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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1011六夜27°C 74%:和平獎還請大統領另起爐竈! - 一年一度的諾獎猜謎遊戲只剩“經濟”了。 科學獎通常有盼望、少爭議。文學獎既有盼望也有爭議。最富爭議的是政治性的和平獎。但近年的遴選標準很清楚:“人權”!其餘免問。 經濟獎也多少帶點爭議,但近年已由十幾年前美國學者包辦,變成較多頒給歐洲學者,多少反映經濟哲學由右派的美式自由,轉向較左的歐式干...
    10 小時前
  • 刹车踏板断了,测评视频下架,国产车质量问题,竟成了政治问题? - 原创 郎晓君文学江湖 思想的回廊 2026-10-9 10月8日,汽车垂直领域的互联网平台“懂车帝”发布尊界V800制动测试视频:三辆全新未经改装的汽车,在封闭场地进行100公里/小时至完全停止的连续紧急制动时,先后出现制动踏板支架断裂,而且断裂位置、失效形态高度相似。三辆车分别在第二次、第三次和第...
    16 小時前
  • China’s new development plan includes AI safety goals – Xinhua - [imag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 new broad set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guidelines adopted by Chinese leadership includes demands for establishing artifici...
    19 小時前
  • *The Castle* at Linseed Projects - September 13 – October 31, 2026
    1 天前
  • 【台北】陳植棋的自畫像與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規畫的文化走讀路線 - 陳植棋的自畫像與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規畫的文化走讀路線 陳植棋自畫像(左,1930,東京藝術大學典藏),以及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右,1987,家屬收藏) 台灣美術史中重要的畫家有很多作品都是與西洋美術史中印象派的畫家"對齊"的,向日葵、花瓶、靜物、山,最重要的都是寫生實景不是虛構,而最重要自省的就是"...
    2 週前
  • 「遊走」愛爾蘭獨立/抗爭點滴(二) - 由愛爾蘭坐長途巴士到仍然由英國統治的北愛爾蘭,並沒有經過預估的邊境關卡。在共和軍反抗英國時期,邊境關卡曾經發生 […]
    2 年前
  • 還未說過的潮池故事 - (《潮池》2022 年再版序) 潮起潮落,灘岸岩隙間,留下一彎又一彎小水池,潮池裏的小生命還未來得及相知,水漲浪高,又飄散於大海;我們可能在另一個潮池相遇,我們可能從此不再遇上。 朋友如是、師生如是、至親如是、旅途上的過客如是;縱使聚散無常,我們曾經在天涯海角浪蕩過、瘋狂過、擁抱過,那是狂濤拍岸都不...
    4 年前
  • 第1642篇《你好,李焕英》 - 从电影院出来时已经下半夜了,记忆中这么晚看电影是几十年的事。连续三天没有买到票,只好买了夜里最后一场,电影散后街上空无一人,风寒心暖。 先说电影类型......>>点击查看新浪博客原文
    5 年前
  • 不消費卻在消費自然 - COVID-19已席捲全球十個多月,最近歐洲又有新一輪措施限制國民活動,防止疫情擴散。由於大量人口被迫待在家中,出入公共場所的人數減少,國際邊境關閉,加起來都大減碳排放量。學術期刊《自然氣候變化》的最新研究顯示,截至二○二○年四月初,全球二氧化碳日排放量比二○一九年的平均水平下降了17%,消費率和運輸率都相應下降...
    5 年前
  • 梁文道:天皇的黃袍,首相的燕尾 - 我不算哈日,但是一不小心,幾十年下來,居然也陸續購藏了幾百本關於日本的書。在這裏頭,光是中國人寫的,至少就占了一半。所以當我收到盧峯兄《地緣日本》這份書稿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真有需要再多一本談論日本的書嗎?再想下去,或許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百年以來中國文人總是不斷書寫日本?是不是因為就像盧峯兄所說的...
    6 年前
  • 梁文道:天皇的黃袍,首相的燕尾 - 我不算哈日,但是一不小心,幾十年下來,居然也陸續購藏了幾百本關於日本的書。在這裏頭,光是中國人寫的,至少就占了一半。所以當我收到盧峯兄《地緣日本》這份書稿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真有需要再多一本談論日本的書嗎?再想下去,或許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百年以來中國文人總是不斷書寫日本?是不是因為就像盧峯兄所說的...
    6 年前
  • 《魔雪奇緣2》與尋求公義的啟示 - 「Let it go~ Let it go~」這首曾經街知巷問的歌曲,來自2013年迪士尼動畫《魔雪奇緣》。此套講述一位擁有冰魔法少女與其妹妹的姊妹情動畫當年風靡全球,成為家傳戶曉的故事。時隔六年,迪士尼再推出下集《魔雪奇緣2》,其中的冒險故事竟對今天的香港時局有所啟示。 電影一開首,時光倒流到愛莎及安娜小時...
    6 年前
  • 泛民游說後 美國人權法案已失色 - *泛民游說後 美國人權法案已失色* *https://www.facebook.com/plugins/post.php?href=https%3A%2F%2Fwww.facebook.com%2Fon8channel%2Fposts%2F3103581489683485&width=500 * ...
    7 年前
  • 勿再擾亂續領 BNO 及平權運動 - 叫香港人續領 BNO 叫咗十鳩幾世,總係大把港燦港豬話「貴又貴過特區,免簽又少過特區」;連帶爭取平權運動進行咗咁耐,同樣都係大堆豬隻話「英國佬邊會咁好死吖」、「英國佬走咗就唔會再理香港」,續領比例唔夠10%。 好喇,呢期香港俾支那共匪搞到水深火熱,英國佬亦終於捨得出嚟廢噏「平權之意不可逆」,又起勢放風「平...
    7 年前
  • 新移民对香港经济的贡献 - (本文于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四日载于《信报财经新闻》)香港人口急剧老化,人口生力军对维持经济增长至为重要。至少在近10年来,本地经济增长放缓,. . . . . 若非内地新移民不断补充新血,. . . . . 本港经济表现亦会面临更严峻的挑战。
    7 年前
  • 【行摄稻城亚丁】忘忧仙境,梦开始的地方 -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生活简单睿智,出行也是一样,节奏慢一些才好,没有什么压力和过多的想法,有点阳光、几个好友、几盘儿小菜再+点小酒,足以。每一次上高原,我都回到了我心中的梦想之地,时隔 10年重返稻城亚丁,又让我再一次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这里每天演绎的是生活,与稻城亚丁相比,很多地方只是在重复的谋生。 在我十几...
    7 年前
  • “As I See It” has moved to www.jasonyng.com/as-i-see-it - *As I See It *has a new look and a new home!! Please bookmark www.jasonyng.com/as-i-see-it for the latest articles and a better reading experience. Legacy...
    7 年前
  • 趙崇基 - 公立醫院的一天 - 2017年10月24日 【明報文章】曾經,我們以香港的公共醫療為榮。昔日,有錢的住私家醫院,固然住得豪華舒適,就算普通市民,走入公立醫院,也住得舒舒服服,還要收費低廉,窮困家庭,也不愁應付不來。 因為孩子,在公立醫院呆了幾天,目睹那種種氣氛景象,不能不讓人懷起舊來。 踏進醫院,光是等電梯,就夠考驗耐性。尤...
    8 年前
  • 新书 南疆纪行 - *南疆纪行* 出版社 / 新銳文創(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 / 2017-09 ISBN / 9789869525121 定價 / NT$ 450 订购信息 *台湾地区网路书店*: 秀威书店:http://store.showwe.tw/books.aspx?b=114272 博客来:http://w...
    9 年前
  • 所謂自由靈魂 - 台北的柯文哲市長,早前外訪東南亞,一句「香港很無聊,沒有甚麼好看的」,搞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風波,本以為事情擱了一會就過去了,沒料到周日他又有新的言論--這次不只涉及香港,還是出動「地圖炮」旁及東南亞幾個國家。不妨引用在台灣最「綠」的《自由時報》的報道: 沒想到他〔柯文哲〕今在《新新聞》社慶專題演講上,分享東南亞...
    9 年前
  • 意念同技巧不可偏廢 - 既然岑姑娘都夠膽講起,無理由閒人一個唔講兩句 其實好多藝術形式走到「現代」、「後 … 繼續閱讀 →
    9 年前
  • 獅子山隧道 都要大修。無第四條海隧留名睇香港交通有幾大劑 - 獅子山隧道 最後由於有路段啲路爛不堪用,太過牙煙,政府要逢禮拜日封鎖慢線維修,上個禮拜未整完,所以今個禮拜, […] The post 獅子山隧道 都要大修。無第四條海隧留名睇香港交通有幾大劑 appeared first on MO's notebook 3.75G.
    10 年前
  • travelogue 28 & 29 May: 3 talks, 1 movie - 得要完成所有改卷工作才可以來愛爾底,五月底,已是各大文化節的尾聲,只可以參予三場國際文學節 公開座談,但足以感 […]
    10 年前
  • ブログ移転のお知らせ - This blog moved.New blog : http://sisinmaru.com/ ブログを移転しました。私信 まるです。http://sisinmaru.com/新ブログでは画像サイズが今までよりも少し大きくなっています。ブックマークの変更などお手数をおかけいたしますが、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
    10 年前
  • 開天窗圖(安裕版) - (L) 160515/S36/白雙全/25.0x30.0cm /// *開天窗圖(安裕版)* 我統計了160421-160514 期間在《明報》出現的「天窗」,集合一齊再開一次,成一「開天窗圖」,圖中的空白位又添一重意義。空白位以專欄不佔字的最大面積計算,除了(K) 其餘都按相同比例出現。眼利的讀者,應該...
    10 年前
  • 梁文道: 不做不錯 -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一本書在中國大陸被禁的真正理由,因為在這個權力體制之內實在有太多可以干涉書籍以及其它文化產品的機會。因此我們也很難單從 一本書的被禁,去推理出背後是否有一套完整的,連貫的意識型態政策。舉個例子,去年有一部挺受好評的社會調查著作,曾經在內地獲獎,也曾在海外引起過一些 討論。那是本正式出版...
    10 年前
  • 微信公共号 - 其实我很想在这里写的 但是手机上写后不能插照片,在电脑上也不能插照片,很无奈 所以只能搞了个公众号,没想到还要 [...]
    10 年前
  • 流水響水塘、鶴藪水塘、沙羅洞、鳳園 - 日期 : 2016年3月4日 (星期五)。 集合時間:下午一時正(1.00pm) (逾時不候)。 集合地點: 東鐵粉嶺站C出口公園仔/小巴站集合。 路線 : 流水響水塘、鶴藪水塘、沙羅洞、鳳園。 步程 : 約4小時。 路長 : 約8公里。 Ref : 流水響郊遊徑 Click Symbol for 是日行程 ...
    10 年前
  • 4小時21分 - 一個丹麥學者搜集2009年至2014年歐洲和美國72個馬拉松比賽的數據,共2 百萬參賽者的完成時間。他想知道普遍跑手的成績,因此刪去精英跑手,得出平均完成時間是4小時21分。看到這個完成時間,各位有甚麼感覺? 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很正路。我相信自己是一個頗典型的「普通跑手」,所謂普通,是指沒從小受訓,中年開始參與,...
    11 年前
  • Hong Kong’s Chairman Mao – Szeto Wah - Hong Kong's Chairman Mao - Szeto Wah… Read More Hong Kong’s Chairman Mao – Szeto Wah
    11 年前
  • 裝傻扮痴批鬥陳雲,值得嗎? - 2013-06-11 【大文正論】裝傻扮痴批鬥陳雲,值得嗎? 以下 status 適合任何具有平常閱讀理解及甚至無須很高思考能力的人觀看,客觀來說,不可能看不明白: 1. 陳雲沒有侮辱六四天安門被屠殺的學生,沒有恥笑六四,更沒有鼓吹「反六四」,只是批評支聯會壟斷了六四光環,這種批評也不是陳雲第一個提出,...
    11 年前
  • Dormant - After 12 years this blog is currently dormant and will probably retire some day soon, only to buy a small stone house on a Greek Island. There it will spen...
    11 年前
  • 尸政報告二零一五:全方位輸入人材清洗香港 - 以前話,行行出狀元。家下梁匪英黎推輸入外勞,為支那人大開方便之門(今次由其益港漂蝗生),認真七十二行,行行都有份! 明報:擬訂人才清單 輸入逾百工種
    11 年前
  • 貴州自駕之旅 (一) 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 肇興侗寨 - 貴州簡稱黔,是一個多民族共居的省份,少數民族人口超過37%,而且高原山地居多,其中92.5%的面積為山地和丘陵,素有「地無三里平」之說,也可以想像得到遊貴州時大部份時間都會在山地和峽谷間穿梭。 今年國慶期間我們倆都七天假期,而國內高速公路在這段期間免費通行,便起了由東莞開車到貴州旅遊的想法。由東莞到貴州邊界大概...
    12 年前
  • Diaper Sales Down, Rash Cream Sales Up. - Has anyone seen this? Here is a link to the article: Diaper Sales Down, Rash Cream Sales Up The article loosely explains and blames the drop in diaper sal...
    12 年前
  • kursk.xanga.com已停止更新 - 改版之後的xanga.com的功能及版面比以前遜色得太多,這個blog(kursk.xanga.com)連原有的模樣也難以維持,無可奈何之下唯有停止更新。 本blog已經搬到自設的server,大家請移玉步到kurskHK.net。 另外,歡迎大家來Like一下本blog的Facebook page,這邊除了...
    13 年前
  • 好味! - [image: Picture]我的新書<好味>出版了,裡面有近六十個人物訪問,還特地找來台灣插畫家吳怡欣合作。 這個網頁收錄了部份訪問,如果你喜歡看,這本書很值得放在身邊,上廁所搭地鐵,輕輕鬆鬆地讀呢。 [image: Picture] 第一章: 總是好奇:怎樣的人 吃著怎樣的食物? 受訪者包括 張曼娟、...
    13 年前
  • 香港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 - [image: Picture]我的新書出版了! 這是林超英先生的序: *香港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 / *香港前天文台長林超英 香港,我們的家,山巒起伏,溪流婉轉,有平原壙野,有海灣島嶼,雖然祇是一千平方公里的南粵一隅,卻是一片獨具特色、風景千姿百態的土地,加上季候風的扶持,以及珠江與南海的滋潤...
    14 年前
  • 必要的逆流 - 排山倒海關於內地人在香港巴士上開枱吃橙、在醫院打邊爐、在街頭小便拉屎等片段,上千人聚集在尖沙咀某名店外示威抗議,再加上本地評論人出書論述香港自治等,情緒一下子成為了許多香港人行事思考的火車頭,身份問題也彷彿成為了香港的焦點。 若然對身份的提問,只是建基於對他人的不滿及憤怒,未免太過單薄。例如許多人都懂得的二...
    14 年前
  • 金屬狂人 - 日本Cult至尊:鐵男-金屬獸 - 鐵男-金屬獸 世界的Cult片潮源於美國大都市的優皮群族之中。而80年代始,錄影帶普及令Cult片的接觸面更廣,所及範圍擴至全球。美國以外的另類片亦能登上國際邪壇。1989年,一部來自日本的地下獨立電影,以其瘋狂意念及特殊癖好,並揉合搖滾樂與日本特攝,一下子瘋魔全球的Cult片迷,尤如發現新大陸。那是塚本晉...
    14 年前
  • 不可知論是唯一正道? - 美國一位前檢察官兼著名罪案書作者布廖西(Vincent Bugliosi, 右圖),花了兩年時間,埋頭埋腦研究「神的問題」,他寫了部書《The Divinity of Doubt》(神靈的疑問,左圖),最近出版,在此地書局見到精裝本,題材頗吸引,順手翻了翻。 他得出結論,大意是說宗教界人士既不能...
    15 年前
  • FIDEL CASTRO'S REFLECTIONS: NATO'S INEVITABLE WAR (PART TWO) - When at just 27 years old Gaddafi, colonel in the Libyan army, inspired by his Egyptian colleague Abdel Nasser, overthrew King Idris I in 1969, he applied ...
    1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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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年前
  • 杭州聲納 4.1 明晚,現場〜 - 「聲納 SONART – MEDIA SOCIAL」 肉體、機械、代碼、性靈 媒體、社交、現場、激情 杭州聲納 2011.4.1 晚 6:30 PM 杭州市218號中國美院四號樓 聲納俱樂部 「聲納小組」是一支新媒体藝術團隊。它結合了中國美術學院跨媒体學院的創作、策展、理論、技術人材,系統地策劃製作跨國新媒體...
    15 年前
  • (2011.03.08)貧富分化與土地政策 - 每個人天生下來的智商不同,健康不同,際遇不同,運情不同——收入或財富也跟着不同。某程度的貧富分化無可避免。過於極端的分化不容易被社會接受。另一方面,理論與歷史的經驗說,採用任何政策去推行財富或收入平均化,對經濟運作的活力或多或少有不良影響,因為這些政策會削弱對社會產出有重要貢獻的成員的積極行為。 (閱讀全文)
    15 年前
  • 元朗大旗嶺村 - 元朗大旗嶺村 攝影:TM Li 年份:2010年11月 元朗大旗嶺村本是元朗一條很大的村落,但最近己被大型屋苑所侵佔,大部份村屋己被拆掉,同時仍有大型屋苑在建築中,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相中所見的舊建築物及附近的環境將會消失。 ——TM Li View Larger Map
    15 年前
  • 是誰「謀殺」了陳易希? - 憑著發明「智能家居監察用的小型三輪機械車」,獲得「第55屆美國英特爾國際科學與工程大獎賽物理學二等獎」的陳易希,美國麻省理工大學林肯實驗室特地把一顆編號為20780的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陳易希因而獲科大破格取錄入讀電子工程學士課程,成為第一位直接升讀大學的中五畢業生,於是全港家長沸騰,一股「陳易希 - 望...
    20 年前

2011年9月26日 星期一

許寶強﹕當危機遇上弄虛的「務實」

【明報專訊】選舉時節,街板的廣告,「實幹」、「實事求是」是經常看到的競選口號。自然,還有特區政府高官經常掛在口邊的「務實」。什麼時候「務實」成為了香港政客的公關至愛?

高揚「務實」的呼喊,往往壯大於「弄虛作假」的年代,當中除了以謊言掩蓋現實外,還包括做大量無謂的工作,讓固有的問題繼續惡化,令需要的改變無從發生。弔詭的是,在「弄虛作假」氾濫的年代,高揚「務實」,其實也是為了繼續「弄虛」,以至於無所作為。

用謊言來回應現實

美債和歐債危機,彰顯了發達大國以至全球管治的失效;香港的樓市泡沫、貧富分化、法治人權受壓、階級族群對立,則說明了本地政府/建制的弱能。不幸的是,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世代,我們看到的,並非是探究危機根源、尋找願景出路的認真,反是盡力逃避現實、短視犬儒的政治文化。

例如,我們都清楚知道,近年全球增長最快的地區,是所謂金磚四國,尤其是中國和印度。然而,它們的「經濟自由度指數」,卻遠遠落後於香港。根據美國右翼智庫傳統基金會炮製的2011年「經濟自由度」排名,中國是135,印度124,巴西143,俄羅斯143,但它們於2009/10年度的人均經濟增長,依次為9.7%、8.3%、6.8%和4.1%,在過去10年(2000至2010)的GDP增長,則分別為10.8%、8.0%、3.7%和5.4%,與在「經濟自由度指數」排名榜上連續10多年第一的香港經濟增長率(分別是去年的6.4%和過去10年的4.6%)比較,能夠得出「經濟自由度指數」愈高經濟就愈好的結論嗎?但為何我們的政府、建制力量(包括大眾傳媒) ,仍然還在不斷重複「經濟自由度」的神話?

又例如,我們都知道,取消立法會補選的建議,主要源自中央對變相公投的排拒。然而,特區政府的替補機制諮詢廣告仍說:「社會上有意見認為要修改法例,防止再發生類似情,因應這些訴求,政府提出了修例建議」。為什麼「社會上有意見認為」曾特首、林瑞麟、曾偉雄應下台,政府又不「因應這些訴求」,提出修訂讓這些高官下台程序的建議?令人驚訝的是,這種睜眼睛說大話的廣告,在被指已成為「投訴之都」的香港,竟可以每天在電視重播,卻未見熱中於維護道德的社團向廣管局投訴它「教壞細路」。

再例如,最低工資法案出台前,不少「自封自由經濟信徒」,信誓旦旦斷言法案是好心做壞事,結果必定會提升失業率,最終損害低收入社群的利益。然而,事實是,最低工資法案於5月1日實施迄今,香港的失業率不升反降:5至7月的失業率是3.4%,6至8月更進一步下調至3.2%,是13年來的新低。受惠於最低工資,香港打工仔女5至7月的收入中位數,增長了 4.5% 。當中女性工友和「非技術」工人的收入,也明顯增加(http://tw.money.yahoo.com/news_article/adbf/d_a_110921_2_2slic) 。換句話說,最低工資的施行,並無損害低收入社群的經濟利益,推翻了「自封自由經濟信徒」確信的偏見。相反,與最低工資毫無關係的匯豐裁員3000,卻不在「自封自由經濟信徒」的「理論預見」之內。

如果連上述這麼顯而易見的不符合事實的偏見,政府和建制力量也不願承認和糾正,那麼,不斷強調「務實」、「實幹」、「實事求是」,究竟意味什麼?

高揚「務實」是為了繼續「弄虛」

過去以擴張債務、「先使未來錢」的運作來支的資本主義發展模式,在美債和歐債危機面前,其不可持續性,已變得明顯不過。鼓吹自由放任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者(market fundamentalists)的激進努力,最終只能產生金融地產泡沫危機、貧富懸殊階級分化、生態破壞族群撕裂、政治趨向左右兩極,從中衍生出犬儒民粹反智文化。不幸的是,面對這由過去不負責任的發展模式所導致的危機,主宰香港發展方向的政府和建制力量,主要的回應方法,仍然是繼續高揚「弄虛作假」的「務實」,包括:

第一,強調必須立刻「做點事情」,因為已「無暇細想」。於是,未弄清成本效益的高鐵火速上馬、沒有全盤計劃就派錢、不經諮詢便推出替補方案。弔詭的是,面對全民普選、最高工時、增建公屋、改善空氣質素等社會訴求,政府和建制力量卻不急於「做點事情」,強調要「循序漸進」,不再吝嗇於花點時間去「研究研究」。這種種選擇性的「務實」,充滿了「弄虛作假」的公關辭令,產生的是拒絕反思既有發展模式的效果。正如齊澤克(Zizek)指出,強調必須立刻「做點事情」,往往只是為了避免思考和探究問題的根源。

第二,認現實的社會制度並不完美,但同時強調並不存在完美的制度,並否認甚至嘲弄任何具理想遠景的計劃。換句話說,就是鼓吹一種我們「別無選擇」的認命犬儒心態。然而,這心態所掩蓋的,卻是這樣的事實:導致今天經濟泡沫、貧富分化、生態危機、族群矛盾的原因,其實正是由激進地追求「完美的自由市場」這烏托邦計劃所催生的。

第三,以文化戰爭(如禁毒、排外)置換特權擴張、貧富懸殊、階級分化的矛盾,或以個別人的貪婪和愚蠢取代了制度的分析(如理解從事高風險甚至非法的金融投機),轉移社會的視線,讓真正的問題無法提出。(cf. Zizek 2009)

總括來說,有能力主導社會資源分配的政府和建制力量,一直透過弄虛的「務實」,拒絕思考,避直面現實的問題。逃避思考、討論、分析,我們就只能被迫像通識考生一樣,在缺乏資訊、時間下「答卷」,作出無基礎(uninformed)的判斷和行動。這就是務實嗎?還是只會令危機不斷加深的弄虛或盲動?

長時期浸淫於弄虛的「務實」,我們往往會傾向兩種回應危機的選擇:或是民粹,或是犬儒。前者困惑於失序下無助的情緒,卻並無清楚的目的和方向,只以被置換了的假問題為敵,往往會產生建基於妒恨的排外政治;後者儘管看透世情的虛幻,但卻甘心認命,卻忘記了(因而也無法針對以至改變)這虛幻的世情,其實是建基於由強調「務實」的謊言和激進的自由經濟烏托邦所建構的現實。

危機的出路

借用哈維(David Harvey)的分析,今天以美債和歐債問題呈現的當代危機,其實只是過去三數十年自由放任的激進意識形態主導下,富裕階層向社會大眾和自然生態搶奪資源的結果。危機的延後和積累,則歸因於金融財技的推陳出新。因此,奧巴馬提出向富人加稅,才是對症下藥,問題是怎樣才能有效解決既得利益者的政治阻力。

齊澤克指出,我們面對的真正危機,是當現有的資本主義制度陷入絕境時,我們也無法拿出可能的替代,這只會進一步鞏固「別無選擇」這犬儒信念,或激化攻擊錯置了的「敵人」的民粹政治。他提醒我們,陷入危機不一定會導致解放革命,更直接產生的,可能是不擇手段地追求回歸「秩序」,以至不惜向更弱者抽刃。

要有效地回應危機,我們應避免在民粹或犬儒、「務實」與弄虛這些無謂選項中二擇其一,而是需要直面現實,尋根究柢,花點時間認真地研究、分析、討論「當前的形勢與我們的任務」,以找出危機的成因,為未來尋求出路。

■參考書目

Zizek, Slavoj (2009): First as Tragedy, then as Farce,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2011年9月25日星期日

余英時:回首辛亥革命,重建價值觀念

香港蘋果日報 品味蘋果 2011年9月25日

Vic:史學名家之見,深入淺出,精彩之極。

編者按:余英時,原籍安徽潛山,生於中國天津。燕京大學歷史系肄業。一九五○年入讀香港新亞書院,師從錢穆,成為第一屆畢業生。一九五五年,獲推薦入美國哈佛大學,師從楊聯陞,取得歷史學哲學博士學位。歷任美國密歇根大學副教授、哈佛大學教授、新亞書院校長兼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美國耶魯大學歷史講座教授,現為普林斯頓大學講座教授。余先生曾經喻稱自己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會持續觀察、評論政治,而不會參政。自一九八○年代起,余先生發表了許多政論文章,擲地有聲。二○○六年美國國會圖書館頒授余先生克魯格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而為表揚余先生為史學作出之貢獻,新亞書院聯同崇基書院成立「余英時先生歷史講座」,以推動中外歷史文化,介紹學術新知。

「滿洲黨」不改革,就逼出一個辛亥革命來

馬國川:在辛亥革命之前,清王朝也在進行改革,試圖挽救危局。學界把清末改革稱為「清末新政」。近年來,大陸學界對於清末新政不再完全否定,而是評價較高。作為一位歷史學家,你怎麼評價清末新政呢?

余英時:所謂「新政」主要是指清王朝做的一些改革,這種改革從洋務運動就開始了,但是沒有觸及體制,真正的新政是戊戌變法。戊戌變法第一次提出來改造「君主專制」體制,實現「君主立憲」,這才是改到了體制的關鍵。戊戌變法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當時人非常興奮。資料表明,當時知識界對世界、對西方有了解的人士都覺得,這是唯一一條可以避免危機的道路。兩種勢力促成了戊戌變法。除了利用公羊春秋「托古改制」的康梁等人,部份地方巡撫也是改革力量,如湖南巡撫陳寶箴等。歷史學家陳寅恪講得很清楚,清朝末年的另外一個改革並不是講公羊春秋之類的意識形態,而是實務要改革,不改革中國就存在不下去。遺憾的是,機會丟掉了,原因就是權力鬥爭。慈禧太后在咸豐死後掌握朝廷實權,同治死後以年幼的光緒來繼承王位,繼續控制權力。隨着光緒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想法,兩個人的權力衝突發生了。當然,光緒沒有奪權的想法,他主要是怕亡國,認為列強瓜分的危險就在眼前,「瓜分豆剖,漸露機芽」,所以逼切要改革。如果按照光緒的想法改革,勢必要把慈禧太后架空。

馬國川:因為實權都在慈禧太后手上,所以一旦慈禧公開反對改革,改革力量立刻土崩瓦解。戊戌變法僅僅進行了一百零三天,就以失敗告終。

余英時:戊戌變法失敗的第一個直接結果,就是「庚子之變」。變法失敗後,康梁都被外國人保護起來了,繼續在海外活動。慈禧太后惱恨「外國勢力干涉」,全面反動,利用沒有受過教育的老百姓仇恨外國人的心理「扶清滅洋」,於是義和團興起。她不知道,煽動群眾運動勢同玩火,結果八國聯軍進京,慈禧太后倉皇西逃。

馬國川:「庚子之變」後,清王朝似乎痛下改革決心,實行了廢科舉、改官制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大陸學界一般把這一時期的改革稱為「清末新政」。

余英時:「庚子之變」以後是不是有改革?這是很大的問題。我們不能認為,廢除科舉就是改革。廢除科舉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人才不夠用了,做八股文的人根本沒辦法對付現在的世界。至於改官制,只是行政方面的改革,目的是提高行政效率。洋務運動中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也是行政改革啊。我們要分別行政改革和政治改革。庚子之變後的改革,都是行政方面的調整,而政治改革是要涉及整個體制的。大陸在八十年代進行的改革,也是行政改革。雖然清末提出了「立憲」,但也是「預備立憲」,而且還要等待九年以後才開始(陳寅恪輓王國維詩中所謂「君憲徒聞俟九年」)。慈禧太后至死都是不肯放棄權力,不肯改變「君主專制」體制的。因此,我認為沒有甚麼「清末新政」,清王朝只是做了一些行政上的調整來緩和危機而已。實際上,危機緩和不過去,於是才有了辛亥革命。

馬國川:你的觀點確實與大陸學界不同。大陸有很多學者認為,清末新政搞的轟轟烈烈,而且還有很多成績。

余英時:我不敢說我的看法一定正確。但就我所讀過的史料,包括各種公私記載,以及現代學人的相關著作,我沒有看到清末有甚麼「轟轟烈烈」的「新政」。戊戌變法以後,慈禧和滿洲保守派貴族最怕滿洲政權被漢人奪走,哪敢真正讓漢人士大夫進行認真的改革?只要一讀以前李劍農先生的名著《中國近百年政治史》以及西方近幾十年的中國近代史作品,包括劍橋中國史在內,即可知其大概了。總之,清末滿人最關心的問題是亡中國,還是亡大清?在滿洲權貴看來,大清比中國還重要,權力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漢人不可信,像袁世凱那樣的能臣也要罷官回家。所以我認為,統治中國的滿洲就是一個黨,滿洲黨。這個黨絕對不能放棄權力。所有重要的官職都是滿洲人,漢人僅僅是輔佐。就像黨國體制之下,所有主要的職位都是黨員擔任一樣。清朝有一個內務府,專門負責管理滿人,相當於他們的「組織部」,一切重要事情都在那裏決定。滿洲黨不能丟權,丟了權等於宇宙毀滅一樣,所以它的命運已經注定,只有被推翻。

〔Vic:借用余先生的說法:現在統治中國的就是一個黨,共產黨。在中共權貴看來,政權比中國還重要,權力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人民不可信。這個黨絕對不能放棄權力。黨國體制之下,所有主要的職位都是黨員擔任,一切重要事情都在黨內決定。共產黨不能丟權,丟了權等於宇宙毀滅一樣,所以它的命運已經注定,只有被推翻。〕

馬國川:大陸有些人士認為,清末形成了「改革和革命賽跑」的局面:一方面革命黨人鼓動革命,一方面清王朝實行廢科舉、改官制等改革措施。而你認為清末沒有真正的改革,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謂「改革和革命賽跑」。對嗎?

余英時:「改革和革命賽跑」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滿清改革只能限制在經濟方面、技術方面、行政方面,只要不涉及根本權力,結果只能使「滿洲黨」更加專制,這算甚麼改革呢?沒有體制上的改變,就無所謂改革。「滿洲黨」的一句話,就能夠把所有的努力都消滅光。這就是清末非逼出辛亥革命不可的原因。

〔Vic:再借用余先生的說法:中共改革只能限制在經濟方面、技術方面、行政方面,只要不涉及根本權力,結果只能使共產黨更加專制,這算甚麼改革呢?沒有體制上的改變,就無所謂改革。共產黨一句話,就能夠把所有的努力都消滅光。〕

革命和暴力是兩回事

馬國川:那麼能不能說,滿清是由革命黨推翻的呢?

余英時:也不能說得太肯定。清末地方性變革很多,所以武昌一起義,各省紛紛宣佈獨立,滿清說垮也就垮了,於是民國成立。事實上,民國轉換並沒有經過一個很嚴重的革命,絕不能跟法國大革命比。辛亥革命沒有甚麼暴力,是社會成本很低的一場革命,結果也並不壞。早期的議會是相當認真的,很有效力。否則,宋教仁就不會被袁世凱暗殺了。所以幾十年後的國民黨時代,還有很多人懷念當年的議會。還有一點,辛亥革命前後,地方社會有很大進步。清末江蘇、浙江一帶新學校紛紛出現,都是地方鄉紳們搞起來的,不是朝廷的貢獻。人民的自發性很重要的,如果沒有自發性,社會根本不可能前進。只要地方的領袖有開明想法,老百姓支持,一步一步做,就會有許多進步。這些進步不是依靠政府發命令搞出來的。我們現在研究中國的問題,也要從這樣的角度看,不能把注意力過份集中在集權體制上。

馬國川:有人說,如果慈禧太后晚死十年,中國的憲政改革就可能成功了,這種說法有無道理呢?中國有無可能不經過革命的劇變,卻經由立憲運動逐步演化為憲政體制?

余英時:這種觀點我不大能接受,持這種觀點的許多人都是體制內出來的,對於早年相信的東西很難徹底否定,總認為原始的設想是好的。他們有意無意地對舊體制有些迷戀,把慈禧太后投射到當代威權人物身上。

馬國川:其實,慈禧晚年也很清楚,一方面她在大張旗鼓地搞行政改革,另一方面又把權力聚攏到滿洲貴族手裏了。

余英時:因此,清末不可能不經過革命的劇變。舊體制某種程度解體以後,新的東西才能出現,但是並不一定是暴力革命。革命和暴力是兩回事。當初,法國大革命的暴力最受中國大陸恭維,可是 1989年法國大革命二百年紀念前夕,西方史學家,從歐洲大陸到英、美,都對它的暴力進行了深刻的分析和指摘。暴力導致法國直到今天政治還沒有完全安定,而英國自從國王查理一世被推上斷頭台以後,再也沒有別的暴力革命。美國除了內戰之外,後來也沒有再發生流血革命。

馬國川:英國、美國之所以能夠避免暴力革命,是因為它們建立了民主體制。

余英時:民主體制的好處,就是一個黨不用擔心滅亡,被選下去也沒有甚麼了不得,只要自己求進步還可以重新上台。這與中國歷史上的王朝迴圈完全不一樣了。歷史上所有的王朝都由一家一姓把持,開始時得意得不得了,死也不放權力,最後非要給人逼到煤山上吊不可,臨死前只有哀歎,希望子子孫孫不要生在帝王家!各個王朝壽命長短不一,總是要經過流血改朝換代,再流血再改朝換代,永遠在封閉的系統裏迴圈,以萬千生民的鮮血作為潤滑劑,沒有政治文明可言。在國民黨時代,左派人士罵國民黨不搞民主,有個對聯寫得很好:江山是老子打來,誰讓你開口民主,閉口民主;天下由本黨坐定,且看我一槍殺人,兩槍殺人。好對聯啊,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Vic:的確是好對聯,到現在還很合用,只需要改送給共產黨。〕

馬國川:對於執政者來說,權力就像賈寶玉的「通靈寶玉」一樣,那就是它的命根子,絕對不能碰。

余英時:就是命根子,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計。改革可以提高一下效率,提高執政能力,但是不能讓我放鬆掌握權力的手。不平則鳴,怎麼可能在不公平之下,還能永遠維持秩序,維持人家對你的尊敬?不可能做得到。〔Vic:共產黨也不求人家尊敬,他們只求改造民眾思想,令人心甘情願當奴隸,令人身為奴隸,卻抱持帝王思想,老在想:中國這麼大,政府不易為,千萬不能亂!〕

「中國人思想上的一個大敵」

馬國川:辛亥革命後中國陷入長期的軍閥混戰,有些人據此對辛亥革命提出了批評,如果當初不把秩序破壞掉的話,就不會有後來的混亂局面。雖然辛亥革命本身是一個代價不高、成本不高的社會革命,但是打開了一個閘門,從此以後洪水滔天了。你怎麼評價這些觀點?

余英時:用暴力推翻另一個秩序,這是我最反對的。因為暴力革命以後,一定用暴力維持,否則自己就要垮台。辛亥革命不是靠暴力起家的。武昌起義不久,各地宣佈獨立了,慈禧太后已先死了,權威沒有了,一個三歲小皇帝有甚麼本領呢?所以,滿清是自然解體的。我們把這個解體叫做「辛亥革命」。「革命」是從日本人那裏借來的名詞,它與中國歷史上的「革命」不是一回事。中國歷史上所謂的「命」是天命,「革命」就是天命的變革,就是改朝換代。滿洲垮掉以後,袁世凱當國,這個人自私,但也相當負責任。他死得很早,北洋沒有了權威人物,於是進入了軍閥割據的混亂時期。

馬國川:北洋軍閥走馬燈似的輪流上台,整個政治局面相當混亂。

余英時:混亂時期也有好處,在這個混亂時期才會有五四運動出現。如果有強人控制場面,五四運動就不可能發生了,許多新思想也就進不來了。這是歷史的弔詭,軍閥本身自然是負面的東西,但軍閥時代卻為思想學術的自由創造了條件。因為軍閥各自為政,不管老百姓,言論反而自由。而且軍閥腦筋簡單,沒有深文周納的心思,不像後來黨國體制對意識形態那麼密切關注。那個時期,從政治上看一塌糊塗,但是從社會或者文化方面看,不一定全是負面的,許多新東西就是在那個階段出現的。北京大學不就是在那時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學嗎?另外,因為當權的軍閥也管不了各地方,一些地方紳士、地方領袖在地方上做革新工作。所以,不要簡單地把歷史簡化,好像北洋政府一塌糊塗,整個中國都在往後退,事實並不如此簡單。

馬國川:其實中國地方社會還是在不斷地進步的。

余英時:在國共合作革命以前,地方社會發展了十幾年。我們要相信,一般老百姓在為生活奮鬥的過程中,自然就改進了社會。政府不可靠,人們就要自立。總之,我不認為辛亥革命後中國如何混亂,也不必怕混亂。有些關心中國前途的朋友提倡「告別革命」,就是怕再有混亂。「革命」確有種種不同的意義。如指「暴力革命」而言,我也贊成「告別革命」。但若指從下面民間發出群體抗爭,要求合理變革,而不使用暴力,則我們反而應該贊同這種革命,否則大家都乖乖不動,不敢冒犯權威,造成混亂,那便是讓不講理的統治者永遠主宰老百姓的命運了。而混亂和秩序都是相對的,即無絕對的秩序,也無絕對的混亂。數學上有一個重要分支叫「混沌理論」。混亂沒有甚麼可怕的,可怕的是暴力革命亂殺人。我當然不是提倡混亂,而是認為混亂必須保持在最低限度,若用暴力維持不合理的秩序,反而會招致最大的混亂。

馬國川:從北洋軍閥到後來又變成了國民黨的黨國體制,這裏面是不是也有一個內在邏輯?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余英時:這牽涉到國際形勢,中國走到這一步,日本侵略是最大的關鍵。日本在二、三十年代完全控制在軍國主義者中下級軍官手上,驕橫已極,自信可以用武力稱霸亞洲,中國成為他們的吞併目的所在。日本侵略,民族存亡之秋,需要依靠強有力的政黨凝聚力量,一致對外,所以國民黨在抗戰時期的口號是「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大家都要擁護黨,於是培養出一個黨國體制。這是中國的悲劇,所以我始終不原諒日本軍國主義者。從某種意義上,一九二三年「改組」後的國民黨也是從蘇聯來的。孫中山急於成功,無法很快拿到政權,就學蘇聯的方式,然後把集權的黨組織建立起來,黨高於一切。

馬國川:然後,中國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余英時:我親眼看見歷史嘛!我的政治記憶從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和次年抗日戰爭開始,我上過一二年的臨時中學,對國民黨堅持的「黨化教育」印象很深。歷史上有甚麼王朝可以是永遠維持的?中國最長命的朝代是周朝,八百年,中間好幾百年還是戰爭狀態。抗戰勝利後,國民黨在重慶豪言壯語地聲稱,周朝八百年,我們國民黨六百年總該有吧?!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但是有一部份人是相信的。可是,沒到兩年就完了。「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前車之鑑,清末是一個很好的歷史教訓。中國的問題就在於,沒有從歷史中真正吸取教訓。

大陸現行體制根本談不上「模式」

馬國川:辛亥革命一百年,中國有哪些進步?在你看來,中國應該從辛亥革命以來的歷史中吸取哪些教訓?

余英時:實質問題是,中國在現代化路上前進了多遠?比如,日本變革那麼大,雖然仍保持着天皇制度,但真正實現了君主立憲。中國雖然搞了民國,但是至今還沒有實現憲政。二戰後,日本在美國壓力下實行了民主選舉,重寫了新憲法,軍國主義大體上不是亞洲和平的威脅了。多數日本知識界的人(就我認識的來說)是愛好和平的。幾年前大江健三郎在普林斯頓大學訪問,他便是反對原子彈的先鋒,給我印象很深。民主選舉是無法躲避的。剛打天下的時候可以說老百姓支持,「民心向背」,否則成功不了。但是不可能幾十年都講這種話,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這種老調子已經唱完了。沒有合法性,難道又要靠暴力革命取得合法性嗎?最好的方式就是民主選舉嘛。民主並不是一個理想的東西,但在長距程中則是最能保證穩定的制度。除了北韓、北越等少數國家,二戰後亞洲大多數國家走上了民主道路,而且越變越好。台灣是地地道道的中國社會,民主不是照樣實行,普世價值不是照樣接受?大陸如果有智慧,應該認真吸取台灣經驗。〔Vic:可是許多大陸人只看到台灣議會裡的打架場面,然後就視台灣的民主實踐為一場笑話,不知道真正可笑的是自己。〕我們不能設想一個模式,一切都由一個組織、一個黨、一個中央來發號施令,大家跟着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長此以往,維持不住,社會非崩潰不可。且不要說做得好與壞,做得好也不行。前三十年專搞「階級鬥爭」,只信仰「有權便有一切,無權便失去一切」。後三十年因為受到民窮財盡的逼迫,於是開始了經濟開放,接受了市場的觀念。經濟成長之快,有目皆睹。但這是在絕對政治控制下的市場,不是「自由市場」。我讀《紐約時報》多次專欄報道,知道今天大陸市場全控制在一百二三十個國有企業之手,它們壟斷一切資源,利用廉價勞工,吸引大量外資。發財之後大量建設硬體,鐵路、公路、建築物在各地都興起了,外表十分壯觀,但內情則不可說,不可說。私人企業也偶有成功的,但有錢而無權作為後盾,是保不住的。這就是所謂「中國模式」嗎?所謂模式別人也可以仿效,「中國模式」誰能仿效呢?某種程度上集權體制似乎效率很高,但是一旦做出錯誤決定,後果就不堪設想。所以我認為,中國現行體制根本談不上「模式」。

馬國川:現在許多人相信,有了錢就可以買一切,有權力也可以吸引一切。

余英時:一般講,中國老百姓都是比較聽話、比較順從、比較服從權威的,不大容易造反。中國多少年來比較安定,也有賴於此。人民沒有自覺性,只要給點小恩小惠就得過且過了。知識界也是如此,知識分子被權和錢雙重腐蝕得相當多了。不過,我所接觸的學者中,還有不少有正義感、不為自己謀利,肯為中國着想的人。從前只有講權力,完全變成了一個權力操控的社會。現在呢,把權力放出一部份賺錢,再以金錢來養權力,因此造成普遍的腐化。反腐敗不會有效果的,反而可以用利益收買一大批人擁護、歌頌現行體制,甚至稱其為「新模式」。實際上是,這種模式是維持不住的。另外,現在法律得不到執行,「我爸是李剛」就可以少判幾年。長此以往,怎麼能維持長治久安呢?對中國的思考,必須要跳出圈圈,六十多年搞下來,許多人思維無形中就被困住了。

馬國川:官方對於「中國模式」也抱着謹慎態度,因為現在各種社會矛盾很多,貧富矛盾加深,遠沒有到歌舞昇平的時候。其實,比貧富矛盾更深層的矛盾是官民對立。

余英時:中國是一個官本位國家,一點都不假。從前大學校長如蔡元培,受到知識界、文化界的普遍尊敬,聲望甚至超過元首。現在只是一個個司局長或副部長,沒有人知道中國有甚麼好的大學校長,成為精神領袖的更沒有,所以文化墮落。不要說別的,至今沒有出過一個獲得諾貝爾獎的科學家,華裔拿到諾貝爾獎的都是在美國訓練出來的,都是美國人。你看,日本出了多少諾貝爾獎?

馬國川:但是一些人仍然信心滿滿,只要有了錢,就可以打造一個大國,現在「大國崛起」的聲浪很高呢。

余英時:我承認,現在大陸的經濟實力在增強。但是,是不是一個文明大國,要比文化,要比藝術,要比科學,比人文研究。並不是有錢了,就能夠成為現代國家。腰纏萬貫的暴發戶並不等於有教養、使人起敬的社會精英。

所謂普世價值,中國古已有之

馬國川:與宣揚「中國模式」相呼應,一些人極力反對「普世價值」,指摘普世價值是西方的價值。

余英時:所謂普世價值,如人權、自由之類中國古已有之,只是沒有西方所流行的這些名詞罷了。比如,孟子講「明君制民之產」,就是講政府對人民應盡的義務,反過來說也就是人民的基本權利,其中不只包括田產權、工作權,也包括教育權(為「庠序之教」)等。「民主」雖然不是中國名詞,但是要給老百姓權利,以老百姓為主體,這種觀念早就有,否則《尚書.泰誓》怎麼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呢。「天」比皇帝更大更高,而「天」是代表老百姓的。所以,民主其實人人心裏都有、都嚮往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一種民主態度。人權的核心觀念是每一個人的尊嚴,能自己做主,這在儒、道兩家文本中都可找到。清末以來,許多學者,包括孫中山在內,都已做了不少努力,要在中國傳統中找普世價值。胡適去美國演講(四十年代),也強調中國的「民主」雖未發展成功,卻具有一些重要的「歷史基礎」。不能說,西方才是文明的主流,普世價值就是西方的。中國也有普世價值,應該把自己文化傳統裏的普世價值好好進行整理。不但中國有,印度也早有自由、平等之類的「普世價值」,阿瑪蒂亞.森( Amartya Sen)已有文章指出。

馬國川:普世價值的觀念在中國遭過了很大的曲解。

余英時:曲解後就被維護體制的人利用,西方的東西我們要不要?偶爾有說「民主是個好東西」就不得了了,那都是廢話嘛。如果不承認「民主是好東西」的話,共和國也不是好東西了。那還是回到皇帝制度吧,回得去嗎?中國人一直講,搞政治要靠民心,如果得不到民心就完了。

馬國川:能不能說,在現代社會所謂「民心」,某種意義上也就是普世價值?

余英時:是普世價值。每個人生下來都要自己做主,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這就是所謂自由。佛經上到處都是自由、平等。權利和義務是相對的,不能說只有義務沒有權利。中國語言是從義務方面着眼,不強調應該得到甚麼。強調我應該做的,對別人來說就是權利。兩種不同的語言。講的是同一個事實。動輒反西方,完全對歷史不了解,而且封閉歷史、曲解歷史,這樣下去,中國哪能變成大國呢?

馬國川:看來,你對未來是悲觀的。

余英時:短期,我有點悲觀;長期,我是樂觀的。利用廉價勞工和資源,經濟高速增長能夠維持嗎?如果社會越來越不平等、不公平,將來如何維持秩序?如果不能維持秩序,黑社會也會越來越厲害。隨着早期革命時期出現的「強人」的凋零,集權體制越來越難以維持了。大的變局很快會出現的。

馬國川:清末以來,中國的民族主義開始出現,辛亥革命以後民族主義越益發展。近年以來,民族主義思潮又興起。在權威消失、社會解體的過程中,會不會出現一些人利用民族主義,走上二戰前日本或德國的道路呢?

余英時: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民族主義的激情很容易煽動起來,義和團便是前車之鑑。現在搞民族主義,就是要轉移視線,把國內矛盾轉移到外面去。那就可能造成世界大戰,不是暴力革命的問題了。民族主義是一個雙刃劍,最後也可以傷到始作俑者。我對現實不抱太多的幻想。但是我相信,中國有這樣悠久的文明傳統,中國社會裏總有一些精神力量是會發揮作用的。必須有社會空間、文化空間,政治無法完全干預。文革時代大概是徹頭徹尾的控制和操縱,現在有人想重新搞「文革」那一套,我相信是絕對做不到的,對一般老百姓不會有影響的。

對中國未來不必那麼悲觀,十幾億人,每個人總有一些小空間做自己的事情。不能把注意力、理想寄託在政治權力上,政治權力是暫時性的,一時威風凜凜,過時就不行了。千萬不要心灰意冷,還要繼續向前,各盡本份。現在社會文化各方面可以改進的地方太多了,也有許多空間還可以做事。等到有一天有變化以後,這些東西都有用了。

重建價值觀念

馬國川:辛亥革命以來,甚至是從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一直在現代化的道路上摸索前進。在現代化進程中,中國的文化傳統如何確立自己的現代身份?這是你多年研究的一個問題,也是許多人關注的一個問題。

余英時:中國文化傳統裏許多價值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發揮作用的,但是不可能作為將來中國的指導原則,也不可能成為新的意識形態。現代社會有公領域和私領域。在公領域,只有實行民主選舉、司法公正等現代制度。私領域就是個人道德、人和人之間關係,儒家思想可以發揮作用。儒家本身不能直接變成憲法,只能是社會上的一種文化力量,用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問題。西方主要是靠宗教,如果把儒釋道三教都丟掉了,中國的精神領域便未免太貧乏了。

馬國川:現在中國社會一方面沒有宗教信仰,另一方面儒家的東西被破壞殆盡。沒有價值觀念,沒有信仰,沒有底線。

余英時:尤其是 1949年以來,一方面把中國文化傳統當作封建毒素來批判和咒罵,另一方面把西方文明批評為資產階級的遮羞布而痛斥之。結果把所有文明都搞光了,最後所推崇的就是階級鬥爭之類的暴力。在現代社會重新建立價值觀念,只能由普通人民在日常生活中逐漸培養出來,決不能靠政治力量從上而下強迫灌輸。中國人要培養一些價值,這些價值在中國既有底子,又跟其他文明價值可以配合。這就是我們文化界、學術界、藝術界所當共同建設、共同努力的方向。

馬國川:中國文化傳統裏面是有資源可以利用的。

余英時:從儒、釋、道到民間文化中都有許多精神資源可以提煉出來和現代生活互相配搭。有些價值雖受反傳統潮流的衝擊,仍潛在於人心中,時機一變,可以召喚回來。關於怎麼樣處理人與人的關係,如何處理好天理人情,這是中國很特殊的地方,文化傳統也可以解決實際問題。學術上、思想上、文化上、日常生活中的價值層面,儒家有些價值可以復活。不過,「三綱五常」已決不可能恢復了。現在一些人提倡把儒家作為一個替代性的意識形態,高揚民族主義,若如此,則是把中國傳統又糟蹋一次,在老「孔家店」完了以後再造新「孔家店」,這是一個很不智的事情。要把私領域跟公領域區分開。公領域不可能由儒家來掛帥。因為除了伊斯蘭教,現在任何國家都不允許任何一家教義或學術在憲法內佔主要位置。大家可以有各種信仰,不同信仰自由都可以在憲法內得到保證。

馬國川:你說過,中國有沒有前途,要看它如何選擇價值、理解世界。請問,中國應該選擇甚麼價值,如何理解世界?

余英時:我沒有資格建議應選甚麼價值。我只能提一個原則,即所選價值是開放性、多數文明社會都能接受的。開放心靈尤其重要,想理解世界決不能故步自封,以自己為中心。

馬國川:你還說,「一旦中國文化回歸到主流之『道』,中國對抗西方的大問題也將終結」。你所謂的主流之「道」是甚麼?中國文化如何與西方核心價值相容?

余英時:我所謂「文明主流」,是包括中國在內的普世性文明。我從不認為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是對立的、互不相容的。所謂「道」便是重視「人」的道,群體和個人都同時能得到「人」的待遇。只要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胸襟,中西文化自然而然能包容彼此的核心價值。

採訪時間: 2011年 6月 22日夜,電話採訪,
北京—普林斯頓,略有刪節。


於 6:19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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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人權, 余英時, 共產黨, 政治哲學, 歷史, 民主, 現代社會, 社運, 經邦濟世, 自由
2 意見:

匿名 提到...
余英時果然是大學問家.

12:26 下午
Vic 提到...
是啊,應該找余先生的書來看看。

12:48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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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18日 星期日

雷鼎鳴 人民幣國際化要面對的問題

2011年9月19日


歐債美債危機一浪接一浪,手持歐羅或美元資產的國際投資者莫不驚心。中國好幾年前便開始增加外滙儲備中歐羅資產的比重,到現今應已持有價值過萬億美元的歐羅資產,不料卻碰上歐豬五國的財困,溫家寶總理與一些經濟分析員唯有說歐洲的經濟困難是暫時性的。

歐債加美債 困局將持久

我不相信歐洲的困局是暫時性的(美國的情況則稍好一點),過去我在本欄已多次談過這個問題,例如〈希臘債務危機與歐洲的教訓〉(刊6月20日)和〈為什麼干預勞工市場會帶來沉重代價? 〉(刊5月9日),並指出歐洲諸國因高稅收、高福利已陷入積重難返的局面,沒有一二十年,情況不會好轉。

在此國際大環境下,近日有傳聞說人民幣可能在2015年自由兌換。對於那些不知道把資產放在哪裏的投資者來說,自然是好消息,雖然這個「消息」現在只能把它當作傳說看待。

對一般投資者來說,人民幣若能成為可自由兌換的國際貨幣,投資的靈活性將可大增。加元、澳元、紐元、瑞士法郎等等貨幣雖然也可用作避險工具,但它們就算是全部加起來,規模也十分有限,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人民幣則不同,其規模龐大,今年6月人民幣供應量M2已有78萬億元,按滙率計算,早已超越美國8月份M2的9.54萬億美元。

對歐美政府來說,人民幣國際化有利有弊,利是她們也多了一種投資對沖工具;弊是倘若有朝一日人民幣成為一種國際上的儲備貨幣,美元和歐羅便有新的競爭者,美國和歐洲都會有所損失。

對香港來說,人民幣的國際化影響深遠。香港行之多年與美元掛鈎的聯繫滙率,可能要改為與人民幣掛鈎。在1983年聯滙實行之初,美國是香港的最主要貿易夥伴,港元與美元掛鈎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今天港中的貿易已是港美貿易的三倍多,與美元掛鈎所引起的經濟問題已是日益顯露。人民幣若能國際化,香港的金融和銀行業務當然也大有裨益。

人幣國際化 可分三層次

什麼是人民幣的國際化?我認為這有幾個層次。

最低級的層次是外貿往來可用人民幣而不是其他貨幣結算。這一步驟中國早已逐步開展,香港對此也起了一些貢獻,不贅。

再高一個層次是增加人民幣的可兌換性。對此中國政府可能仍頗有疑慮。

疑慮之一,是害怕自由兌換會增加資金集體外流的可能性。在中短期看來,這是杞人之憂。當中國經濟增長率在可見的將來仍遠遠高於歐美,大家都相信人民幣還會繼續升值,誰會爭相拋掉人民幣?長遠而言,只要中國的外貿做得好,又哪用怕資金跑掉?

疑慮之二,是自由兌換可能引起通脹。按照今天的中國貨幣制度,倘若一美元流入中國,人民銀行便會開動印鈔機,按滙率多印六元多人民幣把美元全部兌走。經濟實體中多了六元多人民幣,物價會被推高(儘管當流入的外幣不多時,物價受到的影響只是輕微)。人民銀行雖可以用債券形式把新增的人民幣吸走,但當中國仍在擔心如何洩洪時,不會太歡迎不斷湧入的外資。不過,若多流通的人民幣被外國政府視作儲備貨幣,將人民幣或其債券移走,並深藏於其國家的倉庫,則通脹的壓力也可消失。

疑慮之三,是政府的外滙投資可能更加吃虧。當外國把人民幣換走,可坐待人民幣升值。但中國手上的外幣多了,很可能要被迫增持歐羅和美元資產,繼續要承受因這些貨幣貶值而帶來的損失。

由此觀之,中國對人民幣國際化所帶來的影響,不能說完全沒有值得擔心的地方,但倘若人民幣國際化可發展至第三個層次,即人民幣成為各國的儲備貨幣,其帶來的好處又可遠超其帶來的損失。

儲備貨幣的明顯好處是,可為宗主國無償地取得國外有價值的商品。外國要取得人民幣,便要拿貨物或外幣來中國兌換。對中國而言,只要開動印鈔機,多印人民幣,便可換到實質貨物或外幣,就算取得的是外幣,也可用後者買入外國貨。外國得到人民幣後,卻是要拿回本國收藏起來,幾乎永不使用。美國長期以來便是因美元是儲備貨幣而獲得巨大利益。

儲蓄率偏高 消費率偏低

人民幣成為國際儲備貨幣的條件其中一部分已逐漸成熟,中國今年的GDP相信可達45萬億人民幣,等於7萬億美元,與美國的不足15萬億元差距愈益收窄。人民幣持續升值,投資者已對其趨之若鶩,非洲一些新興國家已是擺明態度,希望多吸納人民幣。我對人民幣的需求方面,毫不擔心,但拖着人民幣國際化後腿的,尚有一短期內很難解決的問題,即人民幣在境外很難有足夠的供應。

中國政府不會無緣無故把人民幣白白送給外國政府,供她們作儲備之用。正如上文所說,這些人民幣最終是要用貨物或外幣換取的。這些貨物或外幣從何而來?其一是中國有貿易赤字,輸入的商品多於輸出,等於中國可淨得貨物,外國則可淨得人民幣。其二是中國流入外國的直接投資(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OFDI)大於外國進入中國的FDI,亦即中國用人民幣淨買入外國資產以作投資之用。

不過,這兩個條件都遠未成熟。

2010年中國出口1.578萬億美元,入口1.395萬億美元,貿易盈餘雖比前稍減,但仍有1831億美元,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情況很難改變。

改變的困難在於中國儲蓄率高達GDP的52%為世界最高,人民的消費只得GDP的35%,低得離譜。這種低儲蓄率部分源自人口結構、男女比例失衡、金融工具落後等等因素(見7月4日拙作〈再論中國儲蓄率為何居高不下〉和6月13日〈中國的儲蓄率為何這麼高〉),這些都不是幾年內可根本改變的。儲蓄率高,很難希望中國大幅增加進口消費。

中國政府似乎也明白到這問題,今年首七個月,中國外貿有762億美元的盈餘,比去年同期減少8.7%,但這離開中國持續地出現貿赤,仍有很長的一段路。

在直接投資方面,中國一樣有明顯的盈餘。據剛發表的一份官方統計報告所顯示(數據來自9月16日中國商務部發布的2010 Statistical Bulletin of China's 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2010年中國流到境外的OFDI,全年為688.1億美元(其中385億美元是到香港投資),比2009年上升21.7%(到2010年底,過去多年積累的OFDI為3172億美元,香港便總共吸納了其中的1991億美元,由此可見香港的重要性)。

不過,2010年從境外到內地投資的FDI卻高達1057.4億美元。由此可見,在2010年直接投資不但未有替中國泛濫的資金起到洩洪的效果,反而因為流入的比流出的多了369.3億美元而使到問題更嚴重。事實上,這種格局過去幾年來一直都未有明顯改變,未來也不容易。FDI與貿易額相比,規模也小得多,不易填補貿易盈餘所帶來的問題。

沒有10萬億 難以國際化

解決不了中國老是在外貿及FDI方面都錄得盈餘的問題,人民幣便不易成為重要的國際儲備貨幣。但怎樣解決?

方法之一是人民幣大幅升值。這樣做會使外國貨變得便宜,從而增加進口,減少出口。中國政府似乎不願意改變目前慢慢升值的做法,因為害怕較快的升值會造成一些出口企業的困難。既然中國政府另有顧慮,我們恐怕也只能等待多年才可靠人民幣升值去扭轉外國得不到足夠人民幣的局面。

方法之二是中國加大石油、礦產等天然資源的進口,並對破壞環境的稀土生產徵收很重的環境保護稅,減少出口。這點說來容易,但實施時卻一定遇上諸多阻滯。歐美國家不會希望見到在國際市場中多了中國這樣一個天然資源的大買家。

方法之三是對人民減稅,而不是加稅。過去幾年出現的「國進民退」不會帶來什麼好處,減稅可降低政府規模,而且增加民間的消費及進口,是王道的方法,但政府控制的資源增加後,不見得願意「還富於民」。

由上述可知,人民幣國際化的最終目的,應是使到人民幣可變成儲備貨幣,否則中國不一定得益。但儲備貨幣之路不易走,在境外無法取到數以10萬億元計的人民幣之前,各國很難把人民幣當作儲備貨幣,這目標恐怕不是五、六年內便可達到。

香港科技大學經濟學系主任

2011年9月13日 星期二

香港與內地公營房屋政策的核心考慮

王于漸 大講堂

這是五篇有關公營房屋計劃的第二篇。上周的首篇指出,公營房屋計劃要成功,必須有二手市場,而關鍵是讓住戶選擇租住單位還是自置。這對於市場制度有待完善,但又經歷急劇工業化和都市化的發展中經濟體尤其重要,中國內地即為一例。

本文將剖析公營房屋租置計劃對社會造成的嚴重影響、住戶無權選擇租還是買所承受的損失,以及社會因此而須擔負的經濟代價。

香港有47.3%也就是將近一半家庭住在津貼的公營房屋。其中30.8%住在出租的公屋(PRH),餘下的16.5%住在居者有其屋(簡稱「居屋」或HOS)單位。但由於入住權受到嚴格限制,住戶難以轉換單位,公營房屋一直欠缺二手市場。

出租公屋的住戶在某程度上給「釘」在單位裏——由於審批複雜,住戶無法像租住私人樓宇那樣自由遷徙,故出租公屋的市場根本不存在。至於居屋住戶,想在市場上出售單位的話,先要向政府補繳一大筆地價,這也就間接堵塞了大部分的交易,令住戶無法換樓,搬到方便上班、上學的地點,或者老來與子女一家彼此照顧。

結果是近半家庭要「終身」住在早期獲政府分配的單位裏。一家大小幾十年固定在同一個地區,生活和就業機會都受到局限。例如,為免長途跋涉和節省交通費,屯門的公屋居民可能不得不就近在荃灣就業,放棄在鴨脷洲的發展機會。

限制遷移 基層無奈

私人樓宇的租住和置業權不設限,容易按需要遷入遷出,住戶可自由選擇住處,貼近家人的需要。公營房屋則欠缺彈性,住戶上班、上學、上下兩代見面極可能要長途跋涉,在就業機會、子女教育和維繫親情之間有所犧牲。

這些年來,入住公營房屋的香港家庭比例日增。與此同時,新界新市鎮的出租公屋和居屋也日增,但較佳的工作和父母心儀的中小學大都位於港九。上百萬的公營房屋居民遠離就業和學業中心,發展的機會受局限,很多人少了上進的機會,無形中抬高了個人和家庭發展的代價。

不止此,隨着政府擴大公營房屋計劃,中等收入的家庭也隨着基層家庭陸續遷入,以致愈來愈多有專長的市民也遠離市中心,少了發展機會,進一步抬高了個人和家庭發展的代價。以往入住公營房屋的幾乎都是基層,對遷移的限制無可奈何。但今天不少住戶無論教育水平和收入都較高,對於這種限制日漸難以容忍,形成政治訴求。

歐美研究發現,業主比例較高的城市,失業率也較高,因為業主受物業所限,轉換工作地點的代價大過租戶,最極端的甚至要放棄物業。香港公營房居住戶所受的限制就更大,向政府申請遷往其他公營房屋以就近就業,難度遠遠大過私人樓宇的業主遷居,很少家庭會為了換工作而甘願放棄獲得津貼的單位。

新界當初大舉興建新市鎮時,忽略了城市規劃裏同步發展的意義。這就是如何讓新區與舊區並存,讓居民的作息地點得以有機地融合。憑空在遠離商業中心的市郊興建新市鎮和公營屋邨,無形中把數以萬計的市民調離了工作區。

要數衛星城市居民的作息融合度,以屯門和天水圍的教訓最為深刻。這兩大新市鎮都是用公營房屋堆砌的,居民距離就業地點很遠,交通費不菲。近年雖已有「西鐵」貫通,但早期居民所受的傷害尚未復原。

從這些家庭的遭遇,不難體會他們的困境。由於其他親人、特別是上一代不一定住在同一區,有稚齡子女的夫婦必須留一人在家,父母只有一人能出外賺取生活費,扣除長途交通費和午膳開支後,月入有限;同樣限於交通費,每逢周末,一家人通常只能留在區內消磨,要過時過節,子女才有機會走出社區見識。

祖父母通常住在其他地區,很難幫忙照顧新市鎮的孫兒女,即使住在其他津貼的公營房屋,由於幾乎不可能更換單位,也就不可能彼此搬近,互相照應,這都令住戶尤其是成長中的青少年,失卻很多發展機會。倫理悲劇近年在新市鎮一度頻發,家人親友若能彼此照應,其中一些應該可以避免。

子女進入青春期後,父母很可能同時外出工作。子女課餘在新市鎮流連,但身邊少了長輩,可能會誤交損友。由於成長的環境遠離市中心和大社會,新市鎮的青少年容易局限於小圈子,難以結交區外的朋友、接觸發展的機會。

親戚因為住得遠而減少往還,關係容易疏離;子女出外工作後若住得遠,與父母的感情容易淡薄;身邊沒有祖父母照顧的兒童同樣受到忽略。上下三代若無法就近居住,互相照應,最終祖孫兩代都要靠社會工作者來照顧。與此同時,中間的一代為了生計,每天在新市鎮和市區之間奔波,體力透支,開支龐大,但所得不多。這都增加了社會的壓力。

土地效益 失於無形

三代同堂的傳統即使因為現代的城市生活方式而崩解,也沒有理由用公營房屋計劃令家人的關係更加疏遠!家人的關係比較好的話,即使需要社工幫忙,收效也會較好。實在很難理解,當初制定公營房屋政策時,為什麼會搞到社會、家庭、經濟三輸的局面,最終要增加社會服務和福利來補漏。

公營房屋計劃失當的潛在社會成本,包括所損失的發展機會和各種補漏措施的代價,我們至今認識不多,更遑論認真對付。經濟學家稱為「社會的無謂損失」(social deadweight loss),這是對公屋和居屋的使用和出售嚴格設限造成的。香港土地資源珍貴,眾所周知,但由於這些限制,很多物業無法物盡其用,壓低了土地的價值,公營房屋住戶和業主所承受的損失並非少數。

但住戶損失了,卻無人得益,因為地皮既已興建了缺少市場機制的公營房屋,他人也就無法再用。經濟學者稱為資源錯置(misallocation)所造成的「效率損失」(efficiency loss)。土地無法充分發揮效益,部分的價值也就恍如朝露,蒸發於無形。

事涉百萬住戶、前後三四十年,代價之大不難理解。但政客對此興趣不大,也不想碰,也很少研究就公營房屋政策背後的代價作過估計。香港中文大學的廖柏偉教授和我曾嘗試用1981年的數據來估計這項「社會無謂損失」的經濟代價,發覺大約佔本地生產總值(GDP)的0.95%。後來,殷偉憲博士用1991年的數據,估計是GDP的0.53%。這兩個百分比都相當大,暫時未聞有更新的估計。近年樓價飆升,目前的「社會無謂損失」應該高於這兩個估計。

農民入城 爭取戶口

內地開放三十多年來,與香港的跨境流動激增,港人對公營房屋和置業的偏好有何變化,值得探討。我相信,隨着北上定居的港人增加,港府會收緊對公屋和居屋住戶居港時間的要求。但捆綁住戶的政策不變,公營房屋也就無法形成市場,港人失卻的機會成本只會日增。

香港公營房屋的經驗或可作為內地的借鏡。農村居民自1980年代起湧到城市打工,租屋群居,抬高了城市租戶的比例。但開放三十年後,愈來愈多農民工想由城市的臨時居民變成「永久居民」,改用城市戶口,以城為家,享有較農村為佳的福利。農民工向城市轉移大大加快了全國的經濟發展,但如何理順農民工變身城市居民的過程,是中國繼續邁向現代化和長遠穩定繁榮的一個核心問題。

低收入家庭之所以貧窮,因為父母找不到好工作,子女進不到好學校。加上銀行不願意對低收入者低息放款,令他們貸款無門,難以創業、保障儲蓄和投資生利。

當城市擴展時,低收入家庭想累積財富,最方便的是置業,將全家的儲蓄押在物業上,讓其市值隨地價而上升;投資物業所需要的知識相對最少,即使無專長、受教育不多也可以應付。物業是一種儲蓄,家中急需大筆款項時,可隨時按給銀行,還可以確保退休後老有所養。以物業作為儲蓄,市值視乎物業所在地段有多繁榮。這一來,個人利益與對社區的承擔也就相輔相成,所謂社會好,自己也好,反過來亦然。

內地經濟連年飆升,帶動家庭和個人收入激增,但金融市場尚未完全開放,更遑論成熟。供中低收入人士投資、保值的可靠資產極少。年收入增加得愈快,儲蓄的實際價值與家人生老病死各種大筆開支增長的速度,相距愈遠。

沿海夫婦 熱中置業

不久前,美國耶魯大學教授Deborah Davis就中國內地城市居民的婚姻行為在香港大學作公開演講。她發現,沿海大城市的年輕夫婦對婚前置業比香港人更熱中。為了幫子女名副其實成家「立室」,新人雙方的父母都不惜獻出儲蓄。置業視為邁進人生新階段的必經之途。

隨着更多農民工到城市定居,傳統的家庭和鄉里的支援會逐漸淡出,有必要代之以新型的社區和社會經濟支援,自置居所與房屋市場正是一種核心的價值基礎,令現代化的過程得以持續和穩定。

新加坡的組屋政策容許充分的租住和買賣自由,維持活躍的市場,值得參考。但香港的公營房屋仍只限於讓市民「有瓦遮頭」,未能成為基層家庭儲蓄保值的管道,令更多市民得享都市擴展所帶來的繁榮。基層家庭無從置業,也就不容易應付家人生老病死的重大開支,更遑論把握發展的機遇。

香港回歸十四年,總的來說日趨繁榮,近年更有加速的趨勢。但中低收入家庭未能分享,相信是很多人痛恨「地產霸權」的原因。問題其實出在設計失誤的公營房屋政策。

國家的「十二五」計劃決定大量興建「經濟適用住房」。但以香港和新加坡的先例看,必須為置業安居和公營房屋提供妥善的市場制度,否則只怕如香港般,引發大量怨氣。

下周我會回顧香港公營房屋的歷史,探討一些具體的步驟,盼有助於糾正過往對社會和經濟的損害。

參考文獻:

Y C Richard Wong and Pak-Wai Liu, The Distribution of Benefits among Public Housing Tenants in Hong Kong and Related Policy Issues, 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 1988, vol. 23, no. 1, pp. 1-20.

Wai-Hin Yan, Efficiency in the Distribution of Hong Kong Public Housing Resources (70s'-90s'), Ph D Dissertati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Finance,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0.

公營房屋政策系列.五之二

香港與內地公營房屋政策的核心考慮

2011年9月7日

王于漸 大講堂

新加坡和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都以公營房屋著稱,規模之大,在資本主義自由經濟裏前所未見。公營房屋居民分別佔兩地人口的八成和一半。但由於對住戶置業權和租住權所設置的限制不同,兩者計劃的成效大有不同。

新加坡的限制寬鬆,公營房屋的租住和買賣市場一直很活躍;但香港的限制很嚴,市場無法建立,供求難以調節。兩地的公營房屋計劃由於目的、演變和後果有別,對社會、經濟和政治造成了大不相同的永久性效果。大規模的公營房屋計劃不僅界定了政策方面的選擇,更限制了這種選擇,對房屋以外的很多議題都有嚴峻的後果。

本文是五篇有關香港公營房屋問題的首篇。我會以新加坡作對比。接下來的四篇會就如何改善現有政策,俾能更切合現在和將來社會所需作出探討。香港所面對的機遇和挑戰儘管與新加坡有別,但近年一個嚴峻的問題是,中產家庭作為社會中堅,正日漸邊緣化。

業權居權 界定失衡

要扭轉這個趨勢,必須就政策進行反思。本系列將總結香港的經驗,為內地制訂公營房屋政策提供參考。內地近年中產(有人稱為「小資」)崛起,公營房屋政策成為他們最迫切的一項政治訴求。中產階級是推動經濟的引擎,是發展都市型社會、穩定社會的基石。

過去這半個世紀,香港公營房屋的政策幾經轉折。期間由於政策目標改變,房屋計劃也起了相應的變化,有些往往帶來未能預見的後果,甚或是災難性的。這對市民的生活、經濟、社會和政治的發展帶來深遠而廣泛的影響。

香港公營房屋一個主要的問題是,單位的業權和居住權界定失衡。居住權有四種情形:私營房屋業主自住;公營房屋業主自住;私營房屋租住;公營房屋租住。但私營房屋和公營房屋的權利有別。【表1】是1971-2011年第一季以居所租住權及屋宇單位類型劃分的住戶分布。這種「四分天下」主要是過去大半個世紀政府對公營房屋嚴格設限形成的。

香港公營租住房屋(PRH)的住戶名義上是「租戶」,但並沒有私人住宅租戶的選擇自由。後者只要付得起租金,就有權選擇單位;但租戶想要選擇單位,首先要有出租單位的市場。但香港的公營房屋住戶一搬進獲分配的單位,就幾乎要終身住下去。因為所有的租住公屋單位都掌握在政府手裏,市面上並無空置的公營單位可供出租。換句話說,市場並不存在。住客想要換單位,幾乎唯一可行的選擇是放棄獲分配的單位,光顧私營住宅,因此公營房屋的住客權利遠不及私營房屋的住客。

轉售代價 難以估計

同理,香港的公營房屋「居者有其屋」(簡稱「居屋」或「HOS」)也名不副實,因為HOS的住戶並沒有私營住宅業主的全套業權。住戶購入居屋時,在地價上獲得折讓,作為政府提供的補貼,住戶日後若要在公開市場出售單位,須先向政府補繳購入時獲得折讓的地價;但補繳的差價並非按當初購入單位時的市價計算,而是按補交差價時的市值計算。過去這三十年來,補地價的升幅通常大過通貨膨脹和家庭收入。

換言之,居屋的「業權」只限於購入後自住,以及補繳一筆無法預知的地價後,在公開市場上出售單位的選擇權。這種業權充其量只是一種「亞業權」,名義上擁有物業,但轉售權受到限制,而且這個限制隨市場波動,可以大到無法超越。

茲舉實例以說明。【表2】是兩個最早落成居屋屋苑的平均售價。沙田穗禾苑第一期和何文田俊民苑先後於1980年和1981年落成,當初出售時較市價約低30%。換言之,落成時的市價約分別為每平方呎320元和317元。但到了2011年,在公開市場上成交的呎價分別為4066元和5685元,也就是大約在三十年內分別增值12.7倍和17.9倍。同期內,消費物價指數只上升了大約四倍。

由於補地價的數目不菲,用扣除地價後的賣樓餘款不一定能在市場上另購相若的單位;上述居屋的住戶幾乎不可能在公開市場上出售物業。

因此,居屋住戶幾乎一住就是終身。入住時支付了建築物的發展成本,得以「免費」留在物業內。但一生幾十年,外面的市道不停改變,而且總的趨勢是增值;硬要留在單位裏不能搬遷,不一定對住戶最有利。如果付不起補地價的龐大差額,也就被困終身。住戶被「鎖定」在公營房屋裏,對社會、經濟、政治發展造成的不良後果,容我稍後再談。把住戶綁在物業上,相當於實施「戶口」制度。如今內地也已認識到戶口制度不利社會流動,開始逐步放寬,香港更應反思。

新加坡的房屋計劃與香港完全不同。當地的公營房屋,租戶和自置同屬一類房屋,而且其中以自置佔絕大多數。因此,居住方式只有三大類而不是香港的四大類。

新加坡政府補貼的公營房屋統稱為組屋(Housing Development Block, HDB)。所有單位住戶都可以選擇租住、自置或先租後買,單位以補貼價出租或出售予合資格居民。住戶買下單位五年後,可以在公開市場上出售。轉手基本上不受限制,也不像香港那樣要補繳之前所獲的補貼。不止此,業主有權在公開市場上分租或全租單位予他人使用。因此,公營房屋的租住和轉手市場都得以自由發展。

星洲組屋 市場自由

新加坡的公營房屋除了由政府持有,專供合資格的用户首次租用或購置,而樓房質素一般不如私人住宅外,市場行為與私人樓宇沒有根本的分別。新業主有權出租或出售向政府買入的單位,基本上不受限制。

因此,所有的公營房屋住戶都充分享有政府在地價方面的補貼,包括入住期間市場的增值,不像香港公營房屋的住戶,轉手單位時要上繳單位的增值。新加坡的公營房屋計劃對合資格、但經濟上有需要的家庭不但遠較香港慷慨,也遠比香港的政策市場導向化和切合社會需要。

新加坡73%的家庭是公營房屋真正的業主【表3】,8.6%是公營房屋租戶,餘下才是私人樓宇住戶。香港卻有47%也就是將近一半的家庭住在補貼的公共房屋裏,其中三分之二是出租公屋(簡稱PRH)的住戶,其餘三分之一是上述的居屋「亞業主」;後者約有八成要補繳地價才能出售單位,其實只是住戶,並非新加坡公營房屋那種真正的業主。

兩地計劃主要的差別不在於公營房屋單位的大小、設施和租金補貼率,而是對住戶居住權和業權的限制。箇中的關鍵是:是否讓公營房屋的住戶也享有私人樓宇租客或業主的選擇權。這些限制主宰了公營房屋市場的生存空間和正常運作。

由於上述限制,香港的公營房屋住戶絕少是單位真正的租戶或業主。結果,香港有一半人口打從入住公營房屋那天起,就幾乎終身被「綁」在單位裏。但一家人住了十年八年後,各人的就業、學業、婚姻、生育、移民、退休、離世……,都可能改變對住屋如地點、面積、租置等需求;各家庭均有不同且未知的際遇,這些人生必經階段也會因房屋供應和租置的可選性而大受影響。

房屋政策 高度政治

何況在香港,置業不僅是為了「有瓦遮頭」。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這是全家最重要的儲蓄,一家人藏富、在社會上攀升轉移的途徑。對一些家庭來說,若自置物業,一旦需要融資,就可以按給銀行。對於那些銀行信用額度不足,又難以向親友伸手的家庭,置業尤其重要。此外,物業也使不少長者得以安心退休。物業是後人重要的資產,對家庭的影響絕不限於戶主這一代。

在整體的宏觀經濟層面上,自置居所是一種重要的固定資產投資,直接影響到經濟周期的消費、儲蓄和整體產出;同樣地,自置居所的市場也受到經濟周期的影響。最重要的是,土地和房屋是貴重而短缺的資源,調配是否有效,對一個城市甚至國家的發展和繁榮影響極大。

公營房屋計劃對家庭影響深遠,且伸延至社會和經濟。房屋政策實在是高度政治化的課題。發展中社會不論是根本沒有公營房屋政策,還是政策安排欠妥,都可以釀成社會、經濟和政治災難。房屋往往帶來多種界外因素或者說溢出效應(spillover effects),並非是發展中社會裏,比較不健全的市場制度(market institutions)所能處理好的。設計良好而又施行恰當的政府計劃,其實可以彌補不健全的市場制度,我不贊同引入類似香港的公營房屋計劃,來完全取代市場機制。

接着幾個星期,我會探討香港公營房屋租置方式所造成的後果、市場在政府計劃上應該扮演的角色,以及社會、經濟和政治方面的考慮和後果。

公營房屋政策系列.五之一

香港大學經濟學講座教授及黄乾亨黄英豪政治經濟學教授

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

沈旭暉﹕八月飛霜 如何再造和平理性的土壤﹖
明報 – 6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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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唐英年司長說,「我們普遍接受的是和平理性的一套」,抽空而言,筆者十分認同。但這和平理性的傳統是如何產生的,如何才能捍衛﹖筆者不熟悉香港政治,在此先引述科大學者蘇耀昌對香港抗爭運動的分析﹕概括而言,我們經歷了三個模式,從20世紀20年代的罷工模式,到50、60年代的城市暴動模式,再過渡到80年代後的民主示威模式。前兩個模式均見流血,比今天任何抗爭激進得多。
和平理性是如何醞釀的
換言之,今天我們很珍惜的和平理性,並非香港與生俱來的,而是60年代後的特定環境醞釀的,筆者嘗試將之歸納為六點﹕
1.費邊社會主義﹕六七暴動的最大影響並非讓港英強政勵治,卻是加速它柔化管治,工黨的麥理浩推行福利社會,歷史教授陳明銶稱之為「港版費邊福利主義」﹔港人貧富差距拉窄,開始信奉漸進改革。
2.本土鳥籠民主﹕港英的代議政制雖不完全,但通過香港節等本土運動,以及宣傳對共產政權的恐懼,把激烈行動與當時象徵落後的共產黨掛鈎,港英不再成為社會不滿的對立面,反成了區內相對民主先進的政權。
3.行政吸納政治﹕港英把剛冒起的精英階層大舉吸納進建制,除了讓他們有參與權力的感覺,也製造了社會向上流動機制,通過塑造樣板「香港故事」,鞏固百姓對秩序的認同。
4.民間專業主義﹕港英賦予重視專業人士非政治化的身分,換取他們對制度背書,防範社會失序。港英並非不打壓異己,卻對異見專業人士籠絡,例如某紅色世家被安置於法律界顯赫位置,以示專業凌駕政治。
5.政府專業主義﹕公務員也被確立政治中立的身分,被相信凡事依循程序﹔警隊在六七後沒有擴權,反被大幅制衡,不再貪污,市民相信執法者是公事公辦的公僕,傾向服從權威。
6.教育上流假定﹕當時港人深信社會地位和教育掛鈎,港大畢業精英控制香港的現狀被合理化,這批畢業生成了既得利益者,至今在強化這神話。至於你信不信,反正上一代信了。
結果,香港催生了黃金一代,和平理性被建構為常態,從前的衝突便重構為古代歷史。根據童話故事,是咁的,香港人世世代代和白馬王子、白雪公主、白花油王子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
支柱是這樣傾倒的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數年間,一道黑影掠過,六大和平理性支柱及其代表的核心價值,「卡住了」。與國際經驗相比,香港社會失去了這些支柱後的反應其實難算激進,而上述支柱是這樣傾倒的﹕
1.今天香港福利或比昔日好,貧富懸殊的堅尼系數卻超越0.5的國際警戒線(2006年達0.533),遠超1981年的0.451,與60年代大動盪前夕的0.49相若,排於發達經濟體的懸殊榜首。根據國際經驗,過了0.5而缺乏激進示威的多屬威權地區,而此等地區一變革即摧枯拉朽。國際學者對此多番警告,曾蔭權卻認為是堅尼系數計算方法有誤,「在加入醫療、房屋等福利政策後,香港的堅尼系數就會降至0.427」。正如唐英年說,「剛愎自用加上勇往直前,最後很容易車毀人亡」。
2.今天香港的民主成分或比港英時多,但在全球化時代,香港已由鄰近相對民主的政體,淪為落在台灣、越南、柬埔寨、菲律賓、新加坡之後﹔激進不再代表落後的赤化,卻重拾進步光環。正如唐英年說,「香港要走民主化的道路,就是不能關起門來當皇帝,自己說了算」。而且昔日政府解釋缺乏民主的論述,頂多是「時機未到」,今天愛國朋友卻說「西方民主已死」,令港人由和平理性地等待「早晚會有」,變成相信「不爭就沒有」。
3.在以往的行政吸納,精英被一網打盡,多少有體制內改革的空間。但在結社容易、壟斷愈難的當代社會,團體或個體的代表性大不如前,吸納失去原有功能,體內改革難行,政府卻把位置改當政治酬庸,連傳聖火也按親疏有別名額分派。社會開始深信要推動變革,唯有由外而內,正如不少公務員私下坦承,沒有被視為激進的保育運動,政府絕不會推進步發展觀。
4.政府近年不斷挑戰代表和平理性的專業底線,例如替補機制方案對mandate概念的扭曲是學界絕不同意的,對於「三權配合」,法律界絕不認同,高鐵細節被不少工程師視為誤導,以獨立成科方式推國民教育不被教師主流接受,以「官媒」代替採訪是記者眼中的天方夜譚。這些做法在專業界別內,已引起不尊重知識的強烈震動,這完全是基於專業判斷,而昔日港英就是政見不同,也不會對專業人士的和平理性身分質疑。但近年凡有不同聲音,都被貶作假專家、偽學者,為求短期政治效益,親政府輿論連專家學者的和平理性光環也要剝奪,以不堪一擊的邏輯鼓動民粹,來掩蓋理性聲音。正如唐英年說,「凡事都套用這個方程式,只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成為懶於理性思考的藉口」,結果愈來愈多和平理性的專業人士離棄政府、同情抗爭,政府喪失了「講道理」的公信力,百姓更難相信和平理性溝通奏效。
5.社會抗拒激進,部分是基於對公務員、警員的尊重,這份尊重是基於其政治中立,若假設不存在,後果不堪設想。例如替補機制的強推完全不符公務員的程序主義,諮詢文件用詞帶價值判斷,已非政務官的規範。在港大風波,政府需回應的原來只屬技術性問題﹕為什麼要用這警力保護副總理,而年前保護胡錦濤、月前保護希拉里的警力明顯不及﹔假如是防範疑似疆獨恐襲,則何以在2008奧運時恐襲警告確鑿,安保卻又不及。警務處長支吾以對,卻長篇大論發表黑影論、粗口說,並非專業所為,反見此地無銀,正如學生對監考員「hi auntie」,不會被寫在監考報告內。這類事例看似瑣碎,但正如唐英年說,「當底線不斷被衝擊、不斷倒退,我們就有可能走上一條不歸路」。警務處長日前終承認前線警員「做多咗」,反映警隊已催生獨立意志和意識形態,公務員、警員容易偏離專業精神,甚或法律賦予的權力,這樣下去難言政治中立,被執法者亦難信服。
6.90年代馬卓安在英國推行教育普及化後,英國不能消化數目大增的大學生,是為倫敦騷亂的遠因,這改革也被帶來香港。現在香港十多所大專院校畢業生數量如昔日高中生,卻依然被賦予昔日大學畢業生的期望﹔政府不正視期望落差,反而進一步推動副學士、私立大學,不但如唐英年說「將複雜問題簡單化」,更不啻飲鴆止渴。筆者剛從爆發茉莉花革命的突尼西亞回來,那是非洲最發達的國家之一,但從2005年開始,全國大學生失業率竟高於整體失業率,個別學科(像社會科學)的研究生失業率更高於40%,高學歷青年的絕望才是變天關鍵。香港青年已不相信教育與社會流動有關,受高等教育的理想青年毫無發揮空間,他們在最和平理性的環境長大,被告知唯有讀書高,苦讀30年才發現社會容不下他們,那份信仰破滅產生的逆反,非上一代人能理解。
說好的土壤呢﹖
「和平理性是香港的傳統」,很好,但回到核心問題,正如唐英年說,「必須有社會的土壤,種子才能夠茁壯成長」,那說好的土壤呢?內地同胞教導我們「從現象看本質」,這本質反映什麼,劉兆佳教授的Freudian slip說得最專業﹕「香港很容易因為個別事件,就形成群眾性的不滿,也許已到了一個臨界點。」當理性年代的支柱及其代表的核心價值,逐漸淪為禮崩樂壞的total rubbish,抗爭若不重現70年代前的模式、或衍生出21世紀的新模式,反屬古今中外的特例,這恐怕不以我們主觀意志為轉移。和平理性必須結構性支撐,這些支柱代表香港的核心主價值,和平理性是主價值催生的副產品,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失去支柱的和平理性,只是維穩重於一切的威權主義﹔但就是威權政體,也不能保證和平理性。港英最威權之際,正是罷工、暴動之春﹔香港的和平理性傳統,卻建立在港英最懷柔之時。若只強調強硬執法,讓理性支柱斷裂,社會只會愈來愈撕裂,激烈場面只會愈來愈多。社會賢達講求和平理性誠屬高風亮節,但只捍衛形式,未免本末倒置。讓和平理性重臨香港,必須重建上述支柱,否則這地方就算貌似和平理性,和平理性的人驀然回首,卻會發現八月飛霜,世界怪得誇張,欲求未滿,剩下砒霜,那已不再是我們的香港。

警察總長自白書
2011-09-04
【明報專訊】首先係我個名,其實我幾介意市民叫我做「一哥」嘅。呢個係同事嘅叫法,有啲親切,亦有啲滿州綠營嘅八旗feel,重有啲extra嘅江湖幫會味,但最好是自己人講囉。市民又唔係我伙記,叫乜嘢一哥啫?更何况,外邊快餐店啲一人孤獨火鍋,竟然無尊重到我,叫「一哥火鍋」喎,剩得我一個人獨自食火鍋,無晒伙計傍住,好似被迫提前退休咁,好大鑊o架嘛,真係唔好意頭。

好心叫我做「警察長」啦
警務處長個名都好客觀平實,主理警察事務,但警務、稅務、水務、民政事務之類,有些平凡,香港海關嘅首長,都叫「關長」啦,好古老嘅,差一個字就係是「關雲長」嘞,同關帝君有緣,所以海關從無出事。可惜呢,警長唔講得,警長只係一般嘅沙展,唯有加一個「總」字,好似民國稱呼,叫「警察總長」,簡稱「警察長」,都好夠威嚴。

個名好緊要,有了個威威嘅名,應該多人尊重,唔使作威作福,你幾時見過海關關長、公立圖書館長出來施威?香港嘅行政長官、簡稱特首,都係改壞個名,叫「行政官長」吖嘛!簡稱「官長」,眾官之長,好似玉皇大帝咁,又或者,衰到極都係海龍王座下嗰位龜丞相吖,你話幾威呢?只不過,北京唔會畀呢啲名香港o架嘞,渠地個阿頭都係叫做「主席」同「總書記」咋。主席同埋書記,深水埗街坊會都有啦。所以話,九七之後,總督呀、按察司呀、布政司呀、保安司呀,乜嘢都要掃走,連我件威威制服同皇冠都無埋,變作保安阿頭。

叫得我做「一哥」,就要認契弟

正如阿陳雲話齋,正名呀,名實相符,名不正則言不順。啲香港人自己搵自己笨,你哋叫得我做一哥,你哋班記者自己認做我契弟,我咪做啲一哥嘅嘢過你地歎吓囉。遮擋攝影鏡頭,我已經用黑影論來解釋,畀足面你哋班自認契弟嘅報紙佬o架嘞。

港大單嘢,校園搞保安——或者跟大陸叫「安保」啦,唔係官家地方,又唔係私人地方,認真惡鯁,咁你香港大學要攞威,要做咁唔安全嘅行為,我咪唯有幫你戴安全套囉,全程密封式管理,潑水不入,李克強副總理紋風不動,好啦掛?威你港大攞盡,獎學金呀、線裝書呀、地產富豪呀、前港督呀,真係乜都有,鑊就要我哋孭,無義氣囉。好心你哋當日管束好班學生,或者之前訓誨吓,同學生通吓聲氣,學吓大陸,做吓「思想工作」,你港大食得人茶禮,梗要低聲下氣?學生要示威都等李副總走咗先做,我哋循例作狀阻攔吓、引導吓就得啦,大家好做人,使乜搞到要推入後樓梯,畀港大保安看管咁難睇呢?港大攞盡威,出咗事,扮清高,要我一個人死頂,好橙啊!

港大點解唔請高錕?
自從曾蔭權玩潛水,唐英年玩完戇居之後,北大人發狼戾,要我死撳住,鬼咩,如今香港地,無公屋無居屋無工廠無廉租商場,大學畢業賺六七千、住棺材房,我哋警察就話有份安樂茶飯,小市民有條毛啊?唔出來示威,條氣點順得番?你政府唔搞好民生,靠我維持保安喎,呢啲咪叫做mission impossible囉。有戲你睇噶,Mission Impossible最後嗰場,一定係警察長呀、國防部長呀、CIA阿頭之類,要上國會交代,面對質詢,之後上埋法庭,從此收工囉,坐監囉。啲臥底、便衣、黑衫客,一定無事。我如今先知,做臥底最安全,出面做阿頭,下屬做錯事,就要自己孭;隔籬香港大學做錯事,都係我孭。

講埋麗港城單嘢先。私人地方,有副總理駕到,市民都會識做,話晒香港有一半人食過蛇宴、盆菜,親民建聯o架嘛?雖然之前只有兩個鐘頭準備,但麗港城保安部都話OK,派多啲便衣囉,本來都可以過到骨,又係啲住客大帝唔畀面。喂,你哋叫得我做一哥,認得自己做契弟,就合作吓啦喂。著乜嘢六四T恤啫?六四你都可以著,但嗰日、嗰個場合,好心你咪令我難做人啦。我唔擋住,日後我點接大陸啲「安保」任務來做?

整件事,話到底,都係香港大學搞出來,無端端,請乜嘢大陸領導人落來主持一百周年呢?請克林頓唔得咩?昂山素姬呀,曼德拉都得,點解要中央領導人呢?高錕都夠照啦,療養院推架輪椅過來就掂,飛機票都唔使,輪椅駕到,全場起立,你話幾感人呢?搞咁多嘢把鬼呀?明知呢排示威,興嗰味直接行動、現場搞嘢,一捉人就甩裙甩褲嗰啲,唔再玩和平抗議。影片上載YouTube流行,記者又唔可以無自己啲獨家片段,李副總要入大學,我都知必定大鑊,已經封山封路,點知一樣出事。你自己請中央領導人落來,自己又唔做好校園調解同保安,出事我負責,你個校長咪好好做?

都係「校長」個名夠威
咪係囉。「校長」吖嘛,有名你叫,簡單有力,威嚴過人,出事就梗係由我呢個「警務處長」來孭啦,鬼叫我有個「務」字?做service,鐵馬擔擔抬抬,庶務組咋。好似禿鷹個名咁,你估好威呀?魚鷹食魚,麻鷹食蛇,貓頭鷹都有新鮮老鼠食,禿鷹食乜呀?食死屍咋,而且重要係啲獅子呀、虎豹呀、豺狼呀食完之後,番個棚骨咋。幫啲達官貴人做埋晒啲dirty jobs,現場做cleaner,之後「唔該」都無句,仲要推我上立法會解釋,前後左右潛晒水,我押尾陣,變咗打頭陣,遲早輪到我做sorry sir,真係擔心到我頭毛又甩多幾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