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enochkun.blogspot.hk/Blogs

  • 261011六夜27°C 74%:和平獎還請大統領另起爐竈! - 一年一度的諾獎猜謎遊戲只剩“經濟”了。 科學獎通常有盼望、少爭議。文學獎既有盼望也有爭議。最富爭議的是政治性的和平獎。但近年的遴選標準很清楚:“人權”!其餘免問。 經濟獎也多少帶點爭議,但近年已由十幾年前美國學者包辦,變成較多頒給歐洲學者,多少反映經濟哲學由右派的美式自由,轉向較左的歐式干...
    11 小時前
  • 刹车踏板断了,测评视频下架,国产车质量问题,竟成了政治问题? - 原创 郎晓君文学江湖 思想的回廊 2026-10-9 10月8日,汽车垂直领域的互联网平台“懂车帝”发布尊界V800制动测试视频:三辆全新未经改装的汽车,在封闭场地进行100公里/小时至完全停止的连续紧急制动时,先后出现制动踏板支架断裂,而且断裂位置、失效形态高度相似。三辆车分别在第二次、第三次和第...
    16 小時前
  • China’s new development plan includes AI safety goals – Xinhua - [imag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 new broad set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guidelines adopted by Chinese leadership includes demands for establishing artifici...
    20 小時前
  • *The Castle* at Linseed Projects - September 13 – October 31, 2026
    1 天前
  • 【台北】陳植棋的自畫像與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規畫的文化走讀路線 - 陳植棋的自畫像與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規畫的文化走讀路線 陳植棋自畫像(左,1930,東京藝術大學典藏),以及洪瑞麟為他繪製的肖像(右,1987,家屬收藏) 台灣美術史中重要的畫家有很多作品都是與西洋美術史中印象派的畫家"對齊"的,向日葵、花瓶、靜物、山,最重要的都是寫生實景不是虛構,而最重要自省的就是"...
    2 週前
  • 「遊走」愛爾蘭獨立/抗爭點滴(二) - 由愛爾蘭坐長途巴士到仍然由英國統治的北愛爾蘭,並沒有經過預估的邊境關卡。在共和軍反抗英國時期,邊境關卡曾經發生 […]
    2 年前
  • 還未說過的潮池故事 - (《潮池》2022 年再版序) 潮起潮落,灘岸岩隙間,留下一彎又一彎小水池,潮池裏的小生命還未來得及相知,水漲浪高,又飄散於大海;我們可能在另一個潮池相遇,我們可能從此不再遇上。 朋友如是、師生如是、至親如是、旅途上的過客如是;縱使聚散無常,我們曾經在天涯海角浪蕩過、瘋狂過、擁抱過,那是狂濤拍岸都不...
    4 年前
  • 第1642篇《你好,李焕英》 - 从电影院出来时已经下半夜了,记忆中这么晚看电影是几十年的事。连续三天没有买到票,只好买了夜里最后一场,电影散后街上空无一人,风寒心暖。 先说电影类型......>>点击查看新浪博客原文
    5 年前
  • 不消費卻在消費自然 - COVID-19已席捲全球十個多月,最近歐洲又有新一輪措施限制國民活動,防止疫情擴散。由於大量人口被迫待在家中,出入公共場所的人數減少,國際邊境關閉,加起來都大減碳排放量。學術期刊《自然氣候變化》的最新研究顯示,截至二○二○年四月初,全球二氧化碳日排放量比二○一九年的平均水平下降了17%,消費率和運輸率都相應下降...
    5 年前
  • 梁文道:天皇的黃袍,首相的燕尾 - 我不算哈日,但是一不小心,幾十年下來,居然也陸續購藏了幾百本關於日本的書。在這裏頭,光是中國人寫的,至少就占了一半。所以當我收到盧峯兄《地緣日本》這份書稿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真有需要再多一本談論日本的書嗎?再想下去,或許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百年以來中國文人總是不斷書寫日本?是不是因為就像盧峯兄所說的...
    6 年前
  • 梁文道:天皇的黃袍,首相的燕尾 - 我不算哈日,但是一不小心,幾十年下來,居然也陸續購藏了幾百本關於日本的書。在這裏頭,光是中國人寫的,至少就占了一半。所以當我收到盧峯兄《地緣日本》這份書稿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真有需要再多一本談論日本的書嗎?再想下去,或許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百年以來中國文人總是不斷書寫日本?是不是因為就像盧峯兄所說的...
    6 年前
  • 《魔雪奇緣2》與尋求公義的啟示 - 「Let it go~ Let it go~」這首曾經街知巷問的歌曲,來自2013年迪士尼動畫《魔雪奇緣》。此套講述一位擁有冰魔法少女與其妹妹的姊妹情動畫當年風靡全球,成為家傳戶曉的故事。時隔六年,迪士尼再推出下集《魔雪奇緣2》,其中的冒險故事竟對今天的香港時局有所啟示。 電影一開首,時光倒流到愛莎及安娜小時...
    6 年前
  • 泛民游說後 美國人權法案已失色 - *泛民游說後 美國人權法案已失色* *https://www.facebook.com/plugins/post.php?href=https%3A%2F%2Fwww.facebook.com%2Fon8channel%2Fposts%2F3103581489683485&width=500 * ...
    7 年前
  • 勿再擾亂續領 BNO 及平權運動 - 叫香港人續領 BNO 叫咗十鳩幾世,總係大把港燦港豬話「貴又貴過特區,免簽又少過特區」;連帶爭取平權運動進行咗咁耐,同樣都係大堆豬隻話「英國佬邊會咁好死吖」、「英國佬走咗就唔會再理香港」,續領比例唔夠10%。 好喇,呢期香港俾支那共匪搞到水深火熱,英國佬亦終於捨得出嚟廢噏「平權之意不可逆」,又起勢放風「平...
    7 年前
  • 新移民对香港经济的贡献 - (本文于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四日载于《信报财经新闻》)香港人口急剧老化,人口生力军对维持经济增长至为重要。至少在近10年来,本地经济增长放缓,. . . . . 若非内地新移民不断补充新血,. . . . . 本港经济表现亦会面临更严峻的挑战。
    7 年前
  • 【行摄稻城亚丁】忘忧仙境,梦开始的地方 -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生活简单睿智,出行也是一样,节奏慢一些才好,没有什么压力和过多的想法,有点阳光、几个好友、几盘儿小菜再+点小酒,足以。每一次上高原,我都回到了我心中的梦想之地,时隔 10年重返稻城亚丁,又让我再一次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这里每天演绎的是生活,与稻城亚丁相比,很多地方只是在重复的谋生。 在我十几...
    7 年前
  • “As I See It” has moved to www.jasonyng.com/as-i-see-it - *As I See It *has a new look and a new home!! Please bookmark www.jasonyng.com/as-i-see-it for the latest articles and a better reading experience. Legacy...
    7 年前
  • 趙崇基 - 公立醫院的一天 - 2017年10月24日 【明報文章】曾經,我們以香港的公共醫療為榮。昔日,有錢的住私家醫院,固然住得豪華舒適,就算普通市民,走入公立醫院,也住得舒舒服服,還要收費低廉,窮困家庭,也不愁應付不來。 因為孩子,在公立醫院呆了幾天,目睹那種種氣氛景象,不能不讓人懷起舊來。 踏進醫院,光是等電梯,就夠考驗耐性。尤...
    8 年前
  • 新书 南疆纪行 - *南疆纪行* 出版社 / 新銳文創(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 / 2017-09 ISBN / 9789869525121 定價 / NT$ 450 订购信息 *台湾地区网路书店*: 秀威书店:http://store.showwe.tw/books.aspx?b=114272 博客来:http://w...
    9 年前
  • 所謂自由靈魂 - 台北的柯文哲市長,早前外訪東南亞,一句「香港很無聊,沒有甚麼好看的」,搞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風波,本以為事情擱了一會就過去了,沒料到周日他又有新的言論--這次不只涉及香港,還是出動「地圖炮」旁及東南亞幾個國家。不妨引用在台灣最「綠」的《自由時報》的報道: 沒想到他〔柯文哲〕今在《新新聞》社慶專題演講上,分享東南亞...
    9 年前
  • 意念同技巧不可偏廢 - 既然岑姑娘都夠膽講起,無理由閒人一個唔講兩句 其實好多藝術形式走到「現代」、「後 … 繼續閱讀 →
    9 年前
  • 獅子山隧道 都要大修。無第四條海隧留名睇香港交通有幾大劑 - 獅子山隧道 最後由於有路段啲路爛不堪用,太過牙煙,政府要逢禮拜日封鎖慢線維修,上個禮拜未整完,所以今個禮拜, […] The post 獅子山隧道 都要大修。無第四條海隧留名睇香港交通有幾大劑 appeared first on MO's notebook 3.75G.
    10 年前
  • travelogue 28 & 29 May: 3 talks, 1 movie - 得要完成所有改卷工作才可以來愛爾底,五月底,已是各大文化節的尾聲,只可以參予三場國際文學節 公開座談,但足以感 […]
    10 年前
  • ブログ移転のお知らせ - This blog moved.New blog : http://sisinmaru.com/ ブログを移転しました。私信 まるです。http://sisinmaru.com/新ブログでは画像サイズが今までよりも少し大きくなっています。ブックマークの変更などお手数をおかけいたしますが、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
    10 年前
  • 開天窗圖(安裕版) - (L) 160515/S36/白雙全/25.0x30.0cm /// *開天窗圖(安裕版)* 我統計了160421-160514 期間在《明報》出現的「天窗」,集合一齊再開一次,成一「開天窗圖」,圖中的空白位又添一重意義。空白位以專欄不佔字的最大面積計算,除了(K) 其餘都按相同比例出現。眼利的讀者,應該...
    10 年前
  • 梁文道: 不做不錯 -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一本書在中國大陸被禁的真正理由,因為在這個權力體制之內實在有太多可以干涉書籍以及其它文化產品的機會。因此我們也很難單從 一本書的被禁,去推理出背後是否有一套完整的,連貫的意識型態政策。舉個例子,去年有一部挺受好評的社會調查著作,曾經在內地獲獎,也曾在海外引起過一些 討論。那是本正式出版...
    10 年前
  • 微信公共号 - 其实我很想在这里写的 但是手机上写后不能插照片,在电脑上也不能插照片,很无奈 所以只能搞了个公众号,没想到还要 [...]
    10 年前
  • 流水響水塘、鶴藪水塘、沙羅洞、鳳園 - 日期 : 2016年3月4日 (星期五)。 集合時間:下午一時正(1.00pm) (逾時不候)。 集合地點: 東鐵粉嶺站C出口公園仔/小巴站集合。 路線 : 流水響水塘、鶴藪水塘、沙羅洞、鳳園。 步程 : 約4小時。 路長 : 約8公里。 Ref : 流水響郊遊徑 Click Symbol for 是日行程 ...
    10 年前
  • 4小時21分 - 一個丹麥學者搜集2009年至2014年歐洲和美國72個馬拉松比賽的數據,共2 百萬參賽者的完成時間。他想知道普遍跑手的成績,因此刪去精英跑手,得出平均完成時間是4小時21分。看到這個完成時間,各位有甚麼感覺? 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很正路。我相信自己是一個頗典型的「普通跑手」,所謂普通,是指沒從小受訓,中年開始參與,...
    11 年前
  • Hong Kong’s Chairman Mao – Szeto Wah - Hong Kong's Chairman Mao - Szeto Wah… Read More Hong Kong’s Chairman Mao – Szeto Wah
    11 年前
  • 裝傻扮痴批鬥陳雲,值得嗎? - 2013-06-11 【大文正論】裝傻扮痴批鬥陳雲,值得嗎? 以下 status 適合任何具有平常閱讀理解及甚至無須很高思考能力的人觀看,客觀來說,不可能看不明白: 1. 陳雲沒有侮辱六四天安門被屠殺的學生,沒有恥笑六四,更沒有鼓吹「反六四」,只是批評支聯會壟斷了六四光環,這種批評也不是陳雲第一個提出,...
    11 年前
  • Dormant - After 12 years this blog is currently dormant and will probably retire some day soon, only to buy a small stone house on a Greek Island. There it will spen...
    11 年前
  • 尸政報告二零一五:全方位輸入人材清洗香港 - 以前話,行行出狀元。家下梁匪英黎推輸入外勞,為支那人大開方便之門(今次由其益港漂蝗生),認真七十二行,行行都有份! 明報:擬訂人才清單 輸入逾百工種
    11 年前
  • 貴州自駕之旅 (一) 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 肇興侗寨 - 貴州簡稱黔,是一個多民族共居的省份,少數民族人口超過37%,而且高原山地居多,其中92.5%的面積為山地和丘陵,素有「地無三里平」之說,也可以想像得到遊貴州時大部份時間都會在山地和峽谷間穿梭。 今年國慶期間我們倆都七天假期,而國內高速公路在這段期間免費通行,便起了由東莞開車到貴州旅遊的想法。由東莞到貴州邊界大概...
    12 年前
  • Diaper Sales Down, Rash Cream Sales Up. - Has anyone seen this? Here is a link to the article: Diaper Sales Down, Rash Cream Sales Up The article loosely explains and blames the drop in diaper sal...
    12 年前
  • kursk.xanga.com已停止更新 - 改版之後的xanga.com的功能及版面比以前遜色得太多,這個blog(kursk.xanga.com)連原有的模樣也難以維持,無可奈何之下唯有停止更新。 本blog已經搬到自設的server,大家請移玉步到kurskHK.net。 另外,歡迎大家來Like一下本blog的Facebook page,這邊除了...
    13 年前
  • 好味! - [image: Picture]我的新書<好味>出版了,裡面有近六十個人物訪問,還特地找來台灣插畫家吳怡欣合作。 這個網頁收錄了部份訪問,如果你喜歡看,這本書很值得放在身邊,上廁所搭地鐵,輕輕鬆鬆地讀呢。 [image: Picture] 第一章: 總是好奇:怎樣的人 吃著怎樣的食物? 受訪者包括 張曼娟、...
    13 年前
  • 香港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 - [image: Picture]我的新書出版了! 這是林超英先生的序: *香港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 / *香港前天文台長林超英 香港,我們的家,山巒起伏,溪流婉轉,有平原壙野,有海灣島嶼,雖然祇是一千平方公里的南粵一隅,卻是一片獨具特色、風景千姿百態的土地,加上季候風的扶持,以及珠江與南海的滋潤...
    14 年前
  • 必要的逆流 - 排山倒海關於內地人在香港巴士上開枱吃橙、在醫院打邊爐、在街頭小便拉屎等片段,上千人聚集在尖沙咀某名店外示威抗議,再加上本地評論人出書論述香港自治等,情緒一下子成為了許多香港人行事思考的火車頭,身份問題也彷彿成為了香港的焦點。 若然對身份的提問,只是建基於對他人的不滿及憤怒,未免太過單薄。例如許多人都懂得的二...
    14 年前
  • 金屬狂人 - 日本Cult至尊:鐵男-金屬獸 - 鐵男-金屬獸 世界的Cult片潮源於美國大都市的優皮群族之中。而80年代始,錄影帶普及令Cult片的接觸面更廣,所及範圍擴至全球。美國以外的另類片亦能登上國際邪壇。1989年,一部來自日本的地下獨立電影,以其瘋狂意念及特殊癖好,並揉合搖滾樂與日本特攝,一下子瘋魔全球的Cult片迷,尤如發現新大陸。那是塚本晉...
    14 年前
  • 不可知論是唯一正道? - 美國一位前檢察官兼著名罪案書作者布廖西(Vincent Bugliosi, 右圖),花了兩年時間,埋頭埋腦研究「神的問題」,他寫了部書《The Divinity of Doubt》(神靈的疑問,左圖),最近出版,在此地書局見到精裝本,題材頗吸引,順手翻了翻。 他得出結論,大意是說宗教界人士既不能...
    15 年前
  • FIDEL CASTRO'S REFLECTIONS: NATO'S INEVITABLE WAR (PART TWO) - When at just 27 years old Gaddafi, colonel in the Libyan army, inspired by his Egyptian colleague Abdel Nasser, overthrew King Idris I in 1969, he applied ...
    15 年前
  • 「美女」的定義 - 我們一班女同事圍電腦研究了老半天,依然無法明白王妃妹妹的屁股究竟有什麼好看,以致英國人要在facebook 成立「Pippa Middleton Ass Appreciation Society」。 「把照片放大一點……right……再放大一點……」Katie 對坐在電腦跟前的Emma 說: 「左看右看,實在...
    15 年前
  • 杭州聲納 4.1 明晚,現場〜 - 「聲納 SONART – MEDIA SOCIAL」 肉體、機械、代碼、性靈 媒體、社交、現場、激情 杭州聲納 2011.4.1 晚 6:30 PM 杭州市218號中國美院四號樓 聲納俱樂部 「聲納小組」是一支新媒体藝術團隊。它結合了中國美術學院跨媒体學院的創作、策展、理論、技術人材,系統地策劃製作跨國新媒體...
    15 年前
  • (2011.03.08)貧富分化與土地政策 - 每個人天生下來的智商不同,健康不同,際遇不同,運情不同——收入或財富也跟着不同。某程度的貧富分化無可避免。過於極端的分化不容易被社會接受。另一方面,理論與歷史的經驗說,採用任何政策去推行財富或收入平均化,對經濟運作的活力或多或少有不良影響,因為這些政策會削弱對社會產出有重要貢獻的成員的積極行為。 (閱讀全文)
    15 年前
  • 元朗大旗嶺村 - 元朗大旗嶺村 攝影:TM Li 年份:2010年11月 元朗大旗嶺村本是元朗一條很大的村落,但最近己被大型屋苑所侵佔,大部份村屋己被拆掉,同時仍有大型屋苑在建築中,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相中所見的舊建築物及附近的環境將會消失。 ——TM Li View Larger Map
    15 年前
  • 是誰「謀殺」了陳易希? - 憑著發明「智能家居監察用的小型三輪機械車」,獲得「第55屆美國英特爾國際科學與工程大獎賽物理學二等獎」的陳易希,美國麻省理工大學林肯實驗室特地把一顆編號為20780的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陳易希因而獲科大破格取錄入讀電子工程學士課程,成為第一位直接升讀大學的中五畢業生,於是全港家長沸騰,一股「陳易希 - 望...
    20 年前

2012年4月29日 星期日

It's My Party﹕香港的達明 達明的香港 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

【明報專訊】無力感、醒覺、大轉變,這三組字,對我來說,是2012年的關鍵詞。 世界各地的政壇都在發生巨變,各地的在權者愈來愈囂張,因此,愈來愈多人開始醒覺,密謀着大革命,期待着大轉變。 在香港這儒家超資本主義城市長大的我,清楚知道,要這裏的人醒覺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這裏的人,從小就被無綫電視的價值觀吃定。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盲從思想吃定;被每天會看到,成千上萬,要你消費要你增值要你競爭要你比較要你不安要你焦慮的廣告吃定。 大家,都被生活吃定。無力感?可能有。醒覺的人?很少,很少很少。然後,那個晚上,在達明一派的音樂會內,我聽到黃耀明的聲音,在劉以達簡單、清脆的結他伴奏下,唱了這首歌,《事先張揚的命案》。 法官 黨委 親友 老細 街坊 神父齊觀看 許多位醫生都診斷不出症狀 這個病人沒處方 天真的他愛說愛想愛尋覓方向 今天呼吸不到空氣 滿身冷汗 壓力異常 是沒法抵抗 舊理想 跟他安葬 赤子心 跟他安葬 舊記憶 跟他安葬 莫再想 當初一切的境况 法官 黨委 親友 老細 街坊 神父回家去 TV中精彩的廣播已帶走眼淚 繼續繁榮 又碰杯 天真的他偶爾也許還浮現心裏 追憶當中偷偷不免有些眼淚 要是淡忘 亦沒有不對 舊理想 跟他安葬 赤子心 跟他安葬 舊記憶 跟他安葬 是與非 跟他安葬 淚已乾 週遭一切 又如常 聽到黃耀明唱了開首的一小段,我發覺,我的鼻子開始酸了。 聽着這歌,我想起了小時候,一個人冒着大風雨,去維園參加六四遊行;想起了這些年來,在香港、在大陸,醒覺的人、抗爭的人、行公義的人、真心想為自己的家做好事的人,不是被打壓、被囚禁、被軟禁就是被收編,然後,人民繼續被迫活在壓抑的空氣中。當他唱着﹕「舊理想跟他安葬,赤子心跟他安葬,舊記憶跟他安葬」時,我眼裏的淚,就差不多要流下來了。 「這首歌,是寫給所有中國人的輓歌嗎?」當時的我心裏問。 達明這次的演唱會,對我來說,毫無疑問,是這些年來,最重要的一個演唱會。 本來,我也是抱着一看不妨的心態去看的,估不到,它居然能帶給我這麼大的震撼。原因?我想,那是我對於一隊香港主流音樂組合能夠在紅館,這麼具體地對這個大時代作出呼應,感到震驚與感動吧! 就如黃耀明在開場所說,這是一個關於香港的音樂會。 若你是一個香港人,你可以在音樂會中感受到香港任何一個政客,任何一個政黨都給不了你的身分認同與共鳴。 若你是一個聽達明一派的歌成長的香港人,我想,在音樂會中,你很有機會,也會像我,有過想哭的衝動。 達明一派最光輝的年代,是香港經濟的高峰期。那時候,大家都忙着搵錢、投資、消費。香港樂壇當時,有關社會意識的歌曲不是沒有,但卻寥寥可數。達明一派卻是異數,由他們第四張唱片《我等着你回來》開始,達明的曲目中,就多了很多反映政局、時勢、人心的歌。他們的歌詞最妙之處,是很多都是語帶相關、多重含意的。當你以為你在聽着一首情歌之時,聽着聽着,你就會發現歌中所說的原來是另有其人。這個人,可以是港英政府,可以是英國政府,可以是中共。 八十年代情懷 達明的關鍵詞 像是呼應着村上春樹的《1Q84》,兩個月亮的開場設計及卡式錄音機型的舞台裝置,不可說是驚喜,但絕對是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八十年代情懷,是達明的關鍵詞。 舞台大熒幕上,第一個高潮是演唱《崩裂》一曲時的影像。香港井字形公屋邨的走廊、壓迫得像監獄的空間與公共屋邨內各種嚴禁規條的指示,狂亂交錯的在熒幕上閃動,為這首當年可說是冷門的歌曲添上無限張力。 一場演唱會 一堂公民課 演唱《沒有張揚的命案》、《今天應該很高興》、《大亞灣之戀》到《天問》這四首歌的環節,可謂是令全場最震撼人心的時光,出色的編曲配合着熒幕上有關香港這二十多年來變化的種種數據,令人像上了一課超濃縮的公民課。 加以嗩吶伴奏的《大亞灣之戀》以及那編曲糜爛、頹廢,像要將原曲版本撕裂輾壓的《天問》,在黃耀明歇斯底里的演繹下,配合着熒幕上那死亡的紅、那對不時眨眼的大眼、有關大亞灣核電廠意外的可能性、保安局長李少光上任八年多從未在大亞灣舉行過一次災難應變演習、核輻射怎樣令我們在五小時內急速死亡的信息,像一把長長的刀,直插進觀眾腦中。一時之間,場館內的觀眾,在那死亡猩紅的燈光內,清楚知道,在那個「縱怨天,天不容問」的政權下,死亡,離我們,其實可以很近很近。 他們的歌 鬧醒了多少香港人? 單看這個環節,我已覺得這是一個與達明之前的音樂會很不一樣的音樂會了。 完全豁出去的、誓要令每一個在場的人醒覺、深刻反思的態度,在香港主流的音樂會中,我還是第一次見。在這個一國兩制已崩潰、進入白色恐怖、自我審查的香港,更見難得。 後來,劉以達出來表達了他對妻子之情、黃耀明以幾首關於同性戀者心聲的歌曲,跟大家分享他的心底話,令觀眾也看得很感動,雖然場館很大,但大家都知道,大家很近,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很私密的音樂會。 看着香港的政局急轉直下,一般市民的生活愈來愈艱難,達明的《今夜星光燦爛》與《恐怖分子》是我這些日子以來,常常想着的歌。演唱會內,達明表演了前者。強勁的節拍下,我們看到熒幕上維港沿岸的夜景由燦爛直至全部大廈倒塌、毁於一旦,維港沿岸變成廢墟。這情景,可謂表達了很多會留意政局的港人現在的心聲。 選擇了以《皇后大盜》一曲作結,像清楚的告訴大家,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音樂會,這,是一個,香港進入大轉變前,一個意味深長的音樂會。「已斷去路……浪蕩也要給你,我給你,我給你,我的一切。」歌曲的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我們最珍惜的自由,在哪裏啊? 離開體育館之後,我沿着尖沙嘴東部走了一陣子,我記起達明一派那《今夜星光燦爛》與《今天應該很高興》的MV,都是在這裏取景的。然後,我想了很多以前香港的事。想起了啟德機場的登機廣播,那裏橙色的座椅;想起了小時候跟朋友去大嶼山宿營,在滿天星星的夜空下,第一次聽達明那叫《一個人在途上》及《無風的秋季》時,那震撼的感覺;想起了灣仔海旁那兩所專播藝術電影的戲院;想起了黃耀明在電影《戀愛季節》內獨舞的情景以及片中出現過,那位於恆豐中心地庫的唱片店,然後,我想到香港最近的政治檢控、被領匯趕走了的街坊小店、地產霸權者的嘴臉、政客的厚顏無恥、遊行時香港警察的嘴臉、法治的崩潰、變相23條的網絡惡法 ……忽然我腦中閃出了音樂會中,當維港兩岸的大廈在大熒幕上全部倒塌時,黃耀明唱着的那句歌詞﹕「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會這樣嗎?香港,我們最珍惜的自由,真的會一去不返嗎?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做呢?還可以幹什麼令身邊的香港人重拾自信,不再自暴自棄,任人魚肉、不再沉默、不再犬儒呢?當年七一,五十萬上街的氣魄在哪裏啊?當年六四,上街的過百萬人,現在,在哪裏啊? 在達明一派的曲目中,最灰暗的一首,我覺得是一首叫《盡在今夜》的歌,它開首的歌詞,是這樣的﹕ 黑色的掛鐘 沒軌迹的轉動 一室的晚空 沒聲息的哄動 而你躺卧於被窩中 眼合上 口半張 髮披頰上 而你已遁走於夢境中 沒影蹤 真的不想看到香港變成這樣,不想看到香港人,都躲在被窩裏,愛理不理、任人魚肉。衷心希望,達明的這次演唱會,對大家來說,是一個鬧鐘,一個很吵很吵的閙鐘。千萬,不要,讓這璀璨都市,光輝到此。 延伸影音@YouTube 林阿P《告別吧,香港》 夏韶聲《說不出的未來》 彭健新《借來的美夢》 紀錄片《悲哀的香港人》 紀錄片《THRIVE》 文 微軟輕 編輯 蔡曉彤

2012年4月21日 星期六

李祖喬、鄺健銘﹕強勢管治的根源 ——學習新加坡前必須的地方知識

【明報專訊】香港近年常說要仿效新加坡,但簡化地認為「新加坡」就是值得模仿的「強勢」及「秩序」、「香港」就是停滯不前的「弱勢」及「混亂」,並不客觀。之所以要了解國情,就是不想片面地妖魔化中國,而是深刻了解中央╱地方關係、各派系、不同時期的歷史發展等等因素如何造成今天的中國制度。同理,學習新加坡政策,必須先理解人家的歷史及地方知識,體會新加坡人的處境及需要,才會明白為何當地會衍生出相應的政府及政策方向。這樣才能全面了解有什麼政策真正適合香港,而非東施效顰。 星港兩地的基本差異 星政府能力比特區強,非如香港坊間所想,純粹是李光耀或個別強勢政府的功勞。即使是新加坡本地的學術研究,也不會把其政府的管治成就僅僅歸功於個別領袖或政黨。所有國家及城市的政治及政策發展,都受各自的地理位置與歷史處境所局限。那過去及現在星港面對的形勢有何不同?有兩大不同: 一•區域政治的不同:保護港vs.自由港 新加坡獨立於60年代、冷戰時的東南亞。由於馬來西亞對華人的不公平政策,以及印尼排華,使新加坡成為區域中唯一的華人保護港(組屋有防空洞,就是怕馬來西亞可能入侵)。「強政府」的形成,很大程度是基於當時不穩定的地緣政治及相應地追求穩定的南洋華人心理;至於為何當地反對力量薄弱,也不是如坊間想像般、簡單地以為是政府強硬地馴服一切。不少研究指,60年代左派勢力錯誤跟隨大陸激進文革路線、主動放棄議會席位走上街頭,盲目以敵我態度批判任何政策而失去民心,也造就後來「強政府」成形。這些是理解新加坡強勢管治時不能忽略的歷史基礎。 冷戰中的香港卻從沒鄰近地區的威脅,反而是各大國(英、美、國共)為各自利益而刻意共同保持穩定的自由港。新加坡政府是為自保而大刀闊斧,港英政府則恰恰是盡量事事不上身,以平衡及調節各方利益為大目標。要在殖民政府下爭取權益,本地華人只能自己發聲,形成兩岸專制下均沒有的民間社運傳統。例如老左派在1967年暴動,雖然亂放菠蘿,但其不可否定的功勞,是同時使港英意識到社會已不滿至臨界點,隨後推動改革(見當時港英防衛司姬達於張家偉《六七暴動內情》中的訪問)。70年代廉署成立、實施工人有薪及產子假期、以中文為法定語言,也不是港英皇恩浩蕩,而是本土華人的社會運動爭取所得。此上街文化傳統,在全世界大部分地方的準則而言十分溫和,也有貢獻。沒有天星皇后,哪有發展局? 所以,不能抽空比較兩地政府的強弱。兩地本質上處於不同地理位置,面對不同歷史處境,成就相應的政府及民間社會。筆者認識的不少新加坡年輕學者,均認同香港是民間強、政府弱,新加坡是相反。但這絕不代表一方是「失序」、一方是「專制」,更不代表哪個社會較好,也不代表以保護港為基礎的星洲模式放諸自由港是可行的。 二•政體性質的不同:主權國 vs. 中國特區 作為主權國家的星政府比特區「強」,似乎理所當然。 新加坡本質上是獨立國家,需要廣泛及全面地思考自身的定位及未來,亦有較大自主度實現願景。例如它對本土未來十分重視。不少男性高官是在年輕軍訓時特地選拔的本土精英、以獎學金保送到劍橋哈佛念學士碩士、回星後任職外交及不同部門而訓練出來。新加坡想發展動畫業,以優惠政策擊敗地價過高的香港而邀得《星球大戰》的龍頭公司Lucasfilm進駐,卻要求必須聘請一定數量的本土青年人才。所謂「強政府」,不如說是完全獨立、需要對本土社會思考更全面及長遠的主權政府。 香港不是有自主性的主權國,是繼承港英政治體制的中國特區。特區施政,雖比大陸其他地區而言有一定獨立性,卻從不可能脫離國家影響,必然在政治、經濟及文化上受大陸衝擊。而為求穩定,特區作為「經濟城市」,繼承的也是重商主義及以平衡利益為主的港式殖民政策。例如特區雖然欠缺政治人才,卻也從不會有以香港為本位的人才培訓機制,而是很港英殖民式地從政府及商界選取現成的、對既定體制有行政經驗而又可以調控各方利益的愛國者。至於其他它行業的人才如拿金牌的足球隊、拿奧斯卡的動畫大師,作為利益調控者的特區政府從來只會抽水祝賀,不會扶持,只會叫本地人自行出外及北上搵食。 深入地看,兩者治理的雖同為極受外圍因素影響的小城市,政策和定位也相近(例如「亞洲中心」、「東西滙聚」),但星政府的政策是以其300多萬可投票的本土公民(citizen)為最終依歸。在新城工作的200萬外地過客,身分只是沒有選舉權及完整福利的永久居民(permanent resident)及外地人(foreigner);而特區作為在大陸中獨特的、非民選的殖民式地方政府,往往只能按大陸情况調節自身及平衡利益。香港700萬人人口中,父母對香港毫無歸屬感的雙非嬰兒、拿着特區護照而從不過問社會發展的專才、為本地權益示威而被判監的議員、認為示威人士搞亂檔抵死的老中青維園阿伯,同樣是中國特區裏的permanent resident。故此,星港政體特性及其認受性的來源根本不同,很難證明星洲模式有利香港。 被忽視了的地方優勢? 星港兩地的政治發展各有歷史軌迹,不可一概而論,以上是學習新加坡前應先疏理的地方知識。固然,新加坡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例如環境、供水、房屋等具體政策。但盲目地以「強勢政府管治人民」的標籤簡化新城,既是無視香港作為在東亞自由港所形成的民間本土的傳統及港式政體,也沒有尊重新加坡作為一個東南亞國家所經歷過的歷史處境。 筆者認識的新加坡年輕學者,不少認為香港比新加坡的優勢是其背靠中國大陸、又同時相對自由的民間土壤,但也同樣認為新加坡的相對優勢是沒有中國大陸背靠下所訓練出來的自主性政府及政策思維。在全球城市的競爭及世界對中國的認識觀念中,香港向以自由及活躍的市民世界見稱,有充滿創意及廣受歡迎的香港電影,也有眾多很「獅子山下」的勤奮小店。研究亞洲及南中國的學者Carolyn Cartier甚至認為,香港的文化藝術在近年的社會運動中表現活躍,在整個以商業拍賣為主導的亞洲藝術發展中獨一無二,反映出香港民間社會的生機與活力。有追看外地及內地媒體的人都知道,對香港民間社會運動及文化創新的報道從來都很正面。負面的報道,多只是關於官商勾結及管治不近民情的施政失誤。 在不少港人眼中,民間自由與社會運動使香港雜亂無章,卻鮮會明白這是我們獨一無二、且為內地及外地所認同的重要資產。有見及此,徜若我們真要學習什麼,是否應該先停一停,諗一諗:我們是否充分理解香港社會的問題根源為何、優勢為何?又,我們需要怎樣的管治方式來解決香港種種問題?是由上而下的強勢管治,還是因勢利導、好好保護及發揮地方優勢和核心價值的後援式管治? 作者李祖喬是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生,鄺健銘是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碩士

2012年3月18日 星期日

〈萬言書﹕致港澳辦王光亞主任〉——新特首的認受性危機﹕何以唐、梁令我們擔心? [13000字原版]

by 沈旭暉 on Sunday, 18 March 2012 at 08:52 ·

王主任﹕

新一屆香港特首快將產生,據說中央已有態度,這時候寫這文章,無疑不識時務。但是作為一個研究政治和國際關係的後輩,我衷心希望和你分享對這次選舉的強烈不安。誰當特首,我原來並無感覺,自從月前確認唐先生不能勝任,曾對梁先生的出現充滿欣喜,更希望香港出現改變。但經過選戰,朋輩都憂慮無論哪個勝出,新政府都會出現致命的認受性危機。投票給誰、投什麼票、流選是否就代表「大逆不道」,是選委的責任;與社會分享一些想法,卻是知識分子的最後責任。



「認受性」等於「民調」的偷換概念



你說這次選舉做不到「君子之爭」,道盡港人心聲。但不少建制派朋友認為,選舉亂局「屬於迎接普選的必須預演」、「反正無論誰出選都有認受性問題」、「建制派自我撕裂總好過被反對派撕裂」、「哪裏選舉都有黑材料」;不少泛民朋友則認為「小圈子選舉就是這樣」、「利益集團操控的選舉自然醜陋」云云,潛台詞很簡單﹕選舉就是不君子的了,認命吧。真的嗎?不是的。我深信無論是小圈子選舉也好、普選也好,都不容易出現這次亂局;假如時光倒流,防微杜漸,今天唐、梁二人的認受性危機可以大幅減低,其他人日後若有機會參選,也不會面對相同危機。為什麼?



六大選舉道德規範被打破



半年前,你為新一任特首定下三個條件,第三點是有「認受性」,我十分贊同。然而,在過去半年,「認受性」這概念,在香港這個未落實普選的社會,卻被片面誤解為「二選一的封閉式民調支持度」,我相信這並非你的原意。就「認受性」的定義,綜合不同學者分析,既包括選舉制度和過程本身的認受,也包括不同階層對候選人的認受,內有多項基準,民調只是其一。「認受性」的概念,正是讓領袖低民望時也能管治﹕試問哪個政府可以長期不推行民望必挫的政策(例如加稅)?前美國總統布殊低民望時,也有認受,因為產生他的制度有認受;在民主政體,民意既能直接在初選淘汰不理想的候選人,也能直接化為選票,民調和認受性的關聯,是相對較大的。但即使同樣由公眾認受有限的選舉委員會(所謂「小圈子」)選出來,董建華、曾蔭權當選時,認受性均遠勝今天的唐、梁,因為第一,他們的認受除了民調,還有其他;第二,這次建制兩營打破了其他民主/小圈子選舉都有的「君子之爭」規範,令這屆選舉本身、及所有候選人的認受性大為下降,無論誰當選,都極難施政。這些被打破的規範,可分述六點如下﹕



(1)打破規範一﹕選舉必須先對遊戲規則達成共識



這屆選舉以「擴大民主性」和「市民參與感」的口號開放建制派競爭,作為支持香港盡快民主化的人,我深信「開放競爭」的精神,必須肯定。但「開放」的背後,有兩個重點不為公眾注意﹕第一,「小圈子選舉」(制度A)、由中央欽點二人再讓二人「比民望」的「民調主導式小圈子選舉」(制度B)和「普選」(制度C),其實沒有層遞關係,而是三個完全不同制度,有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分別適合完全不同類型的候選人。第二,建制派的唐營、梁營,為了這次選舉,都部署了五至十年,卻沒有對選舉採用哪個制度產生完全的共識。唐營一直相信、在以往五至十年也被長期告知,這次是行制度A,因此用了五至十年時間部署制度A遊戲;梁營則盡力把制度A變成B,到了唐營確認中央認同了對手建議的制度B,距離選舉只有數月,重新部署已來不及。假如我是唐梁各自的支持者,分別會怎樣想?



唐營不挑選任志剛、黃仁龍的「被算計論」



唐英年等待欽點的態度,令人十分反感。但從另一角度看,為什麼唐營對他情有獨鍾?答案其實是規則問題﹕時至今日,我們都知道唐、梁不是兩個人,而是代表兩個利益集團,假如唐營五年前就知道這屆將使用「民調主導式小圈子選舉」(制度B),自然會一早建議推出在制度B最有優勢的同路人任志剛,他不會害怕在制度B競爭;假如五年前獲悉採用普選(制度C),則會一早建議推出在制度C最有優勢的黃仁龍,他也不會害怕在制度C競爭。「唐營」支持唐英年的最大原因,就是五年來、乃至數個月前,都一直被告知(或他們相信的被誤導)在2012年,還是使用制度A,而在制度B、C毫無優勢的唐英年,卻是制度A最強勢的一人。於是,唐營認為破壞共識的,是偷偷單方面修改遊戲規則、製造既成事實、搞「突然襲擊」的對方。



第一屆特首選舉做到「君子之爭」,因為四名建制候選人都採用同一制度,當時楊鐵樑的民望其實高於董建華,但沒有以此變成「反董」公投,因為這是各方的君子協定。社會喜見梁振英挑戰欽點,而不明白這也是欽點的一部分,但過了數月,唐營、乃至泛民愈來愈相信,制度B是梁營度身訂做的──他們的論據包括,當梁振英要加入選戰時,強調的是「反欽點」、「民主化」,以爭取社會支持,但再有第三者要加入時,卻強調「已欽點」、「別亂來」;若說這是民主進步,論民主化政綱,以「民主化」為名改變制度A的梁營,比起唐卻毫不進步、乃至略有保留;梁營支持者在過去十年來如此重視「民意」,更是只此一次。唐營自信只要規則一早獲悉,在制度A、B、C都無懼,因而認定被「暗算」,不是輸在實力,而是輸在臨場被改規則,更難像一般輸家「願選服輸」,深信這不是公平的一仗。



當年楊鐵樑為甚麼不落區「併民望」挑戰董建華?



試想,若在第一屆選舉,原來民望更高的楊鐵樑提前六個月落區,進一步催谷民望,憑公眾心目中的法官權威,加上在辯論展示口才,定必把好好先生董建華比下去,再有一批「楊營」的人在各大媒體要求小圈子按這民意投票,旁邊有當時得令的軟性專欄敲邊鼓,董建華的黑材料不知從何處忽然爆出來(楊官當然還是絕不搞黑材料的君子),「反欽點、投鐵樑」的劇本,「楊官個款咁有能力、一定做到野,阿董呢個阿伯講野都唔得點選得落呀」一類民意,定必進一步發酵, 那「董營」會如何想?相信他們斷不會服輸,只會認為是對方半途破壞遊戲規則,若一早說明白,就乾脆提名李鵬飛。有意思的是,董楊當年真的做到君子之爭,選前就可以真的坐下來「飲啤酒」,約定無論誰當選,選後都定期會面談天。更有意思的是,這二人一句「君子之爭」的口號,都沒有提。



但在梁營看來,制度B是他們努力爭取後獲中央首肯的,只是對手政治敏感度低,不及早換下唐英年,責任不在己方;對手不智地提出「撤資論」,更是輸打贏要的不君子行為,這是「陽謀」,不是「陰謀」。坦白說,若我是梁先生,也許也會這樣操作,因為這是廣義梁營的最大機會;何況梁營這些年來一直耳語,當年董建華「腳痛」,不也是在制度上被「屈機」?但無論誰是誰非,社會何辜?假如有一場球賽,雙方連對賽規則也沒有共識,打架完場是必然的下場。現在結果正是無論誰勝出,落敗一方都認為對手「勝之不武」,不可能服氣。這教人想起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戈爾得到多數人支持、勝出的卻是布殊,民主黨也全體服輸,就是因為制度有毫無爭議的認受性。我們這次呢?恰好相反。



(2)打破規範二﹕必須點名譴責非法手段獲取黑材料



在這次選舉,說的是「比政綱」,但政綱無人理會,而且二人政綱幾乎完全一樣,現在的民望差異,主要是靠對手犯錯的「負面認同」。當然,選舉從來充滿負面活動,揭黑材料也好、人身攻擊也好,不必少見多怪。但在外國民主,一切依然有其道德底線,目的正是確保當選人的認受性。不容許打擊對手的黑材料來自任何非法行為,可謂是最底的底線。越過了,無論誰人當選,整個制度都是輸家,勝者都不可能有「以德服人」的認受。



數月來,令我們憂慮的不是那些醜聞本身,而是揭發醜聞的方式。有評論說,問心無愧就不用害怕,但不是的﹕例如有候選人的私人電郵被公開,成為報章頭條,當事人時任特區政府二把手,那樣的保護,還能讓私人電郵外泄,只可能是高人所為,坊間相信涉及黑客,應是合理推論。如此行為明顯違法,但社會毫無回應、還繼續聚焦電郵內容,候選人還以上述電郵的關鍵內容、即據說是唐英年傳說中進行性交的「沙發」,在直播辯論公開質詢揶揄對手,這足以製造政圈的白色恐怖。另一候選人揭露閉門會議資訊,就算不一定有法律責任,也屬灰色地帶的「灰色恐怖」,令參與不少政府委員會的人(例如筆者)不安,日後開會再不敢暢所欲言,除非有證據證明事涉重大公眾利益,否則其破壞政治倫理令人遺憾。



至於各方分別同時披露的西九陳年密檔,以及政府高官收受禮物清單,都甚具針對性,打擊對象除了候選人,尚包括被一方支持者視為「港英殘餘份子」的黃仁龍等具威信官員(當然還有威信所剩無幾的曾蔭權、曾俊華等)。此等信息愈是瑣碎、愈是觸及媒體不可能接觸的政府深處,介乎各式恐怖之間,政府內部已風聲鶴唳,這不是因為心虛,而是來自角力雙方的「上帝之手」和「忽然解密」,足以令公務員精神崩潰。再如「江湖拉票飯局」實情在警方調查公布前,各營均不應妄斷,但江湖人士掌握候選人黑材料、並因此被其中一方主動接觸的說法,已被這陣營中人公開承認,這已製造了政圈的黑色恐怖。香港從來不是這樣的。社會流傳的恐懼,難道是沒有原因的嗎?



不容非法手段原則應高於勝敗



無論這些行為與候選人本身有沒有關係、詳情是否為其所盡知、是否由其他人唆擺或協作,維持選舉認受性的應有做法,是所有候選人在這些挑戰規範的行為發生後,立刻作一致的、指名道姓的具體譴責,以示還有原則高於勝敗。執法機關或相關編制無論有沒有人投訴,也應主動調查,因為表面證據是這樣充分。



試想若《紐約時報》刊出麥凱恩的私人電郵,相信對手奧巴馬必會第一時間走出來,點名聲討這報紙,而不會嘲笑麥凱恩老而性無能;若奧巴馬透露麥凱恩的密室談話,若無證據,自己已選不下去。遺憾的是,兩名候選人除了作出空泛的「君子之爭」宣示,既沒有勇氣指證非法活動的細節,也沒有膽量對涉及相關行為的支持者(或媒體)具體譴責,與回應己方醜聞、哪怕只是學生聲明的極速,大相逕庭。



這教我想起昔日被要求「譴責」我的「激進」員工時,我也嘗試以「深信所有人都尊重世界和平」敷衍對方,只是道行不及兩名候選人多而已。結果,兩名候選人愈說「君子之爭」,公眾愈是犬儒,認定新政府有暗黑一面,只會令其認受危機惡化。人無信不立,日後誰相信政府?



(3)打破規範三﹕競選團隊的「官方支持者」需由候選人問責



這次選舉出現一個怪現象,就是不少最活躍的兩營代表性人物,均不屬「狹義競選辦」,只是二人「支持者」;他們的爭議性言行,均可在必要時與候選人切割,無異輸打贏要。二人都曾辯解﹕我那麼多支持者,怎可能管得了那麼多?但這樣回應,似是混淆視聽。



在海外案例,就算一些著名支持者在競選辦沒有職司,但承擔了代表候選人的「官方」行為,其言行也就可向候選人問責。何謂「競選辦外的官方行為」,不能有具體定義,不必咬文嚼字,不必大辯論,只能按常識和良心。例如以我得悉,這次不少雙方的「競選辦外支持者」都積極為候選人向選委索取提名表,被選為認定/「誤會」為候選人的正式代理人,這就涉及了競選正式程序,無論是否在辦公室掛名,這些人已代表候選人無疑;若候選人不認可上述關係,則必須在發現「被代表」時,第一時間嚴正澄清,否則無異於確認關係。這樣的道德要求,不為過吧!又如不少與雙方候選人有多年僱傭關係的「競選辦外支持者」,對被稱為「頭馬/家臣」直認不諱,從無澄清這種「馬/臣」關係沒有延伸到競選,則他們的行為,也應向候選人問責。



普京的智慧﹕外判一切不君子行為,誰不是君子?



確認了上述原則,就能發現兩營都嚴重缺乏問責精神,都在不君子地鑽空子。例如唐營因為己方充滿「感情缺失」,其「官方支持者」就無中生有地製造對手與其競選辦副主任的「緋聞」,令這候選人說別人抹黑自己的緋聞時,顯得格外虛偽。梁營的著名「官方支持者」更多,從建制派朋友得知,有的在對手醜聞被媒體報道前,已不知從何處得知訊息、並喜形於色,與朋友分享;有的公開承認從江湖朋友蒐集黑材料,態度與候選人表白的「君子之爭」背道而馳;有的在第三者考慮參選時,背後以種種明暗手段千方百計將他勸退;這些「官方支持者」的行為,同樣令這候選人顯得虛偽。我曾問其競選辦,個別支持者是否參與其競選活動,他們強調絕不,但就在同一夜,競選辦的人和這位支持者,就一起在馬會為候選人向資深傳媒人吹風。既是這樣,兩辦何不開誠佈公?在《笑傲江湖》,要一統五嶽的嵩山派暗中吸納了不少江湖異士(有時還扮成魔教),華山派「君子劍」岳不群後期加入日月神教則不為人所知,他們的對手若以為「教眾」只有那些公開記名弟子,就失策了。



誰都知道,支持者的行為,不代表候選人,但這不代表支持者的行為越過道德規範時,候選人也沒有責任。例如在本屆美國總統初選,共和黨候選人保羅的支持者推出涉及種族歧視的廣告,攻擊對手洪博培的華裔養女,飽受批評,保羅也許事先真的不知情,也公開批評其支持者「disgusting」,公開要其立刻撤掉所有相關行為。 否則先例一開,所有負面競選都會無人認頭,而且永遠沒有人要負責任——也就是現在香港那樣。



這樣說不是吹毛求疵,而是涉及一個值得憂慮的現實問題﹕假如所有候選人都把真正的核心班子定性為「競選辦外支持者」,把不君子行為「外判」,「狹義競選辦」自然只須處理陽光行為,日後的選舉,就肯定充滿「君子」了,但這是否「君子之爭」?學會了這套操作,領袖哪裏還有可能犯錯?政府築起了三、四重安全閥,還哪裡需要負責任?假如競選期間的問責不落實,當選特首的人,也可以重施故技,在正大光明的政府外,整合一批自己不用負責的「政府支持者」,處理其他事務——普京治下的俄羅斯,正是靠「政府外的政府支持者」維持局面。市民對政府的認受,包括相信它的陽光,但一旦新特首當選後,發生與其「支持者」相關的非君子事件、乃至罪行,無論真相如何,民眾先入為主,容易認定政府難辭其咎,個別事件就容易變成政府的認受性危機——這也是近十年俄羅斯政府的危機,每有甚麼異見記者被暗殺、流亡特工被暗殺,政府都表白得很無辜,「民間輿論」卻眾口一詞。這是否我們民主化應走的路?



(4)打破規範四﹕內部矛盾不能為民調變成「敵我矛盾」



選戰風雲自然要有競爭,有競爭自然會對立。但通過製造二元對立來爭取支持,在民主選舉依然有其底線,因為「二元對立」與「社會和諧」,本身就是互相衝突的。假如有競選團隊不斷化「內部矛盾」為「敵我矛盾」,以製造二元對立來爭取支持、或同情,其實也是不斷削弱其未來的管治認受性,因為選民相信這通過「矛盾論」上台的人,不會有團結社會的誠意。在第三世界,選舉常變成族群對立,無論候選人質素如何,只要選民屬於某族,就會被標籤,這是內地學者批評民主化時最常舉的案例,並一直說中國人能避免之。那道德底線在哪裏?我想,在於是否以「敵我矛盾論」操控「標籤政治」。



當兩營等同「黑五類」、「新黑五類」,誰敢批評一句?



在正常的香港,沒有投票權的我們,若被指支持A或B,有什麼所謂?但當「唐營」、「梁營」分別成為被污名化的大帽子,不只是建制派,連整個社會也不會邁向「大和諧」,卻邁向「大撕裂」。操作是這樣的﹕首先,梁營作為挑戰者,把唐英年及唐營的形象簡單臉譜化,代表「地產黨」、「官商勾結者及既得利益集團」、「曾蔭權腐敗路線」、「反中亂港勾結外國勢力反對派」、「反民主的欽點者」,教人想起昔日文革的「黑五類」地富反壞右,當事人則不斷強調自己的「弱小」和支持者的「勇敢」,撰文在《大仇富》、袋裝《地產霸權》,以示「唱紅打黑」;由於支持梁被演繹為等同「打倒黑五類」、「批鬥地產黨」,民調就變成「反黑五類」的「變相公投」(諷刺的是根據政綱,梁營在「反黑五類」內容上,與對手完全相同,令不少支持者感到震驚)。當唐營終於掌握二元對立的遊戲後,雖然為時已晚,卻還是令梁振英及梁營的形象同樣臉譜化,代表了特務、黑金、地下組織、打手和輸家這「新黑五類」,當事人則強調自己的「清純」和支持者的「可愛」,作為「Anyone But CY(ABC)」的基礎(諷刺的是唐營也絕對不乏「新黑五類」)。昔日建制與泛民的競爭,何曾有這樣的敵我矛盾?



文革帽子文化﹕非梁即唐的恐怖



更甚者,在雙方支持者眼中,無視社會其實對二人都不滿的事實,刻意把社會弄成「非唐即梁」,不少朋友不過一句Facebook status,就換來一堆「哦你係唐/梁營」的帽子,仿佛全球都要為二人的內戰歸邊。由於唐已被「鬥倒鬥臭」,就沒有人敢對梁稍作批評,因為批評梁縱然可有一萬個原因,但在梁營眼中只有一個,就是「唐營X隊」、就是「黑五類」。唐營前期以「losers’ club」形容梁營,後期操作亦一模一樣,不贅。這樣下來,一切都是動機論、陰謀論、敵我矛盾、階級鬥爭,恍如回到文革,社會怎會和諧?而且這「運動」已接近失控,雙方為了證明候選人的「代表性」,都不惜一切壟斷相關形象,例如任何同樣批評地產霸權的人,甚至是傳統愛國人士,只要稍批梁,也會被刻意標籤為「唐營B隊」、「被李嘉誠收買的打手」,因為社會存在「既不滿地產霸權、又不滿梁振英」的人,是劇本不容許的,所以愛國陣營好些人不滿梁振英的事實,就被按下不表;泛民普遍傾向不接受梁振英的事實,則被一頂「何B」的帽子誅心地料理掉,以減低其獨立性,並營造「ABC隊都在打壓CY」的弱者形象。反之亦然,最荒誕的是批評《港大學生會批梁聲明》的港大學生會,也有唐營支持者看作「梁B」;而這群普遍被學界視為國粹派傳人的港大學生會,卻被梁營旗手大筆一揮,說成是何俊仁的B隊「何BB」,帽子橫飛的荒誕,已與文革無異。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沒有候選人默許,「鬥爭」怎可能有這樣發展?這樣說,不是無的放矢﹕雙方那些負責死扣「黑五類」和「新黑五類」帽子的旗手,近半年洋洋灑灑數萬字,鐵證如山,卻沒有受過候選人一句公開批評,若說候選人不希望從中受惠,乃自欺欺人。對刻意挑起敵我矛盾的政府,社會如何認受?就像靠挑動敵我矛盾上台的陳水扁,哪怕在執政後的頭四個月,找國民黨的唐飛當行政院長搞「大和解」,也怎會有人信服?這手法,是否真正的愛國者所為,是否與胡主席的「和諧社會」背道而馳?兩營都依靠悍將爭取某種支持,卻又說什麼「君子之爭」爭取公眾,這不是君子的行為不打緊,但為了勝利,而讓社會矛盾處處,化內部矛盾為敵我矛盾,值得嗎?



(5)打破規範五﹕「欽點候選人」須在「認受性」各個範疇都合格



雖然你沒有為候選人的「個人認受性」提出定義,但我想,在以上談及的選舉制度認受以外,特首的個人認受包括以下條件,應沒有太大爭議﹕

▪ 第一,這人需要有民意支持,起碼不能讓不能入閘的人隨便比下去,但唐英年入閘那刻的民調表現,足以讓他在任何初選出局。

▪ 第二,因應社會道德標準,觸犯禁忌會降低認受性。香港自由開放,但唐英年的「感情缺失」及其「產品」,對部分港人而言也難以接受。

▪ 第三,假如這是宗教地區,候選人需要負責社會穩定的宗教認受。在香港,候選人則需要穩定社會的公務員團隊基本認受,這是不能反映在民調的。梁振英這方面的認受被強烈質疑,而且隨選戰,進一步惡化,以致未當選,即有資深公務員公然以「公務員對梁先生有心理障礙」為由暗示分權。

▪ 第四,通過爭取精英圈子支持穩定社會,是選舉委員會的原意。若有候選人始終不能得到為數不少的選委的真心認受,只憑民調上台,在當選後遇上危機,也難以得到精英圈子的幫助,這是梁振英面對的困局。

▪ 第五,候選人所屬政黨或團體,是其認受性的組成部分,因為這提供了可參考的往績。在這方面,其中一方的個別長期合作伙伴,特別缺乏社會認受;另一方的團隊有強烈現政府色彩,而現政府的民望卻接近破產,均不理想。



只有民調支持的認受性,比「綜合型認受」政府危險



同時在上述各範疇表現合格的建制派領袖,其實頗不乏人,他們都不像目前二人在欠缺認受性的範疇,均有硬傷。而且你定下的條件「認受性」應是長年累月累積的,民調則可以極速變化,所以在海外例子,一時取得高民調的人,斷不敢立刻說自己得到高認受,直到這民望經過沒有附設前提的長期考驗,否則屬誤導公眾——這是量度民情的基本道德。在第三世界,常有影星、球星憑形象參選,短期內民望極高,但持久的例子不多,除了列根。有如在香港,大學校長多年來有社會認受,但若選特首,不一定得到高民調;劉德華的民調支持可能一時很高,卻不代表擔任特首容易有社會認受。



值得注意的是,梁振英的經歷和唐英年恰好相反﹕他十多年來持續民望偏低,在社會有其認受危機,9個月前的支持度只有5%,現在則飆升至45%(儘管又剛回落至40%),這努力,自然必須肯定,也極度值得欣賞,特別是與唐英年的慵懶相比,後者可算是自取其辱,因此都不認為他能管治。然而,若民調是唯一憑藉,未來的梁振英政府又會怎樣?誰當選都會面對民望下滑,但這對梁振英的影響最大,因為他的最大認受性就是(有預設前提的)民調,但打了這場選戰,卻進一步失去精英圈子和公務員的認受,也缺乏市民9個月前長年累月的認受,一旦民調數字下跌,卻難以像董建華、曾蔭權、乃至唐英年那樣,獲得小圈子精英和公務員支持,或獲得民眾基於長年累月感情的理解。若有單一的、讓其民調大幅下挫的醜聞或失政出現,新政府就沒有其他支撐。屆時怎麼辦?有王道、非霸道的解決辦法麼?我很擔心,因為我想不到。



(6)打破規範六﹕「最終候選人」必須核實其「入閘認受性」



中央重視港人民意,令人鼓舞,因此量度民意的基準,極其重要。在民主選舉,終極候選人必然是已獲基本認受的人,因為他們經過民主初選產生。但在目前的選舉,一方面強調特首要有認受性,另一方面,產生這兩位建制派候選人的過程,卻無絲毫公眾參與的餘地,例如毫無競選工程的葉劉淑儀,宣布參選的民望,就與競選經年的梁振英不相伯仲,卻連閘也入不到。要合理化,指導思想自然可以找到很多理由,但真實的理由是中央欽點了唐、梁,對此連不能入閘的葉劉淑儀、曾鈺成,都承認。這容易出現一個情況,就是無論現在二人的相對民望多高,都可能有不能彌補的先天認受問題。對此隱瞞而說「民調就能代表大多數港人」,並不道德。



曾蔭權當選時,宣傳有「70%民望」,今天已下降至20%,這自然與他的種種失政有關,但根本問題是那個「70%」的起步數字,只是由必須二選一、而對手不可能當選的情下造出來的,不能自欺欺人,說曾蔭權眾望所歸;但就是曾蔭權的支持者,當年也沒有橫蠻得說「全香港七成人支持我、看我已代表民意、那些說支持民主的泛民選委居然還不投票給我」,還不敢這樣偷換概念。同一道理,梁振英在選戰表現出色,但他的45%民望,也是通過另一對手不濟、和又一名不可能當選的人襯托出來,然而他入選總選前的這個「初選」過程(即在他民望低於5%的階段),卻是市民無可選擇的。不少「ABC」一口咬定其民望不真確,乃至認為有不少「五毛黨」,我討厭這樣的論調,這並不科學,對當事人的不懈努力並不公平。但我們必須有辦法驗證這個45%是否「真民望」,還是不過是「曾蔭權式的70%」,才能讓中央放心。除了以民主制度的初選選出候選人、再一人一票全民普選這個目前不容許的選項,可以怎辦?



鍾庭耀民調的盲點﹕當「五區公投」當選人有「67-92%支持」……



回答這問題前,我們不妨先重溫年前的「五區公投」事件。當時五名當選議員在沒有真正競爭下,數字上,一律有67-92%的選票,但自然這不代表他們在社會有67-92%的支持。社會相信「五區公投」認受性低,因為當時的投票率低,這關鍵,中聯辦的朋友最清楚。林瑞麟局長說(現在連他也是司長了),那是一個「漏洞」,應該「堵塞」,若如是,現在我們面對的漏洞不是更大?那麼我們如何通過民調,真的知道特首選舉的認受性?須知道無論多少人受訪,都不能完全取代「投票率」,也不能取代全民初選;經過一論泥漿摔角,民眾越來越相信假如有一場民主初選,在「主場」,這兩位都會在初選被淘汰出局。然而,有一些control variables,卻是可以考慮加入的。



香港大學鍾庭耀博士在選舉前夕將進行「323」民調,相信目前選「梁振英」的相對較多(曾蔭權式的70%剛才已談及),至於打算選「白票」的人,大多數根本不會參加以「挑選欽點候選人」為問題的民調,正如不滿五區公投的人,不會專門走進票站投白票一樣,因此也難以反映社會對整個選舉和候選人的總認受。但假如在這問題前,先問第一題﹕「三位候選人當中,你認為有沒有任何理想特首選擇?」或「明天舉行的選舉能否選出理想特首候選人?」,恐怕答「沒有/不能」的,不一定比「有/能」少,這正正表達了「白票」的意思。當答「有/能」的遠超於「沒有/不能」,得到最多支持的候選人,才相對有「真民望」(儘管與全民普選的結果依然大不同)。這其實並不困難,這問題若在內地發問,胡錦濤、溫家寶、習近平等國家領導人肯定輕易過關。這是其中一個例子,其他方法尚有很多,不贅,若沒有類似control variables,323民調是毫無意義的,正如「五區公投」當選人的92%「支持」是毫無意義的。第一屆特首選舉也有民調,當時候選人比較誠實,沒有說是「代表幾百萬香港人支持」;若這樣的說法也被中央認可,其實就代表這制度可變相取代普選了。那香港人怎會相信下任特首有誠意解決普選問題?



結語﹕由認受性危機展開的五年﹕新特首上台的十三點不祥憂慮



新特首是由中央任命的,他的所有認受危機,也難免對中央威信有所影響。然而,從以上分析可見,這些危機絕非不能避免的;就是時光倒流使用同一制度、這次有機會由其他人再來一次、甚或未來普選,只要及早規範,當選人都不會像今天兩位那樣百孔千瘡。這次選戰大量破壞規範,導致其出現的建制兩營固然責無旁貸;另一位候選人何俊仁既不能完整表達泛民聲音、又不能為市民指出問題,同樣令人失望。請不要相信危言聳聽的小報告,香港人是很容易管治的,中央希望下周選出新特首,香港自然就會出現新特首。但對香港、對國家,這必須是唯一的選擇麼?若有人故意設局讓中央難堪,自屬不該,但假如真的無可選擇、票無可投,難道不選擇的也是罪人?



基於上述認受危機,新政府產生後,以下後遺症恐怕會陸續出現。關於唐英年當選的危機,社會耳熟能詳,基本上延續現在曾蔭權面對的危機、再惡化就是,這是不能接受的,篇幅所限,不必重複大家都明白的事。但如果梁振英當選,在未來五年,基於上述認受性危機,也可能產生十三點深遠的後遺症。我對梁先生本人至今充滿期望,他也曾為我的書作序,並無私怨,只是不得不分享這強烈不安,但願都是我的過慮﹕



1‧一位以短期民調數字凌駕其他認受性當選的新特首,管治基礎其實比上兩任特首當選時更弱,民調數字下滑時,會缺乏代表精英階層的選委、公務員和市民支持,剛才已談及,他們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落敗一方對此自然心裡明白,加上對勝方的競選手法極度不安,就是表面接受失敗、打哈哈地說是和氣生財,又怎會不暗中「繼續努力」?因為只需一宗打落民調的醜聞,就足以致命。



2‧落敗一方認定新政府上台有在規則取巧的「詭計」成分,政府作為利益集團仲裁者的身分,將先天不獲信任,明爭暗鬥更烈。為求自保,香港各大集團唯有進一步和內地集團互動,以尋求庇蔭和奧援,進一步捲入內地局勢,一切更複雜。



3‧新政府靠「民調取代認受性」上台,而缺乏其他範疇的認受性,施政容易由民調主導,乃至愈見民粹傾向。真要改變地產霸權,是難的;以儲備派糖,是易的;影響既得利益,是難的;讓群眾發洩對既得利益的不滿,是易的。香港正面臨民主化關鍵階段,回顧國際案例,在過渡期若失控,民主化實驗往往讓劣質文化充斥。香港近年已充滿民粹氣氛,再配合有認受危機的政府,一切以「大局為重」、「為香港好」的「偉光正」口號出發,《香港再出發宣言》的宗旨落實了,卻令人擔心香港核心價值不能回頭。這對內地民主化的實驗,也不是好榜樣,容易教內地同胞誤會薄熙來的「重慶模式」就是「大民主」。



4‧一旦民粹主導施政,政府必須有其嫡系群眾,必然出現的後果,是有實力的建制團體,將被徵收成員作為政府群眾部隊,是為依靠個人魅力的、無嚴謹意識形態的、形同「普粉團」的「普京式團體」的雛形。這樣一來,舊政黨的內部上升階梯會被改變,「政府團」與「建制黨」的矛盾將逐步浮現,問題不比政黨政治少,而且「粉團」沒有政黨的track record責任、卻有政治組織之實,帶來的不可測性,只會比落實政黨政治更大。



5‧要民調長期維持高位的另一方法,難免包括強勢主導輿論,或像新加坡那樣,以法律手段處理反對言論──在競選過程,候選人已是昨天質疑記者動機、今天「考慮起訴」誰、明天「決定不追究」學生,其支持者則一直強調「言論自由不能凌駕法律」,這些都是客觀事實。何況以法家的「法、術、勢」治港,也可壓過在其他範疇缺乏認受的另一客觀事實。法治自然很好,港人是極重視法治的,但「法治」與「法家治港」只是一線之差,若「核心價值」只是後者,香港風氣會為之一變。



6‧新政府要取得精英圈子和公務員認同,王道自然是以政績說服之,或邀請具相關認受的人擔任政務司司長。但假如不幸不奏效,施政步步維艱,或具相關認受的政務司司長又是合作不來,唯一辦法只有通過「非王道」,慢慢切換精英、政府圈子的關鍵位置,而值得注意的是,不少梁營朋友深深相信董建華下台的始作俑者,不是五十萬人遊行,而是「港英公務員」。針對港府的官僚主義,我從來認為整頓是需要的,但始終希望整頓由被整頓者充分認受的領袖帶領,不希望出現《雍正皇朝》以「貪財」一兩人格羞辱八旬老狀元的情節,否則必然出現新取代舊、白取代黑的二元對立。



7‧個別新政府支持者長期主張敵我鬥爭,認為執政須由狹義的「愛國者」進行。若這路線為新政府採納,社會必會出現對前朝、「港英餘孽」的整肅;若不為採納,這力量也會鬥爭尚在位置的「敵人」,「以竟未完之功」。說這是「香港文革」或屬誇大,但候選人昔日確曾把反對派議員傾慕東歐變天上綱為「顛覆中共政權」、尊重台灣人民上線為「支持台獨」,若配合旗手參與輔政,更多的內部矛盾化為敵我矛盾,更多「參考報告」引用「外國實力論」(有不少評論已把這次亂局歸因為「外國實力亂港陰謀」),更多的鞭撻港英殖民歷史(例如「八萬五」會逐漸變成彭定康的失政),恐怕難免 。



8‧假如選戰被破壞的規範不能在短期內被匡正,它們會變成香港政治的常態。由於候選人都沒有具體批評選舉涉及的不君子(或非法)行為、和推行敵我矛盾旗手,新政府將先天沒有「不在背後參與暗黑行為」的認受。當這類事情出現,社會難免先入為主,認定明亮背影有黑暗,不再信任政府,發生什麼事,民眾都會犬儒地想﹕「至於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這是威權政治的常態。



9‧當「競選辦」和「支持者」、君子與不君子的分工被默許,餘此類推,日後「政府外支持者」的「不君子行為」會再也沒有制約。此路一開,「地下政府」不難出現,就是不出現,遇上六月飛霜的怪事,發現「上帝之手」、「天眼」,民眾也杯弓蛇影。處理最機密內容的獨立調查機構(例如廉政公署)的公信力,也可能逐步被蠶食。



10‧政黨得到啓發,其支持者也將不斷成立可切割的新組織,負責不君子行為,自己則君子下去。一些「力量」近年的冒起,已似是執行這模式的初階。這類組織正正以損人不利己的「人格謀殺」為運作宗旨,主業並非提升自己的公信力,特別活躍網絡世界,這也會令提供相關服務的網絡公司蓬勃發展。



11‧面對從沒有遇過、不是靠曾蔭權式spin-doctors小家氣做政治化妝、而是懂得在大棋局操作的對手,泛民的民生議題將被掏空。當議題餘下被掏空的民主,泛民會繼續在激進派和溫和派的角力中進退失據,加上要面對不君子行為為主業的組織衝擊,若繼續回應不善,被邊緣化指日可待,新一代人才不少會情願走進「左傾建制」,澳門反對派的際遇即為殷鑑。優勝劣汰,原屬正常,泛民也是時候吃夠老本,尋找自己的新定位。但若一併被淘汰的包括他們堅持的言論自由等香港核心價值,到了選民日後重新明白其重要性,或已不能回頭。



12‧在「舊社會」擔任核心價值捍衛者的學者、律師,隨民粹主義興起、政府以上述方式操作,公眾形象只會愈來愈差,成為「訟棍」、「學棍」,基於「學者評論公共事務就是政客」的理論,不少人會怕麻煩,逐步在專業劃地為牢。那時二十三條立與不立已毫無分別,將不會引起「防暴鎮壓論」一類爭議,因為社會已無需再擔心政府要以國家安全之名,處理言論自由問題。



13‧當上述各點逐一出現,參與社會的人會開始人人自危,即如寫這類文章,也不知有何後果。幾位近日撰文的朋友,無論是批評唐、梁,都說有很多「信息」傳來壓力,經歷前所未有。慢慢下來,自我審查就會出現,面對政治險惡,有心人都會卻步。那時的香港,對國家還有什麼價值?



再說一遍,但願一切都是過慮。我不喜歡政治,曾有這三個陣營的朋友邀請參加不同界別的選委選舉,我都不希望摻和,此刻更無他意。我深知這類長文看的人不多,一切大局已定,只是在歷史轉折,應向自己交代而已。我曾承諾不評論本土事務,這次選戰是例外,因為目睹種種對所有規範的挑戰,令人神傷,如此無力,更教人知所進退。新特首七月就職後,我會離開公共空間一段時間,回到純粹國際關係研究的崗位,可能會在新的學術環境工作,Roundtable理事會主席一職將交卸下來,目前十多份報章、雜誌、電台專欄會停寫絕大部分,直到對人生有清晰反思為止。王主任,但願日後的香港,還是你我珍愛的香港。



沈旭暉 星期日明報 2012年3月18日

2012年3月17日 星期六

新特首的認受性危機﹕何以唐、梁令我們擔心?

〈萬言書﹕致港澳辦王光亞主任〉——

【明報專訊】王主任﹕

新一屆香港特首快將產生,據說中央已有態度,這時候寫這文章,無疑不識時務。但是作為一個研究政治和國際關係的後輩,我衷心希望和你分享對這次選舉的強烈不安。誰當特首,我原來並無感覺,自從月前確認唐先生不能勝任,曾對梁先生的出現充滿欣喜,更希望香港出現改變。但經過選戰,朋輩都憂慮無論哪個勝出,新政府都會出現致命的認受性危機。投票給誰、投什麼票,是選委的責任;與社會分享一些想法,卻是知識分子的最後責任。

「認受性」等於「民調」的偷換概念

你說這次選舉做不到「君子之爭」,道盡港人心聲。但不少建制派朋友認為,選舉亂局「屬於迎接普選的必須預演」、「反正無論誰出選都有認受性問題」、「建制派自我撕裂總好過被反對派撕裂」、「哪裏選舉都有黑材料」;不少泛民朋友則認為「小圈子選舉就是這樣」、「利益集團操控的選舉自然醜陋」云云,潛台詞很簡單﹕選舉就是不君子的了,認命吧。真的嗎?不是的。我深信無論是小圈子選舉也好、普選也好,都不容易出現這次亂局;假如時光倒流,防微杜漸,今天唐、梁二人的認受性危機可以大幅減低,其他人日後若有機會參選,也不會面對相同危機。為什麼?

六大選舉道德規範被打破

半年前,你為新一任特首定下三個條件,第三點是有「認受性」,我十分贊同。然而,在過去半年,「認受性」這概念,卻被片面誤解為「民調支持度」,我相信這並非你的原意。就「認受性」的定義,綜合不同學者分析,既包括選舉制度和過程本身的認受,也包括不同階層對候選人的認受,內有多項基準,民調只是其一。「認受性」的概念,正是讓領袖低民望時也能管治﹕試問哪個政府可以長期不推行民望必挫的政策(例如加稅)?前美國總統布殊低民望時,也有認受,因為產生他的制度有認受。但即使同樣由公眾認受有限的選舉委員會(所謂「小圈子」)選出來,董建華、曾蔭權當選時,認受性均遠勝今天的唐、梁,因為第一,他們的認受除了民調,還有其他;第二,這次建制兩營打破了其他民主/小圈子選舉都有的「君子之爭」規範,令這屆選舉本身、及所有候選人的認受性大為下降,無論誰當選,都極難施政。這些被打破的規範,可分述六點如下﹕

(1)打破規範一﹕選舉必須先對遊戲規則達成共識

這屆選舉以「擴大民主性」和「市民參與感」的口號開放建制派競爭,作為支持香港盡快民主化的人,我深信「開放競爭」的精神,必須肯定。但「開放」的背後,有兩個重點不為公眾注意﹕第一,「小圈子選舉」(制度A)、由中央欽點二人再讓二人「比民望」的「民調主導式小圈子選舉」(制度B)和「普選」(制度C),其實沒有層遞關係,而是三個完全不同制度,有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分別適合完全不同類型的候選人。第二,建制派的唐營、梁營,為了這次選舉,都部署了五至十年,卻沒有對選舉採用哪個制度產生完全的共識。唐營一直相信、在以往五至十年也被長期告知,這次是行制度A,因此用了五至十年時間部署制度A遊戲;梁營則盡力把制度A變成B,到了唐營確認中央認同了對手建議的制度B,距離選舉只有數月,重新部署已來不及。假如我是唐梁各自的支持者,分別會怎樣想?

唐營不挑選任志剛、黃仁龍的「被算計論」

唐英年等待欽點的態度,令人十分反感。但從另一角度看,為什麼唐營對他情有獨鍾?答案其實是規則問題﹕假如唐營五年前就知道這屆將使用「民調主導式小圈子選舉」(制度B),自然會一早建議推出在制度B最有優勢的同路人任志剛,他不會害怕在制度B競爭;假如五年前獲悉採用普選(制度C),則會一早建議推出在制度C最有優勢的黃仁龍,他也不會害怕在制度C競爭。「唐營」支持唐英年的最大原因,就是五年來、乃至數個月前,都一直被告知(或他們相信的被誤導)在2012年,還是使用制度A,而在制度B、C毫無優勢的唐英年,卻是制度A最強勢的一人。於是,唐營認為破壞共識的,是偷偷單方面修改遊戲規則、製造既成事實、搞「突然襲擊」的對方。

第一屆特首選舉做到「君子之爭」,因為四名建制候選人都採用同一制度,當時楊鐵樑的民望其實高於董建華,但沒有以此變成「反董」公投,因為這是各方的君子協定。社會喜見梁振英挑戰欽點,而不明白這也是欽點的一部分,但過了數月,唐營、乃至泛民愈來愈相信,制度B是梁營度身訂做的──他們的論據包括,當梁振英要加入選戰時,強調的是「反欽點」、「民主化」,以爭取社會支持,但再有第三者要加入時,卻強調「已欽點」、「別亂來」;若說這是民主進步,論民主化政綱,以「民主化」為名改變制度A的梁營,比起唐卻毫不進步、乃至略有保留;梁營支持者在過去十年來如此重視「民意」,更是只此一次。唐營自信只要規則一早獲悉,在制度A、B、C都無懼,因而認定被「暗算」,不是輸在實力,而是輸在臨場被改規則,更難像一般輸家「願選服輸」,深信這不是公平的一仗。

但在梁營看來,制度B是他們努力爭取後獲中央首肯的,只是對手政治敏感度低,不及早換下唐英年,責任不在己方;對手不智地提出「撤資論」,更是輸打贏要的不君子行為,這是「陽謀」,不是「陰謀」。坦白說,若我是梁先生,也許也會這樣操作,因為這是廣義梁營的最大機會。但無論誰是誰非,社會何辜?假如有一場球賽,雙方連對賽規則也沒有共識,打架完場是必然的下場。現在結果正是無論誰勝出,落敗一方都認為對手「勝之不武」,不可能服氣。這教人想起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戈爾得到多數人支持、勝出的卻是布殊,民主黨也全體服輸,就是因為制度有毫無爭議的認受性。我們這次呢?恰好相反。

(2)打破規範二﹕必須點名譴責非法手段獲取黑材料

在這次選舉,說的是「比政綱」,但政綱無人理會,而且二人政綱幾乎完全一樣,現在的民望差異,主要是靠對手犯錯的「負面認同」。當然,選舉從來充滿負面活動,揭黑材料也好、人身攻擊也好,不必少見多怪。但在外國民主,一切依然有其道德底線,目的正是確保當選人的認受性。不容許打擊對手的黑材料來自任何非法行為,可謂是最底的底線。越過了,無論誰人當選,整個制度都是輸家,勝者都不可能有「以德服人」的認受。

數月來,令我們憂慮的不是那些醜聞本身,而是揭發醜聞的方式。有評論說,問心無愧就不用害怕,但不是的﹕例如有候選人的私人電郵被公開,成為報章頭條,當事人時任特區政府二把手,那樣的保護,還能讓私人電郵外泄,只可能是高人所為,坊間相信涉及黑客,應是合理推論。如此行為明顯違法,但社會毫無回應、還繼續聚焦電郵內容,候選人還以上述電郵的關鍵內容「沙發」,在直播辯論公開質詢對手,這足以製造政圈的白色恐怖。另一候選人揭露閉門會議資訊,就算不一定有法律責任,則屬灰色地帶的「灰色恐怖」,令參與不少政府委員會的人(例如筆者)不安,日後開會再不敢暢所欲言,除非有證據證明事涉重大公眾利益,否則其破壞政治倫理令人遺憾。

至於各方分別同時披露的西九陳年密檔,以及高官收受禮物清單,都甚具針對性,打擊對象除了候選人,尚包括黃仁龍等具威信官員,此等信息愈是瑣碎、愈是觸及媒體不可能接觸的政府深處,介乎各式恐怖之間。再如「江湖拉票飯局」實情在警方調查公布前,各營均不應妄斷,但江湖人士掌握候選人黑材料、並因此被其中一方主動接觸的說法,已被這陣營中人公開承認,這已製造了政圈的黑色恐怖。香港從來不是這樣的。社會流傳的恐懼,難道是沒有原因的嗎?

不容非法手段原則應高於勝敗

無論這些行為與候選人本身有沒有關係、詳情是否為其所盡知、是否由其他人唆擺或協作,維持選舉認受性的應有做法,是所有候選人在這些挑戰規範的行為發生後,立刻作一致的、指名道姓的具體譴責,以示還有原則高於勝敗。執法機關或相關編制無論有沒有人投訴,也應主動調查,因為表面證據是這樣充分。

試想若《紐約時報》刊出麥凱恩的私人電郵,相信對手奧巴馬必會第一時間走出來,點名聲討這報紙,而不會嘲笑麥凱恩老而性無能;若奧巴馬透露麥凱恩的密室談話,若無證據,自己已選不下去。遺憾的是,兩名候選人除了作出空泛的「君子之爭」宣示,既沒有勇氣指證非法活動的細節,也沒有膽量對涉及相關行為的支持者(或媒體)具體譴責,與回應己方醜聞、哪怕只是學生聲明的極速,大相逕庭。

這教我想起昔日被要求「譴責」我的「激進」員工時,我也嘗試以「深信所有人都尊重世界和平」敷衍對方,只是道行不及兩名候選人多而已。結果,兩名候選人愈說「君子之爭」,公眾愈是犬儒,認定新政府有暗黑一面,只會令其認受危機惡化。人無信不立,日後誰相信政府?

(3)打破規範三﹕

競選團隊的「官方支持者」需由候選人問責

這次選舉出現一個怪現象,就是不少最活躍的兩營代表性人物,均不屬「狹義競選辦」,只是二人「支持者」;他們的爭議性言行,均可在必要時與候選人切割,無異輸打贏要。二人都曾辯解﹕我那麼多支持者,怎可能管得了那麼多?但這樣回應,似是混淆視聽。

在海外案例,就算一些著名支持者在競選辦沒有職司,但承擔了代表候選人的「官方」行為,其言行也就可向候選人問責。何謂「競選辦外的官方行為」,不能有具體定義,不必咬文嚼字,不必大辯論,只能按常識和良心。例如以我得悉,這次不少雙方的「競選辦外支持者」都積極為候選人向選委索取提名表,這就涉及了競選正式程序,無論是否在辦公室掛名,這些人已代表候選人無疑;若候選人不認可上述關係,則必須在發現「被代表」時,第一時間嚴正澄清,否則無異於確認關係。這樣的道德要求,不為過吧!又如不少與雙方候選人有多年僱傭關係的「競選辦外支持者」,對被稱為「頭馬/家臣」直認不諱,從無澄清這種「馬/臣」關係沒有延伸到競選,則他們的行為,也應向候選人問責。

普京的智慧﹕外判一切不君子行為,誰不是君子?

確認了上述原則,就能發現兩營都嚴重缺乏問責精神,都在不君子地鑽空子。例如唐營因為己方充滿「感情缺失」,其「官方支持者」就無中生有地製造對手與其競選辦副主任的「緋聞」,令這候選人說別人抹黑自己的緋聞時,顯得格外虛偽。梁營的著名「官方支持者」更多,從建制派朋友得知,有的在對手醜聞被媒體報道前,已喜形於色,與朋友分享;有的公開承認從江湖朋友蒐集黑材料,態度與候選人表白的「君子之爭」背道而馳;有的在第三者考慮參選時,背後千方百計將他勸退;這些「官方支持者」的行為,同樣令這候選人顯得虛偽。我曾問其競選辦,個別支持者是否參與其競選活動,他們強調絕不,但就在同一夜,競選辦的人和這位支持者,就一起在馬會為候選人向資深傳媒人吹風。既是這樣,兩辦何不開誠佈公?

誰都知道,支持者的行為,不代表候選人,但這不代表支持者的行為越過道德規範時,候選人也沒有責任。例如在本屆美國總統初選,共和黨候選人保羅的支持者推出涉及種族歧視的廣告,攻擊對手洪博培的華裔養女,飽受批評,保羅也許事先真的不知情,也公開批評其支持者「disgusting」,公開要其立刻撤掉所有相關行為。否則先例一開,所有負面競選都會無人認頭,而且永遠沒有人要負責任——也就是現在香港那樣。

這樣說不是吹毛求疵,而是涉及一個值得憂慮的現實問題﹕假如所有候選人都把真正的核心班子定性為「競選辦外支持者」,把不君子行為「外判」,「狹義競選辦」自然只須處理陽光行為,日後的選舉,就肯定充滿「君子」了,但這是否「君子之爭」?學會了這套操作,領袖哪裏還有可能犯錯?假如競選期間的問責不落實,當選特首的人,也可以重施故技,在正大光明的政府外,整合一批自己不用負責的「政府支持者」,處理其他事務——普京治下的俄羅斯,正是靠「政府外的政府支持者」維持局面。市民對政府的認受,包括相信它的陽光,但一旦新特首當選後,發生與其「支持者」相關的非君子事件、乃至罪行,無論真相如何,民眾先入為主,容易認定政府難辭其咎,個別事件就容易變成政府的認受性危機——這也是近十年俄羅斯政府的危機。這是否我們民主化應走的路?

(4)打破規範四﹕

內部矛盾不能為民調變成「敵我矛盾」

選戰風雲自然要有競爭,有競爭自然會對立。但通過製造二元對立來爭取支持,在民主選舉依然有其底線,因為「二元對立」與「社會和諧」,本身就是互相衝突的。假如有競選團隊不斷化「內部矛盾」為「敵我矛盾」,以製造二元對立來爭取支持、或同情,其實也是不斷削弱其未來的管治認受性,因為選民相信這通過「矛盾論」上台的人,不會有團結社會的誠意。在第三世界,選舉常變成族群對立,無論候選人質素如何,只要選民屬於某族,就會被標籤,這是內地學者批評民主化時最常舉的案例,並一直說中國人能避免之。那道德底線在哪裏?我想,在於是否以「敵我矛盾論」操控「標籤政治」。

當兩營等同「黑五類」、「新黑五類」,誰敢批評一句?

在正常的香港,沒有投票權的我們,若被指支持A或B,有什麼所謂?但當「唐營」、「梁營」分別成為被污名化的大帽子,不只是建制派,連整個社會也不會邁向「大和諧」,卻邁向「大撕裂」。操作是這樣的﹕首先,梁營作為挑戰者,把唐英年及唐營的形象簡單臉譜化,代表「地產黨」、「官商勾結者及既得利益集團」、「曾蔭權腐敗路線」、「反中亂港勾結外國勢力反對派」、「反民主的欽點者」,教人想起昔日文革的「黑五類」地富反壞右,當事人則不斷強調自己的「弱小」和支持者的「勇敢」,以示「唱紅打黑」;由於支持梁被演繹為等同「打倒黑五類」、「批鬥地產黨」,民調就變成「反黑五類」的「變相公投」(諷刺的是根據政綱,梁營在「反黑五類」內容上,與對手完全相同,令不少支持者感到震驚)。當唐營終於掌握二元對立的遊戲後,雖然為時已晚,卻還是令梁振英及梁營的形象同樣臉譜化,代表了特務、黑金、地下組織、打手和輸家這「新黑五類」,當事人則強調自己的「清純」和支持者的「可愛」,作為「Anyone But CY(ABC)」的基礎(諷刺的是唐營也絕對不乏「新黑五類」)。昔日建制與泛民的競爭,何曾有這樣的敵我矛盾?

文革帽子文化﹕非梁即唐的恐怖

更甚者,在雙方支持者眼中,無視社會其實對二人都不滿的事實,刻意把社會弄成「非唐即梁」。由於唐已被「鬥倒鬥臭」,就沒有人敢對梁稍作批評,因為批評梁縱然可有一萬個原因,但在梁營眼中只有一個,就是「唐營X隊」、就是「黑五類」。唐營後期操作亦一模一樣,不贅。這樣下來,一切都是動機論、陰謀論、敵我矛盾、階級鬥爭,恍如回到文革,社會怎會和諧?而且這「運動」已接近失控,雙方為了證明候選人的「代表性」,都不惜一切壟斷相關形象,例如任何同樣批評地產霸權的人,甚至是傳統愛國人士,只要稍批梁,也會被標籤為「唐B」、「李嘉誠收買」,因為社會存在「既不滿地產霸權、又不滿梁振英」的人,是劇本不容許的。反之亦然,最荒誕的是批評《港大學生會批梁聲明》的港大學生會,也有人看作「梁B」。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沒有候選人默許,「鬥爭」怎可能有這樣發展?這樣說,不是無的放矢﹕雙方那些負責死扣「黑五類」和「新黑五類」帽子的旗手,近半年洋洋灑灑數萬字,鐵證如山,卻沒有受過候選人一句公開批評,若說候選人不希望從中受惠,乃自欺欺人。對刻意挑起敵我矛盾的政府,如何認受?這手法,是否真正的愛國者所為,是否與胡主席的「和諧社會」背道而馳?兩營都依靠悍將爭取某種支持,卻又說什麼「君子之爭」爭取公眾,這不是君子的行為不打緊,但為了勝利,而讓社會矛盾處處,化內部矛盾為敵我矛盾,值得嗎?

(5)打破規範五﹕「欽點候選人」須在「認受性」各個範疇都合格

雖然你沒有為候選人的「個人認受性」提出定義,但我想,在以上談及的選舉制度認受以外,特首的個人認受包括以下條件,應沒有太大爭議﹕

第一,這人需要有民意支持,起碼不能讓不能入閘的人隨便比下去,但唐英年入閘那刻的民調表現,足以讓他在任何初選出局。

第二,因應社會道德標準,觸犯禁忌會降低認受性。香港自由開放,但唐英年的「感情缺失」及其「產品」,對部分港人而言也難以接受。

第三,假如這是宗教地區,候選人需要負責社會穩定的宗教認受。在香港,候選人則需要穩定社會的公務員團隊基本認受,這是不能反映在民調的。梁振英這方面的認受被強烈質疑,而且隨覑選戰,進一步惡化。

第四,通過爭取精英圈子支持穩定社會,是選舉委員會的原意。若有候選人始終不能得到為數不少的選委的真心認受,只憑民調上台,在當選後遇上危機,也難以得到精英圈子的幫助,這是梁振英面對的困局。

第五,候選人所屬政黨或團體,是其認受性的組成部分,因為這提供了可參考的往績。在這方面,其中一方的個別長期合作伙伴,特別缺乏社會認受;另一方的團隊有強烈現政府色彩,而現政府的民望卻接近破產,均不理想。

只有民調支持的認受性,比「綜合型認受」政府危險

同時在上述各範疇表現合格的建制派領袖,其實頗不乏人,他們都不像目前二人在欠缺認受性的範疇,均有硬傷。而且你定下的條件「認受性」應是長年累月累積的,民調則可以極速變化,所以在海外例子,一時取得高民調的人,斷不敢立刻說自己得到高認受,直到這民望經過沒有附設前提的長期考驗,否則屬誤導公眾——這是量度民情的基本道德。在第三世界,常有影星、球星憑形象參選,短期內民望極高,但持久的例子不多,除了列根。有如在香港,大學校長多年來有社會認受,但若選特首,不一定得到高民調;劉德華的民調支持可能很高,卻不代表擔任特首容易有社會認受。

值得注意的是,梁振英的經歷和唐英年恰好相反﹕他十多年來持續民望偏低,在社會有其認受危機,9個月前的支持度只有5%,現在則茘升至45%,這努力,自然必須肯定,也極度值得欣賞,特別是與唐英年的慵懶相比,後者可算是自取其辱,因此都不認為他能管治。然而,若民調是唯一憑藉,未來的梁振英政府又會怎樣?誰當選都會面對民望下滑,但這對梁振英的影響最大,因為他的最大認受性就是(有預設前提的)民調,但打了這場選戰,卻進一步失去精英圈子和公務員的認受,也缺乏市民9個月前長年累月的認受,一旦民調數字下跌,卻難以像董建華、曾蔭權、乃至唐英年那樣,獲得小圈子精英和公務員支持,或獲得民眾基於長年累月感情的理解。若有單一的、讓其民調大幅下挫的醜聞或失政出現,新政府就沒有其他支撐。屆時怎麼辦?有王道、非霸道的解決辦法麼?我很擔心,因為我想不到。

(6)打破規範六﹕

「最終候選人」必須核實其「入閘認受性」

中央重視港人民意,令人鼓舞,因此量度民意的基準,極其重要。在民主選舉,終極候選人必然是已獲基本認受的人,因為他們經過民主初選產生。但在目前的選舉,一方面強調特首要有認受性,另一方面,產生這兩位建制派候選人的過程,卻無絲毫公眾參與的餘地,例如毫無競選工程的葉劉淑儀,宣布參選的民望,就與競選經年的梁振英不相伯仲,卻連閘也入不到。要合理化,指導思想自然可以找到很多理由,但真實的理由是中央欽點了唐、梁,對此連不能入閘的葉劉淑儀、曾鈺成,都承認。這容易出現一個情,就是無論現在二人的相對民望多高,都可能有不能彌補的先天認受問題。對此隱瞞而說「民調能代表大多數港人」,並不道德。

曾蔭權當選時,宣傳有「70%民望」,今天已下降至20%,這自然與他的種種失政有關,但根本問題是那個「70%」的起步數字,只是由二選一、而對手不可能當選的情下造出來的,不能自欺欺人,說曾蔭權眾望所歸。同一道理,梁振英在選戰表現出色,但他的45%民望,也是通過另一對手不濟、和又一名不可能當選的人襯托出來,然而他入選這個「初選」過程,卻是市民無可選擇的。不少「ABC」一口咬定其民望不真確,乃至認為有不少「五毛黨」,我討厭這樣的論調,這並不科學,對當事人的努力並不公平。但我們必須有辦法驗證這個45%是否「真民望」,還是「曾蔭權式70%」,才能讓中央放心。可以怎辦?

鍾庭耀民調的盲點﹕當「五區公投」當選人有「67-92%支持」……

回答這問題前,我們不妨先重溫年前的「五區公投」事件。當時五名當選議員在沒有真正競爭下,數字上,一律有67-92%的選票,但自然這不代表他們在社會有67-92%的支持。社會相信「五區公投」認受性低,因為當時的投票率低,這關鍵,中聯辦的朋友最清楚。林瑞麟局長說(現在是司長了),那是一個「漏洞」,應該「堵塞」,若如是,現在我們面對的漏洞不是更大?那麼我們如何通過民調,真的知道特首選舉的認受性?須知道無論多少人受訪,都不能完全取代「投票率」,也不能取代全民初選。然而,有一些control variables,卻是可以考慮加入的。

香港大學鍾庭耀博士在選舉前夕將進行「323」民調,相信目前選「梁振英」的相對較多,至於打算選「白票」的人,大多數根本不會參加民調,正如不滿五區公投的人,不會專門走進票站投白票一樣。但假如在這問題前,先問第一題﹕「三位候選人當中,你認為有沒有任何理想特首選擇?」恐怕答「沒有」的,不一定比「有」少,這正正表達了「白票」的意思。當答「有」的遠超於「沒有」,得到最多支持的候選人,才相對有「真民望」(儘管與全民普選的結果依然大不同)。這其實並不困難,這問題若在內地發問,胡錦濤、溫家寶、習近平等國家領導人肯定輕易過關。這是其中一個例子,其他方法尚有很多,不贅,若沒有類似control variables,323民調是毫無意義的,正如「五區公投」當選人的92%「支持」是毫無意義的。第一屆特首選舉也有民調,當時候選人比較誠實,沒有說是「代表幾百萬香港人支持」;若這樣的說法也被中央認可,其實就代表這制度可變相取代普選了。那香港人怎會相信下任特首有誠意解決普選問題?

結語﹕由認受性危機展開的五年﹕新特首上台的十三點不祥憂慮

新特首是由中央任命的,他的所有認受危機,也難免對中央威信有所影響。然而,從以上分析可見,這些危機絕非不能避免的;就是時光倒流使用同一制度、或未來普選,只要及早規範,當選人都不會像今天兩位那樣百孔千瘡。這次選戰大量破壞規範,導致其出現的建制兩營固然責無旁貸;另一位候選人何俊仁既不能完整表達泛民聲音、又不能為市民指出問題,同樣令人失望。請不要相信危言聳聽的小報告,香港人是很容易管治的,中央希望下周選出新特首,香港自然就會出現新特首。但對香港、對國家,這必須是唯一的選擇麼?若有人故意設局讓中央難堪,自屬不該,但假如真的無可選擇,難道不選擇也是罪人?

基於上述認受危機,新政府產生後,以下後遺症恐怕會陸續出現。關於唐英年當選的危機,社會耳熟能詳,基本上延續現在曾蔭權面對的危機、再惡化就是,這是不能接受的,篇幅所限,不必重複大家都明白的事。但梁振英當選後,基於上述認受性危機,也可能產生十三點深遠的後遺症。我對梁先生本人至今充滿期望,但不得不分享這些不安,但願都是我的過慮﹕

1‧一位以短期民調數字凌駕其他認受性當選的新特首,管治基礎其實比上兩任特首當選時更弱,民調數字下滑時,會缺乏代表精英階層的選委、公務員和市民支持,剛才已談及。落敗一方對此自然明白,就是表面接受失敗,怎會不暗中「繼續努力」?因為只需一宗打落民調的醜聞,就足以致命。

2‧落敗一方認定新政府上台有在規則取巧的「詭計」成分,政府作為利益集團仲裁者的身分,將先天不獲信任,明爭暗鬥更烈。為求自保,香港各大集團唯有進一步和內地集團互動,進一步捲入內地局勢,一切更複雜。

3‧新政府靠「民調取代認受性」上台,而缺乏其他範疇的認受性,施政容易由民調主導,乃至愈見民粹傾向。香港正面臨民主化關鍵階段,回顧國際案例,在過渡期若失控,民主化實驗往往讓劣質文化充斥。香港近年已充滿民粹氣氛,再配合有認受危機的政府,令人擔心核心價值不能回頭。

4‧一旦民粹主導施政,政府必須有其嫡系群眾,必然出現的後果,是有實力的建制團體,將被徵收成員作為政府群眾部隊,是為依靠個人魅力的「普京式團體」的雛形。這樣一來,舊政黨的內部上升階梯會被改變,「政府團」與「建制黨」的矛盾將逐步浮現,問題不比政黨政治少。

5‧要民調長期維持高位的另一方法,難免包括強勢主導輿論,或像新加坡那樣,以法律手段處理反對言論;以法家的「法、術、勢」治港,也可壓過在其他範疇缺乏認受的事實。港人極重視法治,但「法治」與「法家治港」只是一線之差,若「核心價值」只是後者,香港風氣會為之一變。

6‧新政府要取得精英圈子和公務員認同,王道自然是以政績說服之,或邀請具相關認受的人擔任政務司司長。但假如不奏效,施政步步維艱,唯一辦法只有通過「非王道」,慢慢切換精英、政府圈子的關鍵位置。我認為整頓是需要的,但希望整頓由被整頓者充分認受的領袖帶領,否則必然出現新取代舊、白取代黑的二元對立。

7‧個別新政府支持者長期主張敵我鬥爭,認為執政須由狹義的「愛國者」進行。若這路線為新政府採納,社會必會出現對前朝、「港英餘孽」的整肅;若不為採納,這力量也會鬥爭尚在位置的「敵人」,「以竟未完之功」。說這是「香港文革」或屬誇大,但更多的內部矛盾化為敵我矛盾,似無疑問。

8‧假如選戰被破壞的規範不能在短期內被匡正,它們會變成香港政治的常態。由於候選人都沒有具體批評選舉涉及的不君子(或非法)行為、和推行敵我矛盾旗手,新政府將先天沒有「不在背後參與暗黑行為」的認受。當這類事情出現,社會難免先入為主,認定明亮背影有黑暗,不再信任政府,發生什麼事,民眾都會犬儒地想﹕至於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9‧當「競選辦」和「支持者」、君子與不君子的分工被默許,餘此類推,日後「政府外支持者」的「不君子行為」會再也沒有制約。此路一開,「地下政府」不難出現,就是不出現,民眾也杯弓蛇影。

10‧政黨得到擧發,其支持者也將不斷成立可切割的新組織,負責不君子行為,自己則君子下去。一些「力量」近年的冒起,已似是執行這模式的初階。

11‧面對懂得操作的對手,泛民的民生議題將被掏空,被邊緣化指日可待,澳門反對派的際遇即為殷鑑。優勝劣汰,原屬正常,泛民也是時候食夠老本,但若一併被淘汰的包括他們堅持的言論自由等香港核心價值,到了選民明白,或已不能回頭。

12‧在「舊社會」擔任核心價值捍衛者的學者、律師,隨覑民粹主義興起、政府以上述方式操作,公眾形象只會愈來愈差,成為「訟棍」、「學棍」,逐步在專業劃地為牢。

13‧當上述各點逐一出現,參與社會的人會開始人人自危,即如寫這類文章,也不知有何後果。幾位近日撰文的朋友,無論是批評唐、梁,都說有很多「信息」傳來壓力,經歷前所未有。慢慢下來,自我審查就會出現,面對政治險惡,有心人都會卻步。那時的香港,對國家還有什麼價值?

再說一遍,但願一切都是過慮。我不喜歡政治,曾有這三個陣營的朋友邀請參加不同界別的選委選舉,我都不希望摻和,此刻更無他意。我深知這類長文看的人不多,一切大局已定,只是在歷史轉折,應向自己交代而已。我曾承諾不評論本土事務,這次選戰是例外,因為目睹種種對所有規範的挑戰,令人神傷,如此無力,更教人知所進退。新特首就職後,我會離開公共空間一段時間,回到純粹國際關係研究的崗位,可能會在新的學術環境工作,Roundtable理事會主席一職將交卸下來,目前十多份報章、雜誌、電台專欄會停寫絕大部分,直到對人生有清晰反思為止。王主任,但願日後的香港,還是你我珍愛的香港。

沈旭暉

(作者為香港教育學院文理學院副教授,中央政策組前非全職顧問)

文 沈旭暉

2012年3月12日 星期一

李寶怡:外判你的立場——從Kony 2012說起

Sunday, March 11, 2012


【明報專訊】假如未看過Kony 2012的話,閱讀這篇之前,可否先在你身邊的電腦或智能電話上網,看看一段叫Kony 2012的片子?現場參與過,再閱讀,我們會更投入。

沒有時間,那用最簡化的語言談﹕Kony是非洲大魔頭,我們是受感召的正義者。Kony2012是一段叫大家齊聲Kony的影片。用力Like,用力share,大人細路振臂一click,眾聲喧嘩之中拉倒大魔頭。

見那天網絡上打倒Kony,我也花了三十分鐘看了這片子。然後,花了更多時間鑽研這條片子的來龍去脈,再花時間寫了這篇東西。

全球圍剿大魔頭(即食套裝)

翻查各方資料,在香港寂寂無聞的Joseph Kony確是值得全球聲討的一號人物。作為烏干達叛軍Lord's Resistance Army(LRA),Kony在八十年代末期一直策動不同戰爭,虜孩子作童兵,強暴小孩婦女數萬人,是罪無可赦的戰犯。

這是事實。但我更想說的是那段數千萬人點擊支持的Kony2012宣傳片。這段由美國組織Invisible Children製作的片中信息很清楚﹕我們應該為遠方的苦難盡一分力,以網路行動宣揚Kony的惡行,向美國政府施壓,協助烏干達政府成功剿滅叛軍,剿滅Kony。片末還指示全球觀眾如何出一分力﹕在社交網站分享,把Kony惡行公告天下,甚至可以捐款買一個行動套裝(toolkit),內含手繩和海報等等。

動機和出發點無懈可擊,拯救無辜弱小,是任何背景人士都不會(也不可能)有異議的普世立場。很專業的片子,畫面和剪接就像一部會在國際電影節放映的人權紀錄片,有悲愴孩子的畫面,也有鼓舞人心的抗爭,也有很動人的說故事手法(故事由導演父子在美國安穩生活說起)。

但,只要再行一步查一查這個機構的背景,你便不禁要停下來問﹕烏干達平民,該怎樣幫?真要把你的善良和熱血外判給Invisible Children的那段片子代勞嗎?Invisible Children是一個誠信被懷疑的機構,它們的善款去向多次被質疑。更多的新聞網站表示,Invisible Children希望美國政府扶助的烏干達政府軍隊,本身,也有着一個花綠綠的人權紀錄。

今天,要拯救地球,真是容易得多了,也真是太過容易了。知識立場行動都為你準備。不必多想,只要熱血,只要參與(大部分時間是﹕click!like!share!),快過打針。但,你怕不怕自己好心做壞事,打倒魔頭,成為另一幫勢力的共謀?

熱血少年人看Kony2012

把場景縮小在我的生活圈吧。在香港,一家中學,在剛過去的一星期。我們看看這條片子怎樣鼓舞善良熱血的少年人吧。

工作使然,每一天都會接觸大量中學生。星期三晚,我的facebook便幾乎被Kony洗板。少年人的分享,其實跟我們的差不多,有唐唐的改圖,有高登有心網民讓人笑一笑嗔一嗔的DIY MV,各地明星的花花邊邊。少年人耐性有限,一條長達三十分鐘的片子居然有這麼多人分享(別只說年輕人,我們大人也不得不同意,facebook一秒鐘是人間一個鐘)。第二天上學,少年人甚至請教我,可不可以也在校內做些什麼,讓其他人也一起響應。一時之間,一段片,燒旺了許多少年人的心。這是我工作地方的狀况。但我相信,在香港,以至其他國家,同一時間,不少校園裏也充斥着義憤填膺打倒Kony的對話。同一時間,也出現着許多老師,叫細路們想多幾步,思考「怎樣幫?如何幫?」的對話。

專業表述業餘思辯

見到他們的眼光,真心的分享,我想,這幫細路天真熱血,也太容易感動。高興是,這些被主流世界踩成史無前例最怪獸的一代,我卻見到為數不少的,還擁有讓人鼓舞的品德﹕善良,鋤強扶弱,關心人類。無論如何,都比早熟的犬儒和不聞不問叫人溫暖。

但是,今天要在網路誘發少年人(以至大人)的優良品德,必須有兩個條件﹕(一)承載信息的文本要專業,也要不專業。專業是,配樂影像以至講故仔方法要吸引,要時尚,要型,最好當然有幽默感。但,專業停在技術層面的專業即可。內容及立論絕不能太專業,務必要簡而清。誰是魔頭?誰是受害者?誰是正義使者?一定要黑白分明;(二)行動的參與要方便,取態最好是1010二揀一——like/unlike,share/不share(你看下評論的人一定遠少於like的人)。前因後果上文下理,可免則免。大佬,堅長囉唔該!

像今次細路們蜂擁的Kony2012揚惡運動(到底,怎樣幫無辜平民,才有效不致成為另一種勢力的棋子?)以至那些「唐生無J」之類的集體標準表態(整個選舉以至政治制度,哪裏最有問題?唐英年是病徵還是病源?)等等,這些需要深入了解,值得花好些時間釐清來龍去脈的思辯工作,我們現在都愛外判給別人──無成本的判給一段很型的話題片子,一張很搶眼很爆笑的照片,為我們代言。一萬個腦袋共產一種標準立場,參與的成本低無可低,既可以feel good與地球人一起舉手表態,又慳水慳力不用想,多划算。

舉手表態慳水慳力

幾年前,社交網站初流行時,每一次出現這些極具規模的全球起義,我都很慶幸身在其中,這種與全人類同呼同吸的機會,是前人無法參與的。我自豪地覺得自己站在歷史的前端。今天,不那麼樂觀了。我們有了數之不盡的行動和參與機會,少了果實纍纍的討論,少了參與。

這幾年,潮流又再興起了重視手工和過程。手做的皮革本子,花時間逐針逐線縫製一套極合身的西裝。可惜是,這風潮卻沒有燒到思考表態的層面上。什麼時候,立場想法不用被簡化成一粒預設的按鍵、一張線上的profile pic;要改變社會,不用把行動外判給某一群活躍的人,把你的想法寄生在別人的one size製成品上;悼念偉人,除了貼一首歌和RIP XYZ,你還說得出寫得出那個人於你的意義。

要幫助被Kony折磨的烏干達平民,不靠一時感動,還得找有效而可靠的方法。

2012年3月11日 星期日

許煜: 論城邦﹕政治魔幻

(一)﹕從古希臘尋找現實
明報 19-2-2012

法國著名古希臘史學家Jean-Pierre Vernant在小書《希臘思想的起源》(Les Origines de la Pens赌e Grecque)裏,描述了城邦紮根的3個精神,第一是法律和書寫/語話的關係,因為通過後者城邦的市民可以了解民主的方式;第二是政治活動公開,特別是在廣場召開的全民大會。Vernant描述的精神或條件跟我們今天對比很有趣,特別是書寫數碼化,還有facebook的網上集結平台,無論是城邦的概念和條件都要被重新評價,媒體研究如果還執著於「身分認同」無疑很可悲,且對當前香港的政治危機毫無反思。至於第三個條件﹕「那些組成城邦的公民,不論他們的出身、地位以及職務有多不同,從某意義上說都是『同類人』。這種相同是城邦統一的基礎,因為對希臘人來說,只有同類人才能被友愛(philia)聯繫在一起,結合成一個共同體」。可惜這個「同類人」並不是說共同的血統以及文化,而是平等。

城邦滅亡有幾個原因,簡單來說,其一是波斯戰爭後,大量新商業機會湧現,鄉下人湧到城邦謀生,城邦經濟發生很大的變化;其二,經此之後,希臘城邦之間的戰爭愈來愈專業化,城邦在軍備投放的資源愈來愈多,軍人與平民之間出現階級化(也即造成上述第三個精神的破滅,也如同移民以及本土的階級化);再加上斯巴特和雅典之間無休止的戰爭,以及外來力量包括波斯及馬其頓在背後角力,城邦終於畫上句號。以我們今天慣用的語言﹕第一就是,資本主義全球化將本土傳統的商業模式徹底改變,城邦的經營方式、人口分佈也隨覑轉型,由此延伸至理論家ToniNegri以及Michael Hardt所言的「帝國」,即是資本主義全球化削弱了國與國的主權,資本的流通變成主導。第二,城邦是相對於彼此而存在,存在狀態更是戰爭及糾紛不斷,當我們想像香港作為一個城邦的時候,其他城邦在哪?當不存在其他城邦,自治相對就是國與國之間的對立。「高度自治」不是自治,這是「城邦論」最弔詭的地方,所謂realpolitik,是「幻想」還是「現實」,還有待研究?

香港是城邦嗎?

讓我們暫時擱置道德、政治光譜等討論,回到政治經濟分析。自由行的出現,是因為香港除了金融、消費和地產根本就無其他有力的經濟。香港沒農業、製造業、工業、高科技業,這個經濟實力十分貧乏的城市,如果不覑力發展多元化經濟模式,便只能依賴以上的消費和投機模式。當本土的消費無法撐起整個單元經濟的時候,自然必須依賴內地的旅客,特別是新富階級。所以各名店迅速繁殖、小店相繼倒閉、樓價狂茘因為終於有富人來買,亦是於這個經濟模式下要賺取更多的現象。香港作為特別行政區,表面上似乎為商品流通造成障礙,事實上卻是通過減稅而加速資本累積。國與國之間,在我們的情則是國家與特區之間,在原本「一國兩制」的原則下,開始製造愈來愈多灰色地帶或者緩衝區,即上述提及的「經濟」主導「主權」以及政治。我們可以考慮取消自由行,那香港政府以及跟它一起經營這個「香港特別行政區有限公司」的商人階級會有什麼應變?很明顯,除了坐以待斃,只會是推出其他方便資本流通的花招,例如自駕遊。

資本主義並不純粹是資本家的問題,我們必須明白當下資本以及國家/政府在整個全球化下的結合,是30年來歐美(特別是戴卓爾夫人和列根)所實驗並廣至亞洲、拉美的新自由主義,所製造出來的「不負責任」。這種不負責任根本沒有考慮城市發展的長遠打算,如果有,「長線投資」亦只是投資股票一般的投機,例如說,中國新富階級在香港生下的小孩可以提升香港的競爭力以及人口質素。我暫時不想分析生命政治,但是十分明顯,21世紀的政治是人口優化的政治。「雙非嬰兒」為香港私家醫院帶來了巨大收益,香港的「嬰兒經紀」成行成市,本地孕婦找不到脇位,政府卻沒有迅速反應,因為相信市場的同時,政府可以將責任交給市場。

政府卸責市場

金融危機4年,特區政府的經濟政策如同僵化,以為只要依賴內地龐大的市場就可以解決香港的經濟問題,於是連「責任」二字也交給了「自由行」或者「內地遊客」。政府可以大條道理以「法治」、「人權」來維持整個畸形的資本累積運作,左翼和自由主義者如果永遠都只看到「人是自由的」、「人是平等的」等公理,但看不到背後矛盾其實是件很可悲的事,因為這會導致忽略這種政府已經被吸納進市場,而成為市場的幫兇。

另方面一些自治論者埋怨「雙非」、「自由行」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在討論realpolitiks,以為只要回到七八十年代香港的資本主義美學(也即是全球化剛剛起步、新自由主義開始為香港帶來甜頭的時候)就能解決問題,其實只是一種盲目的資本主義現實主義(capitalistic realism)﹕看到了香港和中國的對立,忽略了所謂「外」遠非中國而已;雖然想說let us be practical但卻以心理及情緒化作解決方法,以蝗蟲與非蝗蟲來開拓新的戰場。所謂民粹,其實便是這種心理以及情緒,無論是左翼的普遍主義還是右翼口中的「realpolitik」都一樣。問題是我們有沒有辦法去關注這些特殊的,而又不捨棄普遍的呢?這便是本土運動的政治以及倫理要求。

民粹最大的困局是它其實找不到真正的敵人或者不敢去找真正的敵人,因為那是他們賴以支持下去的神話。也因為這個盲點,它必須找到一批看起來與制度有關,但又不完全相關的人,於是所有怒氣便投向了外來的人,先是因為6000元而痛罵新移民,然後是以「文明」或「文化」等級來羞辱內地遊客。其實很容易理解,當內地帶來的文化差異與殖民化的香港華洋文化相比,許多習俗都格格不入,於是輕易代替制度成為羔羊。內地遊客只是在制度前的牧群(herd),他們順覑廣告、推廣、好奇心、便利、小便宜等被推到香港。當政府無能,而新的政治局面不能出現的時候,羔羊便是最好的犧牲品,如同Wikileaks的Julian Assange。

代罪羔羊的傳統

如果看看代罪羔羊的傳統,我們會發現與今天有多相似,古希臘每有天災,都有形形式式的代罪儀式,例如公元6世紀的colophon。一個人被挑選出來,人們先餵飽他,然後再鞭打他,趕他出城,甚至有說將他燒死。例如在Abdera,人們會買來一些被遺棄的人(如奴隸),餵飽他們,然後當選好的日子到來,便會向他們扔石頭趕他們出城。這些儀式背後都有類似的預設,也即本身原本是「潔淨」的,只是偶爾被「玷污」了,要回到原狀便要將這些注滿邪惡力量的pharmakos犧牲。可以想像,中止自由行以及中港融合之後,資源會重新分配,零售業會大幅削弱,經濟會開始轉型;仇恨並不是沒有角色,政府或多或少會因為政治穩定而有所行動,但如果以為這是仇恨內地遊客帶來的直接結果,以為那是真正的敵人,這種realpolitik無疑十分魔幻。仇恨播下的種子,也是「城邦」眦滅的前提。

文 許煜
政治魔幻(二)﹕facebook民主
明報 26-2-2012

文字開啟了希臘的城邦,因為只有通過書寫,國家和私人事務才通過法律分開出來,市民的權利以及義務也因此得到統一。這個書寫系統今天已不再是唯一的技術,例如影像、聲音等,特別是數碼化之後,數碼書寫以數據生產的形式出現。新的、控制度較高的技術系統(technical system)也隨覑出現,數據生產以及技術系統也超越(displace)了傳統的書寫,要留意並不是取代(replace)。我聲明,我無意書寫一個媒體史,也無意批評城邦論,那是不是新法西斯主義,不是我的興趣。我想要討論的是一個「城邦」的概念生成有多魔幻。我的論述基於兩個主要的概念,第一是哲學家Jacques Ellul所謂的一個技術系統或者技術子系統,例如說交通系統、網路系統、數據系統,原則上這些系統在不斷整合,但另一方面因為其他力量進入,例如商業利益等,這些系統有時只做局部而形成一個封閉的系統,例如facebook。另一個概念,便是使用者(users)以及個體(individual)的結合,使用者無疑是一個個體,但使用者離開機器之後(例如在工廠),他可以變成另一個身分,或者說享有個體的主權。但當使用者和個體合二為一(現代社會的工作美學),也即是玩樂、工作以及政治生活變成同一樣東西。

廉價資訊生產分享

在這個背景下,我相信討論「城邦」的概念是很有趣的事。這次在香港盛行的「城邦」概念的形成似乎要歸功於我想要說的「facebook民主」,一種廉價的資訊生產及分享的方法。與其他論者不同的是,他們認為facebook只是一個輿論平台,但我認為香港是個facebook十分發達,資訊十分流通的地方,facebook的書寫本身已成為一種「民主」。這種書寫與先前的文字書寫不同的是,通過後者法律的精神以及個人的權利和義務可以流通,也即是它是一種工具(means)。前者,即這種facebook的書寫,本身就是目的(end),也即民主自身的表述。

但這種新的書寫也開啟了一種新的「城邦」模式﹕1)一種單向的公開;以及2)一種視感的重新分配。單向公開有兩個特點,第一個是誰都可以發言,但發什揦言都不需要負責任;每個討論都可以隨時被使用者中止及刪除。例如,某天有人在facebook分享一張照片,裏面是一名日本女人赤裸上身,跟一幫非洲黑人男女老少一起拍照,分享的人又借機諷刺蝗蟲不能「入鄉隨俗」,其後有人人肉搜尋發現原來照片是來自日本一套成人電影,影片封面那名「入鄉隨俗」的女人在另一張照片裏則是在幫一名非洲「土著」口交(或者這也是入鄉隨俗的表現)。又有另一張照片,是一個穿著迷彩軍裝的人拿覑木棍在背後偷襲一名僧人,於是又有人說「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只有內地人做得出來」,結果又有人證明內地軍裝並無此等迷彩,照片來源是尼泊爾,穿迷彩的是尼泊爾的軍警。

這並不是為內地人辯護,說他們都是好人,我們不應該錯怪他們。幹傷天害理的事大有人在,做得比此更不堪入目的也比比皆是。但我說的重點並不在這裏,在這個技術系統裏,原本被視為表象(representation)的留言以及分享成為了政治活動本身。特別是在facebook這個獨立王國,要進入它的民主程序,只有採用它提供的功能、界面。facebook民主的兩大最重要、最廉價的功能是「讚」以及「分享」,但這兩個行為同時可以變成廉價的政治行為。留意我並不是在說facebook有多不好,而是facebook的出發點與它今天的功能並沒有直接的關係,facebook在埃及革命開頭呈現出來的功能只能說是「偶然」或是「positive externality」。

但當這個「偶然」被視為必然或者習以為常,便可能變成很危險的東西。這些無法被驗證的「證據」被不斷放大,討論根本沒可能發生,只有不斷猜疑,怨恨指數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分享」及「讚」指數(事實上分享或按讚的人或許並沒有任何意見)。另一邊廂,因為中共「廢掉」了facebook民主,整個對話、戰爭便只成為一家言,一個安全的平台。這也是單向公開的另一個特點。只要輕輕一按,你便可以進入整個政治程序,不需要任何代價,每個人都可以對一篇沒有具名的文章或者不知哪裏來的照片發表偉論,例如沈旭暉因為英文名字是普通話拼音,便名列香港知名蝗蟲榜。

不需代價進入政治程序

在facebook這個技術系統裏面,個人的視覺完成受控於newsfeed,雖然每個人都可以選擇是否要subscribe其他人的信息,但另外還有一個機制,便是facebook的「自動個人化」。所謂「個人化」即根據使用者的習慣而整理出它認為是「使用者感興趣」的東西。不單是facebook,所有大型的網上平台,特別是Google,其個人化機制十分複雜而且十分動態。在政治以及facebook重疊的時空裏,我們對於政治生活的感受,便受控在這些「視覺的重新分配」,但目之所及並不是事情發生的空間,也沒有個人的經歷,而是熒光屏上的影像。所有使用者的資訊來源都是系統裏面流通的資訊,即是說使用者對於政治的感知以及認知,都是在系統的計算之內。我記得幾個星期前,電郵裏一名朋友說他一打開facebook,看到漫天「蝗蟲論」,心都痛了。但另一方面,facebook的洗板變成了判斷一個政治事件嚴重情的指數。如果我們抱覑懷疑者的態度,到底事情是不是真的這樣呢?這並不是說這些事情沒有發生,但只是發生的背景、事情的嚴重程度、真相,有待商榷。但這些視覺的重新分配,也同時決定了政治事件的優先。在蝗蟲論的討論到了如日中天的時候,突然發生了唐英年「僭建事件」,鋪天蓋地的「改圖」成為了那些平日「政治冷漠」的使用者的主要資訊。然後再來唐英年早上看沙發發展出來的愛情故事,到現在曾蔭權與財團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視覺和政治中間有另一個媒介,那便是facebook的新聞面板。

facebook民主與城邦的魔幻政治是一個新的結合,民粹擁有便利的「讚」與「分享」,玩樂和政治、真實與魔幻之間增加了一層模糊的東西。在高呼「曾鈺成」是realpolitik的真命天子的時候,我們見到的又何嘗不是一個魔幻,或者因為那也是facebook小圈子特性的另一個呈現。

facebook為魔幻城邦提供一塊土壤,城邦也困在一個技術系統裏。魔幻政治的對立面,是查巴達運動(Zapatista)﹕不要以民主為目的,組織不民主的戰爭,組織本身便要民主。魔幻就好像曲折的道路,滿是幻象,就好像先從右翼再到左翼以爭取民主與自由,事實上又何必兜這樣一個彎?!Yabasta!(編按﹕Enough is enough!)

編輯 楊泳森

(三)主體性與幼稚
明報 11-3-2012

城邦論述的一個重點在於重奪香港人的「主體性」,而主體性也變成了「蝗蟲論」以及仇恨的raisond'赌tat。但我們不妨想想什麼是主體性,如果甚至讓香港自治,是不是香港便可以建立所謂的「主體性」?

許多華文「世界」的社會學家、文化研究學者用「主體性」一詞往往望文生義,以為「當家作主」便是主體性,而身分認同便是主體性的戰場。

這裏沒有可能書寫一個主體性的完整論述,如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筆者在《本土論述2010》的長文,那裏我嘗試以時間以及歷史性分析「主體」。

而在這裏,我想指出的是現在流行的「主體性」一詞的狹窄之處。

事實上,我認為「左翼人士」也有反對自由行和中共霸權;蝗蟲論者常常將「左翼」跟「傳統左派」混淆,口口聲聲指左翼人士只講倫理而無視或忽略realpolitik,往往便好像facebook民主一樣:只是滿足自己status update的快感。

如果狹義的主體性是一個身分認同以及滿足這個身分認同的物質條件,那只是將自己限制在一個敵對的空間裏,往往是坐井觀天,寸步難行。但相對,一個廣義的主體性並不是說什麼都歡迎,什麼都開放的「政治正確」。解決雙非的方法很多,例如修改《基本法》、移民政策等,但並不是說將門關起來便什麼都不會發生。就算沒有了「自駕車」,很快便有了「自駕船」。那只是中共要玩殘香港的政策,還是一班資本家在背後推波助瀾的成果?Karl Polanyi一早已為我們篤穿了國家與資本主義的共謀的面具;難道還要回到八九十年代將港人任意魚肉的港商稱為超人才叫「導正」?撇開這種「主體性」,我想講另一種主體性,也即是說﹕在什麼情下,香港可以發展出獨特的文化、藝術、思考,而不再僅是因為地緣關係而出現的港人身分認同充斥所有的表達媒介。在倫敦、柏林、巴黎等城市,我們並不容易找到「柏林人」身分建構的藝術品;同樣雖然在巴黎有「巴黎人」的論述,巴爾扎克也描述過巴黎以外的人到巴黎要學巴黎口音,以方便進入上層社會,地區與地區之間也有很多互相譏諷的笑話,但沒有這種仇恨。這種開放,並不是物質性的,而是一種倫理上的訴求。我想康德在一七八四年回答什麼是啟蒙的文章正是描寫這種開放的主體性,而這對康德來說「啟蒙」就是要擺脫「幼稚」(Unm郑ndigkeit),這種幼稚可以是懶惰、徇私等,或者更概括地說,便是不能將理性致於公共。如果僅僅讀康德的這篇文章,我們很容易便會迷惑,他說的「公共理性」到底是什麼。

跨越批判的空間

我們應該在康德的三部批判裏找到答案,但對於不願意投入幾年時間閱讀康德的讀者來說,我建議從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的《倫理廿一》入手。柄谷將倫理和道德分開,道德是他律的,是共同體用來約束各人行為的規則,也即是非自由(freedom)。而倫理則是基於個體的自由。首先康德的自由並不是自由意志,尼采提倡的自由意志討論的是wollen(will/want),而康德的自由討論的是sollen(shall/should),所以康德的自由有一種約束力。其次個體的自由如何約束個體本身呢?康德在《純粹理性的批判》裏提出了四個「二律背反」(Antinomy),每個二律背反有兩個命題,看上去是互相牴觸但又可以同時存在的。例如第三個二律背反,正題是﹕一切事物有其原因,沒有自由;反題是:並非一切事物都有原因,存在覑自由。這兩個命題如何被結合呢?這也便是柄谷最為人知的著作《跨越的批判》想要處理的東西,這兩個命題創造了一個新的空間﹕跨越批判的空間。

柄谷是這樣理解的,當然每個社會都有許多他律性的約束,例如不准盜竊等,這些都是基於社會性的因果關係,而且事實上我們的欲望的原因也不在我們自己意欲而是他人的喜愛、社會的趨勢,所以我們沒有自由可以從這方面理解。但同時我們有自由,這種自由並不是說我想什麼就做什麼,或者空想。相反,康德說的自由有點類似孔子說的「君子坦蕩蕩」那種。這種自由呈現在實踐裏,特別是康德所說的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讓自己的準則合乎普遍的法則而行動」。問題又來了:那到底什麼是「普遍的法則」?如果這普遍的法則不是來自我自己,那豈不是我們前面提及的他律的「道德」?這個「康德式的悖論」曾是德國觀念論的核心問題。柄谷的解答是嘗試從康德的「物自身」找答案,柄谷的立場看上去是更受十九世紀的觀念論以及早期的浪漫主義影響。康德指出我們(知覺consciousness)所能理清的只是現象,而不是現象之外的東西。例如看一塊石頭,我們知道它的顏色、重量、原子分佈等等,但我們還是無法知道這塊石頭的物自身(thing-in-itself)。這種知識(包括物自身、神和不滅之靈魂)是人類知覺無法知道的。柄谷指出這個物自身在倫理上其實就是「相對的他者」,所有普遍的法則便是來自於對他者的責任。

責任(responsibility)在中文的翻譯裏沒有了反應(response)這個詞根,責任在柄谷的理解並不只是父親對兒子,上司對下屬之類的責任,相反真正的責任是視對方為一個自由的、自主的個體,而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舉例說,日本七十年代赤軍造成了許多暴力行為,他們的本意是為了革命,但最後他們成為了自己要對抗的那種人。當時在日本,許多人除了譴責這些年輕人外,還將責任放到他們的父母身上,結果有不少父母要辭職,甚至有人自殺。柄谷認為這便是將責任和倫理的扭曲,雖然這些年輕人的父母對他們的成長有責任,但我們必須視這些年輕人為獨立、自由的個體,「認識因果」和「追究責任」是兩回事。例如公務員治港,他能不能站在一個普遍人的角度來思量人的存在以及他的「管治」?還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一個「公」的位置呢?柄谷認為其實康德所說的公領域並不是「公職」,而是「世界公民」(也即是普遍意義上的人),相反以一個公務員的角度來看東西才是「私領域」。而如果一個人能從世界公民的角度出發,那他或她當然是在「讓自己的準則合乎普遍的法則而行動」。

思考抗爭如何不失去「普遍性」

「這種合乎普遍的法則而行動」,我認為便是對康德回答什麼是啟蒙的文章的最好補充。而這種開放,並不是說雙非問題不要解決,或者說香港失去普選不重要,而是去思考抗爭如何不失去「普遍性」,不止淪為「幼稚」呢?而這種對抗才是最長久,而且最有創造力。這三篇短文,第一篇以古希臘為例分析城邦概念的夢幻;第二篇文章以facebook分析數碼媒體如何為這種魔幻政治添翼;第三篇文章想要說的是我們不要只看到腳趾上的主體性,這種主體性的法西斯本性昭然若揭﹕「舊法西斯主義,如此真實以及強大,在許多國家,現在並不是一個新問題。我們正在準備其他法西斯主義。任何新法西斯主義的成立,都是相對於以描繪民間故事的(folklore)的舊法西斯主義。新法西斯主義不是一種戰爭政治和經濟,而是一個為「安全」(s赌curit赌),「和平」(事實上相當恐怖)而建立的全球性協議,通過組織所有微小的恐懼以及憂慮,使我們變成『微法西斯主義者』,將在街上、鄰里、電影院裏所有稍為強烈一點的東西、臉孔、說話窒息。」(Gilles Deleuze, Deuxr赌gimesdefous)(系列完)

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

小羊藏刀救母 屠夫落淚轉行(圖文)

時間:2011-01-30 08:22來源:大連新商報作者:記者陳暻華

  遼寧大連市新商報訊5月29日(記者陳璟華) 近日,馬楠村一家生意興隆的羊湯館突然関門歇業,讓許多老主顧非常不解。
記者通過知情者瞭解到,原來不久前,這裡上演了一出山羊母子生離死別的感人場面,令羊湯館老闆心裡難安,最後他決定関掉羊湯館,不再從事這個行業。

  在店門口宰殺活羊,是這家羊湯館的老規矩,也標榜該店提供的肉質鮮活味美。但據知情者告訴記者,半個月前,羊湯館的趙老闆從一家農戶買了一大一小兩隻羊。這天,趙老闆準備先把大羊殺了,讓夥計著手準備。夥計把刀放在屋外的長凳上,轉身進屋拿盆以備接羊血用,可等他把盆拿出來卻怎麼也找不到刀了,店裡的人都說沒看到。

  此時,那只大羊正低頭流著淚舔舐著小羊,而小羊趴在地上仰臉看著大羊,眼淚已經打濕了眼睛下方的毛。

看到這個情景,夥計叫來了老闆。趙老闆看到這一幕,心頭也不禁一顫。回想起賣羊的人曾說過這兩隻羊是娘倆兒,看此情形,應該是這娘倆兒都知道臨別將至,正在依依惜別呢。為了不讓小羊親眼看到大羊被宰殺,趙老闆讓夥計拉走小羊。

可就在小羊被拽起來的一刹那,夥計在小羊趴著的地方發現了他正在找的那把刀。誰都不知道刀是怎麼到小羊身底下的,但在場的人都一致認為,一定是小羊為了阻止媽媽被殺而將刀藏在身底的。

  以前也曾聽說過牛、馬等牲畜在被殺前流淚的事情,但開羊湯館已五年多的趙老闆卻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種事,猶豫再三,他示意夥計留這兩隻羊一條生路。

幾天過去了,羊母子流淚惜別的情景總不時出現在趙老闆的眼前,讓他心裡難安。這樣經過幾天的思想鬥爭,最後他決定關掉羊湯館,不再從事這個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