身分的要塞,在历史上都曾经形成一个城市的共同体。他认为,城市共同体的形成是需要更多有利条件的,包括:较强的商贸关系、防御设施、充分发展的市场、城市自身设立法庭或法律体系、一种把城市组织起来的团体形式,及至少部份决定城市自身事务的自主性,城市由市民参与选举产生的机构所管治等。而依此定义,西方中古时期,也并非有很多地方能成为城市共同体,而东方世界则更从未形成真正可称得上是城市共同体的东西。当中最关键的原因是,亚洲城市并没有出现相互结连,以使城市人和乡下人区别出来的城市人团体组织。

他特别指出,中国的城市居民在法律上其实仍属於自己的家族,或者祖先庙堂所坐落的村落,城市市民往往和他们长期维持紧密关系。就算城市居民或会从属於城市当地的职业团体,或从属於城市内的行政区域、里弄,但根本不具备可与中古欧洲相比的城市法,而具有法人团体(corporate)性格的城市更是前所未闻。所以,在一些大型商业组织的城市,个人以城市市民参与城市自治的程度,可能还要比起乡村为低。因为在亚洲,城市通常是君侯的要塞,君主派来文武官员管理,并拥有所有的司法权。对韦伯来说,亚洲城市并不存在可以代表市民共同体的组织,而作为一种城市人特殊身分资格的市民权利(citizenship)观念亦欠奉。氏族与职业团体才是共同行动的发动者,而绝非市民阶层本身。韦伯还说,如果说亚洲也存在自治的话,它也仅属於职业团体或村落,而并非出现在城市。

韦伯的比较城市研究,是在一种东西对比的大论述框架下进行,他也没有谈及殖民城市的经验。然而,韦伯开展的这种城市政治的比较分析,有助於我们了解西方意义下的城市自治、市民权利的存在基础,并进一步考察香港这个殖民城市的政治及文化特质。

香港并非中国自身发展出来的城市,所以在英治的一百五十年内,不能以一般亚洲或中国城市看待(当然,在香港重新投入作为中国一个城市之后,在中国关於城市的传统想像之下,能否走出韦伯所述的亚洲/ 东方城市的宿命,乃是后话)。它在英治时期,急速发展成鸦片和苦力的转口港,也妨碍了这个殖民城市发展出自身成熟的城市自治共同体。

虽然,史家每多称道香港很早便发展出华人自治的组织,但这些华人组织,不单没有减弱城市中的华人与内地的氏族和乡里之间的联系。而香港的殖民性质,也决定了这种以种族分隔为前提所发展出来的华人自治,不单没有提供有利条件,让城市整体的自治制度得以发展,亦做成香港内部的华人与非华人社群之间,出现相互猜疑的局面。东华医院成立后势力过急上升,欧籍社群心生疑虑,游说殖民政府加以压抑。於是,殖民政府更为担心下放地方权力,会进一步做成各大小种族之间的相互对立。当后来何启和华人买办阶级,都主张中国要减低中央集权,认真发展地方自治和议会选举的时候,他们的政治建言反而只是针对中国,而不是他们身处的香港,从而推动建设香港本身的城市共同体意识。与其是发展属於城市市民整体的自治理想,这些殖民华人精英,更关注仰赖英国人在香港统治所给予他们的优势地位。

香港在二十世纪进一步向商业和工业城市转化,由内地移居香港的人口上升,也没有把香港的城市市民,和他们原来从属的氏族和乡里组织中脱离出来,反而在频繁的交往和迁徙流动中,这些关系更形密切。按照韦伯的分析,这些连系正是亚洲城市难以发展出强烈的城市政治自治诉求的根本原因,因为这些连系并不利於孕育独特的城市公民主体性。而事实上,在香港式的殖民权力架构底下,英国人利用自身培养的华人政治精英,实行「间接管治」原则,只有助於模塑一种特有的望族和门阀结构,形成「高等华人」的贵族身分,障碍了平等市民权利观念在政治参与的层面充分发展。而何启向中国当政者推销的那种有被选人严格资格限制的议会选举,也可视作西方特别是英国传统中城市望族特权的引伸。

何启关於批赁土地之倡议,既呼应著当时新界租约的签署,也是参照了某些欧洲中古城市的历史经验而得出。韦伯在《城市类型学》中就指出,欧洲不少城市的初期,乃是由企业经营者向庄园领主或君侯取得开设市场的权利而发展起来。而城市自治的市政特权,最初也是从某些身分团体(estate)特权的方式向特许经营(franchise)的方式转化而来。何启当年批赁土地的建议,在中国传统中,实属闻所未闻,显见何启实仿制了某些欧洲城市的发展经验。然而在殖民主义和没落的满清帝国的环境下,能够实现租借土地以扩建城市(香港)的,就只有靠大不列颠的帝国主义武力而已。何启政治思想当中内含的城市政治想像,在当时作为一个殖民城市的香港提出,一方面是香港作为一个举足轻重的殖民城市力量上升的体现,但另一方面它却是稼接在何启向中国朝廷的建言当中,虽然充满内在矛盾,但却是香港殖民城市本身的矛盾性格的产物。

从城市到本土·从本土到城市

不过,何启所代表的那种以殖民城市为中心的城市政治,在二十世纪无法在中国生根,原因是在国共合作的北伐战争之后,一切地方或城市的自治方案,都给打成「军阀割据」的标号,以大一统为重心的民族主义,亦以反帝国主义为号召。香港的城市地位和地方意识,亦很快被这种大一统的民族主义,贬抑为边缘。

在香港,二十年代中共推行的激进左翼路线,首先在香港获得了最重大的成功,激起省港大罢工,矛头不单只针对资产阶级,更指向英国帝国主义。往后,夹杂在中国民族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氛围下,以香港作为一个有别於中国的文化及政治实体的政治想像,基本上已经消失。往后,在三、四十年代相继大量南来的作家、文化工作者,大都是身居香港却心怀中国。虽然五四运动对香港的直接影响甚小,但南来者多身负五四的前卫风尚,以强化现代统一中国之文化基础为务。流风所及,一切香港的地方特性、城市意识、平民文化,往往是知识分子排斥与批评的对象。三十年代有国民政府对粤语片的禁拍令,四十年代有左派阵营对方言文学的抑制。可见无论左右派的文化政治论述,都心念中国的国家民族。四十年代抗战、五十年代难民涌至,香港的人口及社会构成,又经历另一次大幅转变,彻底地成为新移居来港者暂借的时间和暂借的空间。香港作为一个完整意义(韦伯)的城市,倒退至稀薄定义的「密集的『聚落』」。政治认同的分裂,难民的寄居心态,冷战主导的文化对抗,城市共同体更无从谈起。

六十年代之后,浮现了本土一代对自身身分认同的重新思索,复现了以香港本身作为思考谈论对象,并有关於香港城市特质和日常生活的考察。而所谓本土一代的思想,都是以香港作为一个生於斯,长於斯的「地方」(place)为基调的思考,强调本土的生活方式、本土的认同、对本土的归属感等。这套本土话语的出现,既要反思,也要确认香港种种「非中国」特性,要确立战后二十年代一度被冷战、逃难等环境所遮没、遗忘掉的「中国性」。本土认同与中国国家认同,可说是同步成长。处身晚期殖民统治的港英政府,亦在七十年代开始,明显地介入建构「香港归属感」,「香港市民」意识亦逐渐产生。

八十年代香港前途问题出现,香港人口的族裔身分和市民身份呈现前所未见的矛盾和张力。港英政府所主导的「香港市民」意识,亦进一步转化为更鲜明的「香港人」意识。五、六十年代一度通行的「香港居民」称谓亦渐次隐退,取而代之的是概括地单称的「香港人」身分。而由於中英谈判当中,一直悬著一个究竟中、英之外有没有一个「香港代表」问题,「香港人」在政治谈判桌上的缺席,反更使「香港人」在其他各种文化政治的渠道争取现身。

在八、九十年代背景底下形成的「香港人」是相对於「大陆人」而建构起来的,也承继著殖民城市对落后周边地区的优越感。例如政论家洪清田就经常鼓吹应大大开展「香港学」,国内则应再造多几个香港。他其中一篇文章的标题就是「大香港主义就是好」,他的一本文集更以《中方入港寻方向》为书名。很显然,这种论述都有明确的城市文化政治考虑。九十年代的香港,一方面有九七的心理危机,另一方面却有股市楼市的超级增长,所以洪清田这种战略上的自我膨胀,或可视作一种偶然的时代产物。然而,散见於其他当时对香港城市认同肯定的讨论,其实都有意无意地,承袭著一百年前何启的基本论调,将香港城市的体制和组织本身,视之为体现了比「大陆」这个地缘的他者(geo-political other)更为优越的文化。虽然,这套政治修辞一方面要将香港的殖民性质否定掉,但它所肯定的「香港文化」内涵,却无不是对香港殖民经验和殖民历史中建立的制度,视为香港价值和独特性的核心,切合香港作为一个殖民城市的身分。

在以制度比较为主导的香港城市意识浮现的同时,八、九十年代也激发了大量关於香港文化、香港经验、香港生活方式等贴近日常生活层面的探讨和创作,而学术界亦发展出以中产阶级作为新一代香港主体的论说,共同塑造一种以感情为基础,而非单以制度比较为基础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而英国人为了光荣彻退,也推行地方行政改革,开始引入地区选举,为市民的政治参与提供架构,为香港这个由殖民门阀贵族、「高等华人」所支配的城市,打开了市民参政的缺口。七十年代居民运动为主的城市社会运动,也是以建立社区组织,增强地区认同,间接亦加强香港城市整体的地方感的建立。

对城市管治体制(例如法制和基本自由等)的确认,加上由一种时代危机感和参与和改革空间所促成的地方感上升,驱使一个城市共同体意识浮升。但很显然的是,在殖民/国族(亲英/亲中)二分法所支配的论述框架下,这种城市共同体意识并没有一种明显的政治表述方式,高举以城市作为政治旗号的尝试,就更是凤毛麟角。唯一的例外是《号外》,这份刊物的宗旨,就是要突显和塑造香港的城市认同和城市文化(刊物的英文名称《The Tabloid - City Magazine》亦包含城市一词)。八十年代初,《号外》也是当时香港印刷媒介中,唯一刊文公开呼吁香港人自决前途的。当年《号外》刊有一篇题为《香港经验》的文章,作者努力褒扬香港人的城市意识,认为当时一些人对香港的批评,背后隐藏的其实是一种浪漫主义者的反城市心态,他们对「现代大城市」的批评,其实以美化乡村来批评城市。(庞占士,1980)文章援引从Susanne Keller、金耀基,到Peter Berger等社会学家的观点,说明城市其实既有优点(比乡村更自由、更容忍),又属必要(工业经济起飞的前提),更是国际精神、自我超越的化身。文章说:城市是希望所在,城市是生命魔力所在(Peter Berger)。文章更呼吁,香港人应「建立自尊,看得起自己及自己的地方」。

如果从上面所述的韦伯比较城市政治分析出发,《号外》的出现可说标志著香港城市共同体意识的再出发。虽然缺乏政治的表达,这种香港城市共同体的意识,却在八九十年代,以城市文化和城市生活方式的赞扬和维护的态度,以及对本土地方文化的珍惜和保存取向上,以零碎、片断的方式日益浮现出来。然而,这种对城市生活方式片断式的价值肯定,却并没有一种整体方向,也没有建立整全的论述,涵盖这种城市意识的不同方面,以及疏解个中矛盾。换句话说,这种以回应时代政治挑战为主的文化自我肯定,并非由一种社群生活价值的自觉反思运动所主导。甚至,这种「肯定香港」的过程,往往只是把旧日殖民城市的想像遗产循环再造,以努力挣脱一种即将来临的,强势的中国主权观和民族想像。也就是说,这种基於九七危机感建立起来的城市共同体感觉,并没有深化香港人对自身的历史处境的认识,更没有加深香港人对不断变动中的中国及全球变化,发展深厚的了解和批判视觉。於是,香港人认同往往建立在浮浅的态度或性格上的选取,而不是不可或缺的感情价值连结,或者共同理念或事业的开拓。

如上所述,香港的本土政治想像,和城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洽好是对城市的当代变化趋向,当代城市文化的可能性及其局限等问题上,香港人在八九十年代肯定自身身分的过程中,反而失去敏锐的观察力和建立起批判的视角。特别是当过去二十年中国和全球变化的意涵,正好在於新一波的地域权力分布格局的重组,慢慢瓦解掉香港原来的殖民城市所赖以存在的整体政经文化构成,但香港意识当中,却仍自恋於简单的「城市香港--乡土内地」的二分。

在回归之后,过渡预期的政治灾难没有来临,却发现面临更艰巨的、不断在深化中的周边城市竞争大势。具体来说,当过去二十年香港人还以为自身居於「现代/城市」之一极,相对立於「前现代/乡土」之一极的时候,却忽略了新的发展趋势并不是「前现代/现代」的区分,可以提供足够的分析。周边城市群的出现、追赶,以及全球化的经济重组,使香港不断要重新问,何谓使香港具备其与别不同的城市特质?城市特质究竟是使香港获得它的独特性(有别於乡土大陆)的原因呢?还是正因为城市生活方式和体制的趋同性、普遍性、环球性,而使香港慢慢失去它的独特性?

新城市主义:本土消失后的城市意识?
九七之后,一种新的城市话语,正迅速取代了原有中港关系的地缘政治想像。当香港的政治争论还是孤立地在法制的种种技术条文中,争论一国两制所涉的中央和特区权限时,一种新的城市话语环境,已经渐渐在更为广泛的话语空间形成。新的城市话语的流行,既因董建华政府於2000年开出将香港建成亚洲世界城市的野心计划,也配合著中国因为加入世贸而在国内激发出一浪又一浪的城市竞争意识。虽然董建华的野心与其能力成强烈反比,过高的想像反造成其力有不逮的反效果,但关於「城市」的讨论,却成功地成为今日香港政治和文化思考的主导问题意识。香港是否只是中国的其中一个城市?香港能否在未来的城市竞争中保持优势,不被取代?......这些问题不断在媒体、政坛、学界流传,渐渐置换了其他项目,成为香港文化想像的主调。

七十年代环绕「地方感」而建立起来的身分归属和认同,在这一波城市话语下备受冲击和考验。因为这一套新城市话语,正不断瓦解和重组话语和想像的规则,也直接的动摇了香港城市共同体的基础。原因是当下这套冒升之中的新城市话语(或曰新城市主义),并非由归属感和文化认同所推动,反而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话语的某种派生物,将城市命运简化为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的一种「城市达尔文主义」(例如各式各样的城市竞争力排名)。这套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游戏规则,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激化城市共同体的团结性(例如城市衰落的危机意识可以推动像七一大游行一样的短期全体市民动员),但也提供了机会,助长了城市管理人(urban manager)以竞争的名义施以行政独裁,以及瓦解城市过去的社会共识,制造城市内部的矛盾和裂痕。

在香港,一方面,以城市为单位组织香港的政治想像,置换了殖民/国族,以及中央/地方的对立张力。而城市想像,特别是「国际城市」的想像,亦调和了香港重投中国大陆主权之下而积累的不安。然而,香港人对於如何确认自己作为一个独特的城市,并在城市的基础之上,建立共同体的感觉和自我认识,其实没有坚实的传统依靠(香港的过去是一种殖民的过去),更遑论组织力量,建立制度,以备取得自主自治的权利。

过去香港建立的地方感,视香港为家,今天对家的想像,却夹杂在城市达尔文主义的想像中,徘徊在「国际城市」与「中国城市」这两极。然而,在一百来年来,因为殖民主义、民族主义和冷战话语遗传下来的想像传统中,香港除了认识香港本身是一个城市之外,对於何谓国际城市,何谓中国城市,能够答出的话都不多。但是,在各种各样城市比较话语(借用Benedict Anderson, 1998)的说法即是「比较的幽灵」)的缠绕下,香港人更感焦虑。难以回答的是,香港如何既非一个没有面目的「国际城市」,也非(又)一个「中国城市」。

在新的城市话语底下,重提独特的城市共同体,并不是要为香港重新界定一个令人联想到社群排他性的身份界限,而是要小心分辨喜爱一个地方和喜爱(一般)城市的差别。因为如果按上述那篇登在八十年代《号外》的文章的话语逻辑,亦即令我们引以为荣、产生自尊的香港,仅仅就是在於它是一个城市,而非一个可以更进一步说明的「地方」(包括它的传统或理想)的时候,我们也许慢慢会发觉,我们或者应喜欢更多其他的城市。而事实上,《号外》创办人陈冠中在九十年代发现,中华地区有更多城市的时候,他就更喜欢多几个城市。他也再没有坚持八十年代那种香港自决论,并且建议在城市之间,倡议一个梦想中的「波希米亚中国」,他最近的文章,更直接肯定香港只是中国的一个城市。(陈冠中,2005)我以为,从早期《号外》以批判国族主义为出发点为香港这城市定位,到今天将「波希米亚」建筑在「中国城市」的前提之上,是十分有趣的徵象。问题并不在於「波希米亚」生活方式是否可欲,也不在於香港人应选择独爱自己的城市,还是多爱几个城市(又或者,辩论城市之爱本质上是排他的还是多情,甚至滥交的)。我想借陈冠中表述方式的转移为题,只想藉此引伸及提出一些疑问:波希米亚式跨城际浪游生活风格兴起,是象徵香港找到了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作为自身的出路?还是象徵著香港地方感的再一次淘空?以及作为一个行动、实践出发点的「本土」的流失?甚至是建立城市共同体的政治自治运动失去动力的徵兆?再者,在城市主体性正处风雨飘摇的时代,以世界主义原则作为城市文化政治的策略,其具体内容又应是甚么?......但更不可忽略的是,对这一切疑惑作出回答的大背景,其实正是一个从没有确认任何城市自治权利的中国。

以「一个城市」而不是仅以「香港」来思考自身,在今天已不单香港身分究竟是「城籍」还是「国籍」的问题(西西《我城》(1999),而是包含著多种交叠和互相矛盾的涵意。肯定的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生活在这些错叠、多重,甚至吊诡的空间配置(spatialities)当中,问题只是我们能如何把文化政治论述中隐含的空间配置松动,以释放想像反思的空间,构想更佳的文化政治策略,干预对存活空间的霸权建造。

注
1. 熟悉洪清田政论观点的,都知道他视香港为「现代化」的典范。

2. 可参閲叶荫聪(1997),孔诰烽(1997)。

3. 见Hong Kong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 (1928): Hong Kong University as an imperial asset.

2011年2月21日 星期一

改革國語,反清復明(下)

2月22日 星期二 00:20
民國初年制定的國語(老國音),有恢復漢音的崇高文化理想。後期的國語(新國音)、普通話,卻指向毀滅漢字,釀成中國文化的災劫。普通話淘洗了漢音的入聲、合口音和尖音,口語節奏平板,四聲中有三聲高音,講話輕飄無根,如同滿洲太監。其他漢語方言語音豐富,如粵語的「大地在我腳下」一句,全屬低音,音義合一。黃霑 的《滄海一聲笑》,歌詞用粵語誦讀,幾成曲譜。普通話的陰平、陽平、上聲與去聲的差別不大,無音樂感,讀詩唱曲,失其韻味。

普通話的聲母韻母較少,輕聲、第二第三聲以及ie與ian;z 與zh;en與eng等,語音區別不大,以致同音字、近音字太多,口語交流,錯漏百出,特別是要求字詞準確的文史交流和科學交流,用普通話開會,無稿不行。為免誤解,即使是慷慨激昂的政治演說,也要緩緩而進,經常毫無必要地停頓(拍掌位!),難免使南方人懷疑北方領導人的智力。普通話影響之下,慷慨激昂的演說,在中共政壇消失,因為無論字詞如何激烈,用普通話讀,都是軟綿綿輕飄飄。毛澤東 在天安門 城樓的喊話,「中國人民站起來了」,聽來荏弱不堪。

五千多個生僻漢字,普通話的讀音分辨不出,於是很多粵語用的字或成語,普通話不能用。如白駒過隙的隙字,粵語是罕有的gwik1,普通話卻是常見的xì。為了辨義,口語常用複詞表達,放棄音義自足的單字,例如縫隙(隙)、虛假(假)、沒有(無)、不一樣(不同)、屋子(屋)、盜賊(賊)、人員(人)、鮮魚(魚),鱔魚(鱔),令句子冗長,連帶書面語的句式也變得僵硬拖沓,不忍卒讀。

一九二三年制定的新國音(後來的普通話),路徑錯謬。新國音取法俄羅斯 、法國 和日本 ,取京城口語為標準音,殊不知俄羅斯、法國和日本的京城音是本族音,少有外族干預,而且期間少有遷都以致變音的事。中國的北京 城,本來是外族聚居的幽燕之地,明成祖自南京遷都北京,已使漢音備受胡語干擾。滿清統治之後,更以滿洲學生拙劣的漢語口音來規限漢人老師的口音,變夏為夷。

然則,漢音也不能以南京官話為準,因為漢音有韻書與舊讀的歷史傳承,是受過教養的漢語(educated Chinese),故此應是匯通士大夫的口語來制定,而不是以一地的語音為準。以英國 為例,標準英文也是英皇的、受過教養的英語(educated English),而不是首都倫敦 的土語(Cockney English)。

恢復漢音,反清復明,當務之急,是保護方言,鞏固漢音庫存,然後在公共空間放寬普通話的標準要求,容許各地方言的人將方言特色融入普通話,使得普通話的實際語音豐富起來。其後,是用一九一三年制定老國音的方法,由音韻學家制定具體方案,試行推動新的漢音。最後,廢止現行的普通話。情況猶如局部恢復正體字(繁體字),匯通使用之後,廢止簡體字。以五十年時間竟其大功,漢字漢音復正,中華文明光照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