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書寫的兩途(上)
作者 陳雲 | 三文治 – 2011年6月7日星期二上午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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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書寫有雅俗兩途,兩者都有時代錯置的誤解,要辨別清楚。所謂雅,是粵語的音韻、語彙、語法和套語都有雅言痕跡。粵語音韻來自秦漢,語彙上溯先秦,大者來自唐宋,例如唐朝語彙,今日在北方話變成倒裝詞,語言仍是日用詞,如人客(客人)、擠擁(擁擠)、緊要(要緊)、心甘(甘心)、配搭(搭配)、韆鞦(鞦韆)、蹺蹊(蹊蹺)、油漆(漆油)、士兵(兵士)、弟兄(兄弟)、銜頭(頭銜)、取錄(錄取)等。
所謂俗,就是將口語用俗字、諧音字、英文拼音來記錄,也就是現今的寫法。
粵語語法有先秦特色,如雙賓語語序(我卑錢渠)、我錢多過你、食多一啖飯之類。套語之有何貴幹、歡迎之至、何罪之有、莫奈之何等,來自宋元白話之套語。往日,這些是通行口語,俗人聽粵曲和讀傳奇故事多了,也識得講有請、有失遠迎、有怪莫怪之類,今日由於學子與傳統戲曲和傳奇脫節,才覺得是老古雅言。
傳承香港的粵語書寫,首先是將口語的雅言繼承下來,堅持寫今日、食飯、飲水、人客、銜頭、取錄、多過你、我去英國、等我來、一生之類,毋須寫今天、吃飯、喝水、客人、頭銜、錄取、比你多、我到英國去、讓我來和一輩子。這關一失守,粵語書寫便失陷。來自古語的粵語口語、北方人可以望文生義的粵語口語,香港人也不堅持,保衛粵語的防線便崩潰了,其他便不消提。這些粵語雅言,務必寫入日常的通信和公文,使粵語雅言可以扶持香港人寫樸實的中文,對抗來自北方的洋化中文和共黨八股。
例如,香港人寫官式的邀請函,要盡量寫「敬啟者:素仰閣下書畫兼善,享譽文林,敝人不避冒昧,懇請閣下撥冗光臨,使敝人之書畫展覽開幕禮,頓生清輝」之類,而不是寫「尊敬的某某:我十分敬佩您的書法修養,特別邀請您抽出時間來參加我的書畫展開幕式,讓我也沾點光芒」之類。
其次,是將俗寫的粵字回復本字,逐漸恢復望文生義的漢、唐、宋本字,例如將「我哋」寫回「我等」(等讀「地」的音),將「佢」寫回「渠」,將「冇」寫回「無」,將「嚟」寫回「來」之類。將粵語口語接回唐宋的白話,取得活水源頭,之後再推廣其他今人覺得生僻的本字,例如徂(咗)、尐 (啲)、恁(咁)、睼(睇)之類。
語言的書寫系統是當代交流的,也是承上啟下的,要有當代交流的活力,更要有文獻傳承的基礎。要締造穩固而有豐富表達能力的粵語書寫,並非如普通話教中文一般,主張「我手寫我口」,而是尋回歷史文獻的參照,白話文學的參照。如此,方可寫出流麗的粵語白話文。香港人要寫香港文,粵語要成文,自成一國,必須如《水滸傳》、《紅樓夢》、《海上花列傳》一般,經歷幾代文人的創作和評論。
至於在過渡期間,必須掌握通用白話文,而掌握通用白話文的方法,也不是日日練習普通話,而是一樣要閱讀唐、宋、明、清和民初的白話文學。
(下)
| 三文治 – 5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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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大儒朱熹〈觀書有感〉詩云:「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此詩於保育粵語,頗有啟發。首先,心清必須源正,取得源頭活水,便可細水長流。其次,粵語俗寫之「佢」,本字為「渠」,有大儒之詩為證。
南宋之漢音,略見消散,朱夫子乃有感嘆,只有廣東人保持中原古音:「因說四方聲音多訛,曰:『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蓋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 来。』(《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八·雜類》)粵音古且雅,粵字亦然,論粵語書寫,若是古文,各地寫得一樣,只是粵語保留古漢語語法、古雅套語成語及單音節 詞最多,寫起古文,可以勝過其他方言區的人。粵語口語中的實字,如食、飲、鑊、行、髀、腳、面、癲之類,是秦漢言語,北方口語的吃、喝、鍋、走、大腿、 腿、臉、瘋之類,反而後出。然而到了虛詞,粵語表達感情語氣的虛詞就失諸過古,太古老了,秦漢之後北方文人的書面語少用,粵語的虛詞,失去文書鍛煉,例如 徂(咗)與尐 (啲),宋代白話用「了」和「些」,粵語虛詞徂(咗)與尐(啲),便失去語法與章句之寄託,只能以片言隻字,獨存於粵人口語之中。無章法之 承托,粵語虛詞難以入文,這是粵語書寫之一大缺失,一大危機,粵人不得不承認,不得不克服。
至於實詞入白話文,也要依照文句調整,例如粵 語講「頭」,不講「腦袋」,文章大可寫「頭」,但為了配合章法節奏,也要用成語或複詞。如北方白話「幹這回事兒,可要丟腦袋的」,粵語人寫的通用中文,便 要寫「做此等事,當心人頭落地」,與宋人白話無異。至於「做爾尐嘢,因住人頭落地」,就只能是粵語書寫(粵文),不是通用中文。
往昔粵人過分推崇古雅,文人在詩詞與古文下了苦功,卻無文人白話語錄及白話文學流傳,令粵語虛詞難以入文。到了白話,粵語便要調整,有一番適應過程。
因 漢語書面語的白話一路,始終在北方形成,在語彙、節奏和套語之上,形成北方口語的書寫系統,粵語少有優勢,頂多只是對等,平分秋色而已。例如朱熹語錄那句 「四方聲音多訛,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前句是古文,來自古代文獻,各地方言都無優勢,後句卻是北方白話。用粵人口語,可以寫為「卻係廣中人講得聲音 尚好」。「卻是」可以寫為「卻係」,「說得」可以寫為「講得」,「尚好」沿用古文,寫為口語「幾好」,便有歧義,不知是「尚好」(都幾好噃)還是「尚 可」(都幾好吖)。
朱熹論學之言,本來雅潔,變了粵語,也是不多不少,無賺無蝕。然而若是談情說愛、卿卿我我之北方白話,如《紅樓夢》第 六回:「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懷整衣。襲人過來給他繫褲帶時,剛伸手至大腿 處,只覺冰冷粘濕的一片,嚇的忙褪回手來,問:『是怎麼了?』」
換了粵語書寫,便是如此:「卻說秦氏因聽到寶玉夢中叫渠乳名,心中納悶,又不得問明。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懷整衣。襲人過來幫渠綁褲帶時,剛伸手至髀處,只覺冰冷粘濕一大笪,嚇得趕緊縮番手來,問:『係乜嘢來架?』」
當 中不變的部分,便是文言或南北共同的白話(也是源自文言),例如「整衣」(整衫)。變了的部分,是粵語口語。當然,這樣一變,場景便由金陵(南京)來了廣 州或香港了。至於語助詞,粵語特多,那個含羞答答、故作無知的「架」,便是粵語獨有,北方所無。以此觀之,粵語書寫,只要假以時日,承接文言及白話文學之 悠長傳統,也可大放異彩,獨步天下。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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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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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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