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 西咖啡室」還是後來的事。最早的記憶是廣東道的 White Deer 酒吧:烏燈黑火,有個長臉爆炸頭鬼影一般閃過,吳昊叫他都不停步,原來是莫國泉。然後是亞士厘道的 Red Lion 酒吧:納西介紹我識 John Fung 建中。當晚幾條友還夜深閒遊海運大廈天台。John 把新拍照片一張張攤開迫我們看,許多還攤在地上。如是者,那批相一看幾十年,看來看去都那些,我們都以為那是他唯一的終身成就了,但他去年靈機一觸或者感 懷身世,在相片中把高樓大廈拆了重建,成了一棟棟燦爛樓花,拿去蘇富比拍賣,做了中國當代藝術家,成為香港波希米亞傳奇代表。
批評他們閒坐咖啡室終日魂遊高談闊論不事生產的,請看看 John Fung。藝術需醞釀,靈感要機緣,只是有些人需要更多時間,那些管藝術村的都不應逼人太甚。
John Fung 經常報到的「巴西咖啡室」是在今日 Dan Ryan 門前 Geox 的位置。搬到海港城走道旁已經是下集,並且接近大結局。據說是舊店結業後才知道自己的歷史意義還留在人間記憶。不少後生出洋升/遊學回來,發現人去樓空都 嗟怨。於是有心人便覓地重開。但那時更好的咖啡店亦陸續出現。上一代的波希米亞開始小資。許多已經出入半島麗晶。
Canteen 一般陳設,但始終是市區難得的 side walk café,雖然在室內,總算在樓梯走廊旁,正對商場入口,有着歐陸露天咖啡室應有的地理位置心理條件:面對繁華盛世無限風光,大家都樂於坐在路邊看城市風華人生美態。
本 雅明說,資本主義都市新興,拱廊街出現,閒逛者成為新身份,這兒走走,那兒逛逛,到處體會城市感受,香港的波特萊爾便來這兒過日晨。尖沙咀那時還是文藝集 中地。海運大廈有「辰衝書局」、漢口道有王敬羲的「文藝書屋」、美麗華酒店前身是樂宮戲院,「大影會」便在那兒放映英瑪褒曼的《假 面》(Persona)。
「巴西」之外,其實還有舊 YMCA canteen。快餐店招呼,茶餐廳飲食,但英國 pub 格局,斯文典雅又價廉物美,於是成為「巴西」一族的 canteen。只是環境比「巴西」隱閉,見不到都市風情,亦即是見不到人,又無法讓人見到,於是就無人久留。
樓 上客房要共用浴室廁所,John Fung 無家可歸之時會清晨一早昂首闊步走去沐浴沖涼。那兒的客房可以月租,我曾經打算搬入去住,一間間房間看過去,窗外的無敵海景最迷人,但結果還是沒住下來, 應該是房租負擔不起,或者是車聲雜音太嘈。不過有朋友和那兒的神甫熟稔,因此我們經常在六樓平台花園看書。
然後如煙歲月快速掠過。我電影急搖鏡(quick pan)一樣離開香港,又電影急搖鏡一樣回來,但世界已經變了樣。那時大家都過了海,去了中環。以後的波希米亞遊迹,都在那山頭山腳踥蹀迂迴。
華 麗中環,最初沒地方招呼波希米亞。卜公碼頭本來是海景勝地,但飲食太快餐店,招呼又茶餐廳,「巴西」盛況就無法延續,我們只好布爾喬亞地,文華聚首,希爾 頓攤唞。那時候,「春日遊,杏花吹滿頭」,日子是 The Sun Also Rises,生活是 Less Than Zero,心情是 La Dolce Vita。後來原來都給定義叫 BoBo(Bourgeoisie+Bohemia)。
酒店是城市的另類公共空間,不止供外地 遊客住宿,還讓本地人社交消閒,甚至,有事沒事,你都可以來住一兩晚。設備整全又規模宏偉的更是城市綠洲。小資大商場出現前,它是上流社會繁華地,超貴名 店、主題酒吧、陽光咖啡室、池畔茶座、桑拿浴室、健身中心、美容院。講起來,就是個娛樂城。以前希爾頓六樓是露天泳池,池畔有露天咖啡座,所以是城中最理 想的酒店。金鐘還未發展時,它是中環的邊界,我們在城中閒遊,走到那兒通常不會再走下去。現在變了長江中心,才被逼走到太古廣場。
八十年代 蘭桂坊開始發展才改變了我們的閒遊路線。我們去簡稱 DD 的「Disco Disco」跳舞,去「1997」宵夜。那時候還未有「陰陽」,更何況「翠華」。雲咸街的 Mad Dog 最有情調,就是現在 LKF 酒店舊址,以前是歐式古老大宅。麻石牆、木窗框、鐵欄杆,還有上下兩層,下層有露台面對蘭桂坊。在窄樓梯穿梭,如同在歐洲城堡大宅觀光。是戀愛與分手的好 地方。榮華里盡頭的 La Jardin 是我們另一處秘密花園。要爬過隱閉陋巷斜坡才找得到。溫室般的玻璃屋,又有露天空地。但地方真是窄,一下子就爆滿了,很快我們就擠不進去。
歷史去到 La Jardin,中環其實已經有了「藝穗會」和「64」。所有的波希米亞早在那兒重聚。
1984 年開始的藝穗會給人無限期望,因為在城市中心,接近大家的活動範圍。雖然灣仔藝術中心才是當年藝術的中心,但未有地鐵的年代,那兒是人間天不吐,由大會堂 走過去,要走夏愨道,海軍總部前的行人路特別狹窄,旁邊就是高速車道,有密集車流、呼嘯車速、窒息車塵,因此要為藝術犧牲健康。藝穗會的地理位置自然吸 引。那時候天台還免費讓幾個畫畫學生做畫室,我們都以為它慷慨開放,所以即使開始時設備不全,酒吧沒冷氣,夏天要放暑假,大家仍然當它是世界中心。
不過世界沒有按照原來的願望發展。藝術中心今日都不再是中心而藝穗會繼續藝穗。也許世界不再波希米亞,又或者做得波希米亞就喜歡四處遊蕩,總之,「64」在榮華里開張,大家都改往「64」,而「Visage Free」在儒林臺開張,大家又轉去「Visage」。
其 實「64」及「Visage」之前,中環還有個「12 Bar」,在加冕臺二號,當年都盛極一時,但等我聞風而至,它快要結業,因為給樓上住家投訴噪音,拿不到酒牌,被逼停業,但租約未完,店東只好繼續交租, 地方就任由空置,我覺得可惜,便同酒吧主持 Ida 講一聲,她江湖兒女夠瀟灑,竟然免租任我處理。之前我們只見過一面,地點在大埔尾村,我去探朋友,幾個人在村中閒蕩,就在路上遇見,還上她家聊天,聊了一 個下午。那時候附近住了洪朝豐,村頭住了馮禮慈許素瑩。
我後來花了點小錢,找人打掃乾淨,清了店後污黑積水,改了個名字叫「非常地帶」,就打開門,在餘下的三個月租期,把它變成公開畫廊,讓人隨時隨地拿作品來展覽。
於是不到一個星期,牆上掛滿畫,地上擺滿裝置,分不清什麼是酒吧原先的裝飾,什麼才是展品。而由朝到黑人來人往,許多還是初識後來就成了莫逆。店內不能賣酒,但酒水從來不缺,日日有人一箱箱搬來,居然會有存貨堆積。玩得高興時,連夜晚巡更經過的警察下班後都來搭訕。
但 快樂從來最快落,如是者,三個月到期,玩得高興的人捨不得走,便有人提議合夥續租,當中有個叫黃仁逵,但提議的人一開會先提議改名,我說服不了大家,就只 有離開,新店後來變成點,我就不了了之。不過,好像很快就結束,但太陽依舊昇起,太陽依舊落下,一代去了,另一代又來,新的蒲點很快又出現,石澳的 「Visage Too」結束,搬回石板街的髮廊「Visage」,每個星期六都有音樂聚會,啤酒雖然只浸在木桶靠碎冰冰凍,但人潮還是擠得水洩不通,所有人又都在那兒重 逢。而歷史傳頌的「64」接着開張,以後十多年的波希米亞故事便改在那兒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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