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的中國 .許知遠
很少有人比卡夫卡更敏銳的洞察到中國的本質,這就是它強大的官僚系統。
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誌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極權的誘惑》由台灣八旗文化出版。
在未完成的一篇小說裏,卡夫卡寫到了中國的長城。這漫長的城牆是被分段築造的,以使人們不至於因遙遙的工期而心生倦怠,築造的技術則是一項從小開始的訓練,兒童們都認定這是他們一生的事業,建造者們也沉浸在巨大的滿足與喜悅中——「團結!團結!肩並著肩,結成民眾的連環,熱血不再囿於單個的體內,少得可憐地循環,而要歡暢地奔騰,通過無限廣大的中國澎湃回環」。
至於建造這長城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人們模糊的覺得是為了防禦北方的游牧民族,儘管他們從未見過這些野蠻人;人們也覺得,或許正是為了同胞手足,他們才如此齊心協力。不過,也沒人真的有興趣探究原因,這是居住在遙遠的京城中的皇帝才應思考的問題。但也沒人真的在乎皇帝的心思,甚至搞不清現今皇帝是誰、又處於哪個朝代,更不在乎他們的命運與生死。人們被一種模糊、抽象的忠誠連接在一起,既渴望、又嘲笑這種忠誠。
對於一些歐洲批評家來說,卡夫卡的中國是對奧匈帝國的映射,甚至長城都像是維也納環城大街的延續,那是弗蘭茲.約瑟夫皇帝的雄心的一部分,它要把貧窮、混亂的下層人隔離在輝煌的皇城外。由複雜的民族造就的奧匈帝國,必須依賴日益加強的官僚化與愛國情緒,才能把不同的人群聯結在一起。而在連接中,個體的價值微不足道,它是鏈條上毫無特色的一環,就像是堆砌長城上的一塊磚。居住在布拉格的卡夫卡雖身處於帝國邊緣,一定感受到這迫近的壓力。世界戰爭掀起的愛國狂熱,更令這壓力無處不在。
對我來說,很少有人比卡夫卡更敏銳的洞察到中國的本質。人們已經厭倦於「東方專制主義」、「停滯的帝國」這陳詞濫調,更不用說在這人們大談「中國崛起」的時刻。中國的形象也總是一變再變,馬可.波羅筆下的黃金世界、伏爾泰心中的道德理想國、黑格爾的「停滯的歷史」、毛澤東的紅色海洋,然後又是歷史上的最大規模的市場革命,中國恍若一條變色龍。但的確有些東西,在這無常的變化中保持著驚人的恒定。在農民戰爭與朝代更迭後,總又回到同一模式,不管共產主義革命多麼波濤洶湧、市場能量多麼驚人、技術變革多麼不可逆轉,中國似乎又再度回復到它的歷史特性。
這個特性就是它強大的官僚系統。這個官僚系統總是佔據著權力、資源與聲望的中心,再沒有其他社會力量,不管是商業組織、公民社團、大學、教會,都無力能分享它的絲毫權力。唯有採取屈從、妥協的方式,它們才可能勉強生存。這長期的社會結構也發展出一種獨特的文化,它瀰漫在公共生活與私人空間裏。它講究的是秩序、迷戀權威、相互猜忌、冷漠、自我審查、強烈的不安全感和與之伴生的強烈的功利主義——生活中總有危險與動盪,所以埋頭於眼前的、狹隘的個人利益。在這樣的社會結構中,個人本身也毫無價值,他是國家機器的工具,也是倫理、日常生活的傀儡。
來自中歐的另一個敏銳的頭腦、匈牙利裔的漢學家白樂日(Etienne Balasz)相信,傳統的中國政治與社會特性像是二十世紀的悲劇的預演。中國特性已成為世界歷史的主要特徵。群體戰勝了個人,國家擁有無上權力,壟斷戰勝了競爭,主流意識吞噬異端言論,每個人都願意放棄個人尊嚴與自由來換取安全,效率比個人權利和法治更重要。
卡夫卡在一九一七年寫下《萬里長城建造時》,距離俄國的十月革命不過半年。而白樂日在五十年代末發出了對中國官僚傳統的警告,中國的大躍進與反右鬥爭剛剛開始。
這些遙遠的回聲對理解此刻中國有何幫助嗎?此刻中國的再度崛起,不僅在物質層面,也在精神層面上開始影響世界。在某種程度上,中國的政治與社會仍帶有鮮明的卡夫卡與白樂日描繪的特質。但中國與一個世紀前大不相同了,萬里長城的精神不僅局限在中國境內,它也將深刻的影響與改變世界。一個華爾街銀行家統治的世界固然糟糕,但一個中國官僚領導的世界,必定更為令人沮喪。■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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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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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先生是我尊敬的学者,鲍彤是我尊敬的改革思想者。而吴世昌先生又是鲍彤的舅父,所以,我怀念起吴世昌先生时总是想起鲍彤。而听到鲍彤的消息时,总是想起吴世昌先生。去年,我从《纽约时...
1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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