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8日

John Mauldin 「跳出思維定式」專欄
西方衰落 東方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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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1月初應邀到香港出席「2012信報財經論壇」以及在隨後新加坡之行期間，有空即捧讀英國當代著名歷史學家富格遜（Niall Ferguson）新作《文明世界─西方和其他》（Civilization: The West and the Rest ）；其中議論鞭闢入裏，切中時局，很值得向廣大讀者鄭重推薦。筆者特別為此情商作者另文剖析書中論點背後理念，點出出版此書原委，作為本欄今期推介文章。

富格遜就素所關注的西方文化議題抒發己見，暢所欲言。根據筆者觀察，時至今日，所謂「警世箴言」早已不合時宜。一般評論者幼承庭訓，只顧針對眼前問題，充其量不過旁及一兩項相關議題而已。

身兼哈佛大學歷史學教授，富格遜卻能不落窠臼，縱觀全局。細想之下，當今局勢發展確實令人憂慮。社會上各方勢力南轅北轍，各走極端，漸成無法逾越的鴻溝；英國詩人葉芝（William Butler Yeats）在《再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詩作中的名句「抓不住重心」（……the centre cannot hold），也大有一語成讖之勢。還是趁大限未至，急謀對策為妙。

下文還提出社會科學家默里（Charles Murray）「公民大覺醒」的主張，呼籲重拾美國立國之初的種種價值。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筆者也藉此機會祝賀富格遜伉儷喜獲麟兒，但願他日後長大成人能得享太平盛世。

以下文章作者為哈佛大學歷史學教授富格遜。

我1982年在牛津大學歷史系就讀一年級的時候，吉本（Edward Gibbon）所著《羅馬帝國衰亡史》（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是必修讀物。自從當年首次接觸這位史學泰斗以來，不但其中的生動描寫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現代西方世界會否重蹈羅馬帝國覆轍的問題亦一直縈繞腦際。我在最新發表的著作《文明世界─西方和其他》中探討的，正是這個問題。

值得寬心的是，我不認為西方文明正日漸步向消亡的不歸路。依我所見，文明的興亡以至由盛轉衰的過程，並不像春夏秋冬或生老病死一般，純屬無可避免的自然定律，而歷史也不是一道正規拋物線形的軌迹。

可惜歷史的形貌往往更像不斷攀升的山坡，隨時形成陡然直下的懸崖峭壁。

箇中道理，親往印加帝國的失落之城馬丘比丘走一趟，就能心領神會。1530年，印加人曾稱霸於秘魯安第斯山嶺一帶。但不到十年之間，在配備馬匹、火藥的外敵以及致命疾病入侵下，印加帝國隨即土崩瓦解；今天只剩得頹垣敗瓦可供遊客憑弔而已。

文明消亡實屬突發現象而非漸進過程的概念，使人類學家戴蒙德（Jared Diamond）深受啟發，2005年發表《崩潰現象》（Collapse）一書。無奈作者隨波逐流，在書中只聚焦於釀成各種環境災難的人為因素。身為歷史學者，我採取的是比較宏觀的視角，不論其背後原因何在，重點在於古文明往往毀於一旦的獨特性質。

吉本史學巨著中的論點，傾向羅馬帝國在歷史長河中漸次衰亡。但事實並非如此，在公元五世紀初幾十年間，羅馬大國在異族入侵與內部分裂形勢下突告瓦解。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裏，羅馬王朝的泱泱大都變得破敗不堪，輸水道陷於失修，盛極一時的市集亦完全荒廢。

同樣，中國明朝在17世紀備受內憂外患煎熬，迅速瓦解；由治世至亂世，不過短短十多年光景。

再舉一個較為近期而為人熟知的例子：蘇聯解體；依然不信崩潰突如其來？一想到北非和中東的後殖民時代獨裁政權過去一年相繼傾覆，就知此言非虛。僅僅一年之前，突尼斯的本．阿里（Zine El Abidine Ben Ali）、埃及的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利比亞的卡達菲（Muammar Gaddafi），三大獨裁者仍大權在握，享盡榮華；但今天卻已先後倒台。

西方稱霸6大程式

所有垮台政權的共通之處，在於一向支撐大局的複雜社會體制突告失效；一度普遍受國民接受的統治者，轉眼喪失認受性。箇中轉變過程，金融市場的研究者應不會感到陌生。

即使在本文執筆之際，亦未知在市場對歐盟周邊國財政政策信心盡失之後，歐洲貨幣聯盟是否仍挽救有望。權力之為物，就如債市表現：只要一日仍能取信於人，一日還有希望；但一旦失掉認受性，就會突然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西方世界發展所以能約於公元1500年之後拋離其他地區，實有賴下列各種「必勝程式」：

1. 競爭環境：歐洲在政治上分為眾多君主政體與共和政體，從中又再分為互相競爭的企業實體，其中包括現代營商企業的濫觴。

2. 科學革命：17世紀在數學、天文學、物理學、化學、生物學上的所有重大突破，都發生於西歐。

3. 法治與代議政體：一套理想的社會及政治體制產生於英語世界，體制基礎在於私有產權，以及產權持有者在由選舉產生的立法機關中的代表權。

4. 先進醫學：19與20世紀醫療上的重大突破，幾乎全部由西歐人和北美洲人包攬。

5. 消費社會：多種有助提升生產力的技術出現，以及對質優價廉的商品的殷切需求（始於棉質成衣），導致工業革命得以實現。

6. 勤奮德性：西方人是世界上將廣泛及密集勞力結合並提升儲蓄率的先鋒，有利於資本持續累積。

數百年來，上述各種「必勝程式」主要由歐洲人以及北美洲和澳大拉西亞的歐洲移民所壟斷，可算是經濟歷史學家稱為「大分流」現象（即西方人生活水平遠勝其他種族）的主要原因。1500年，中國人普遍比美國人富裕；但到了上世紀70年代末，美國的人均財富反過來相當於中國20倍以上。

西方人不獨財富高於其餘各地所有人，就連身高、健康狀況、壽命，以至權力，都勝人一籌。到了20世紀初，包括美國在內的十多個西方帝國，合共控制全球58%土地及人口，在全球經濟總值中所佔比重更高達74%。

中日圖強 優勢逆轉

不過，以日本為首，其他非西方社會隨後亦相繼發現「必勝程式」可供下載，然後「安裝」在非西方的「作業系統」之中。因此，我們才能在有生之年見證半數後來居上的國家怎樣成功；中國自1978年起在經濟上大事改革，更是其中的表表者。

目睹美國人平均財富與中國人差距已大為拉近，美國已不再大幅領先的現實，我實在毫無不忿之情，甚至對數以億計亞洲人能夠脫貧大表歡迎，而南美洲人以及部分非洲人生活大為改善，就更不在話下。只不過對於時下「大聚合」的另一成因── 西方社會自行刪除「必勝程式」的傾向，卻大大不以為然。

時至今日，到底哪個國家的人最勤奮最有拚勁？一般南韓人每周工時較美國人多約39%；南韓一學年長達220日，美國一學年只得180日。只須在美國重點大學視察一段短時間，就已不難發現，總是亞洲留學生或亞裔學生積極上進，勤勉有加。

至於「消費社會」方面表現又如何？如今全球30大最具規模商場之中，有26家坐落新興市場，其中以亞洲為主。至於「先進醫學」程式，雖然美國醫療開支佔GDP比例相當於日本兩倍，更相當於中國3倍以上，但美國人均壽命在近50年來僅由70歲增至78歲，而同期日本人均壽命卻由68歲增至83歲，中國人均壽命則由43歲跳升至73歲。

至於「法治」方面，想要大開眼界，不妨參考世界經濟論壇（WEF）最近的行政人員意見調查結果。在16項產權及管治相關議題中，美國在15項議題上表現不如香港，而僅在「投資者保障」一項躋身全球20名之內，其餘各項排名之低實在慘不忍睹：「有組織罪行加諸企業成本負擔」全球排第86位；「從政者公信力」排第50位；「各種形式賄賂」名列42；「審計及財務申報標準」排第40位。

歐美地位 今非昔比

「科學革命」方面，雖然長居美國的科學家依然囊括諾貝爾獎，但得獎人往往年事已高，年輕人才是未來主人翁。再舉一項驚人數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每三年舉辦一次「國際學生評核計劃」，測試全球15歲學生的教育成績。根據最近公布的「數學能力」數據，上海與新加坡兩地學生領先美國學生的距離，已等同於美國兒童與阿爾巴尼亞和突尼斯學童之間的差距。

喬布斯（Steve Jobs）生前寄語美國同胞，未來發展將掌握在「在加州設計，中國組裝的蘋果」手上。不過，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的統計資料顯示，日本專利註冊數字已超越美國；南韓專利數字已在2005年趕過德國而居全球第三位；中國的專利註冊數字亦已超越德國。

最後，「競爭環境」這項西方世界藉以拋離中國王朝的致勝程式又如何？WEF從1979年起每年就全球競爭力進行深入調查，現行調查方法自2004年開始採納以來，美國平均競爭力分數已由5.82降至5.43，跌幅在發達國中居於前列；同期中國的平均競爭力分數則由4.29升至4.9。

除了在國際上的競爭力下降之外，美國國內競爭環境的退化也許更令人感到不安。戰後美國社會流動性高的普遍現象，已遭日趨激烈的階級對立現象所取代。即使並非激進如「佔領華爾街」運動的中堅分子，亦不會無視於掌握美國20%財富的1%有錢人，已跟其他社會階層嚴重脫節的現實；低下階層對這種不公現象感受更尤其深刻。

假使西方已踏上崩潰之路，景況又將如何？上世紀70年代的國內動亂和罪行猖獗現象會否重現？會否因投資者信心盡失而導致美國政府借貸成本暴漲？美國撤軍之後，可會導致伊拉克以至阿富汗等中東地區爆發暴力事件？

因美國自視過高而被嚴重低估的亞洲超級大國，又會否發動網絡攻擊而導致美國陷於癱瘓？

「更新系統」刻不容緩

種種災劫是否可以避免？社會科學家默里提出「公民大覺醒」的主張，呼籲重拾美國立國之初的核心價值，實在言之成理。

大部分美國人遠較歐洲人自覺忠於西方優勢所繫的「必勝程式」，從「競爭環境」以至「勤奮德性」無不包括在內；他們深明美國確實具備賴以成功的「軟件」，只是搞不懂為何軟件運作仍如此緩慢而已。

為求挽回頹勢，美國必須刪除入侵本國系統的「病毒」，其中包括：有違競爭原則、侵害銀行業以至公共教育的各項偽專利權；誘使優異生偏離實用科學正軌的「政治正確」偽科學及軟性科目；只為特殊利益集團服務而不惜鋌而走險的說客。

至於已嚴重失效的醫療系統、槓桿化過度的個人財務，以及在當前經濟環境中「甘於失業」的德性等弊病，就更不在話下。

同時，美國亦須「下載」並「更新」在芬蘭、紐西蘭、丹麥、香港、新加坡、瑞典等其他國家或地區行之有效的「軟件」；最後「重新啟動」整個系統。

選民與政客都不敢延誤「重新啟動」這個關鍵程序。假使西方世界所面臨的風險在於全面崩潰而非逐漸衰落，那麼扭轉劣勢的時限，甚至可能比一個大選周期還要緊。

作者為著名投資分析專家，其前沿思考（Thoughts from the Frontline）是目前全球發布範圍最廣的投資通訊，擁有過百萬讀者。

John Mauldin擁有極強洞察能力、擅長解構複雜的金融現象，每周對華爾街、全球金融市場和經濟歷史提出精闢見解，極具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