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約瑟夫.斯蒂格利茲的新書《自由降落:美國,自由市場,與世界經濟的沉 淪》(Joseph E. Stiglitz, Freefall: America, Free Markets, and the Sinking of the world Economy, WW Norton, 2010, Pp. 361)不僅是對華爾街的起訴書,也嚴厲地批評了兩屆聯儲主席格林斯平和貝南奇,以及布殊和奧巴馬兩屆政府的錯誤政策。
一時之間,分析批判 金融危機的論文書籍如雨後春筍。例如Andrew Ross Sorkin 的Too Big to Fail: The Inside Story of How Wall Street and Washington Fought to Save the Financial System From Crisis-and Themselves 和 John Cassidy 的 How Markets Fail: The Logic of Economic Calamities。本文也將涉及這些和其他著作。
投行買通評級公司
金融風暴的起 因已經沒有什麼爭論了。聯儲局的長期低利率貨幣政策繼高科技泡沫之後,又造成了房地產泡沫。抵押貸款經紀不顧購屋人有否能力償還,大量發放抵押貸款,特別 是對根本沒有償還能力的低收入購屋人發放「掠奪性」貸款。為什麼?因為貸款愈多,他們的收入愈高。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像傳統的銀行,發放貸款後,等着坐收 利息和逐步收回本金,從事所謂的「令人厭煩」(boring)的經營。而是把債權包裝成證券,賣給投資者。華爾街投資銀行又把高風險的住房貸款歸攏、切 割,再包裝成債券高價賣給對沖基金。他們能夠賣高價,是因為利息高,更因為他們買通評級公司把垃圾債券評為三A級。風險高,所以買主購買保險以防違約。賣 保險—名稱是「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s, CDS)—的機構認為它們能夠收取保費,而不會有很多付出,因為他們假定房地產價格會不斷上升,購屋人能夠為不現實的貸款再籌資。
房地產泡 沫崩破,一垮全垮,一發而不可收拾。
難得格林斯平承認他的失誤,鼓吹解除監管,迷信自由市場的「自我矯正」機制。斯蒂格利茲特別指出他向購 屋人推薦借進可變利率抵押貸款,利率竄升,購屋人難以償付,加劇了危機。
買保險反擴大風險
華爾街至今沒有承擔 他們破壞性的瘋狂造成災難的責任。
斯蒂格利茲指出,「信用違約交換」興風作浪,起特別惡劣的作用。因為買主沒有充分估計賣者會否遵守諾言, 所以買的不只是保險,實際上是下賭注。這種保險不但沒有降低風險,反而擴大了風險。
近一個時期,輿論紛紛指責當時任紐約聯儲銀行行長的財長 蓋特納拯救美國國際集團(AIG),為的是拯救一大批華爾街投資銀行,即AIG的「訂約方」 (counterparty),把大筆納稅人的錢一分不少地如數付給了它們,而沒有讓它們「理髮」(hair cut)。其中高盛一家拿到了一百二十九億美元。
今年一月,國會在追究這個問題時,透露了被蓋特納隱瞞了一年多的資訊:高盛和法國興業銀行 是從AIG購買CDS最多的大戶,一共買了六百二十一億美元,就是那些交易把AIG推向破產的邊緣。最終高盛和外國銀行把納稅人的錢全都拿了回來。
為 了AIG的保險,高盛拿出來的「債務抵押義務」(collateralized-debt obligations, CDO)佔到六百二十一億美元的一百七十二億美元,也是最大戶(其次是現已成為美國銀行一部分的美林公司的一百三十二億美元,以及德意志銀行的九十五億美 元)。
杜克大學教授詹姆斯.考克斯說,紐約聯儲銀行為了保護高盛而隱瞞資訊。金融危機調查委員會主席安吉來第斯在一月十三日的聽證會上質問 高盛主席布蘭克費恩,高盛怎麼能夠創造出並且賣掉稱為「債務抵押義務」的東西,卻又下注它將貶值,從中取利?高盛怎麼能夠下注這些CDO將貶值,卻又企圖 說服評級公司和投資者,這些CDO是很好的投資?人們說,這起碼是極不道德的行為。
高盛是希臘危機始作俑者
如 今又賺大錢、發放巨額花紅、趾高氣揚的高盛,其實是金融危機的罪魁禍首。據《紐約時報》報道,希臘今天的危機也跟高盛有關,是高盛(以及摩根大通和其他銀 行)幫助雅典向布魯塞爾的監督人隱瞞數以十億計的債務。這些銀行發展的金融衍生工具增加了希臘的債務,並幫助希臘政客們把這些債務隱藏到資產負債表以外。 高盛等銀行利用希臘政府的大手大腳花錢,從中取利。它們不但幫助希臘隱瞞債務,而且利用CDS下注,希臘會違約,歐羅會貶值。它們的行為遭到德國《鏡報》 的嚴厲批評。貝南奇聲稱他正在「了解」這個問題,美國司法部也在調查。
斯蒂格利茲用了很大篇幅批評布殊和奧巴馬政府為華爾街銀行紓困的計 劃,不是像一般資不抵債的企業那樣,進行清理重組,而是用大量納稅人的錢向銀行注資(調整資本,recapitalization),希望他們會增加放 貸,不附加條件,不問錢的去向,把納稅人的錢投入了黑洞。斯蒂格利茲的書中專門有一章,題為「美國的大劫案」(The Great American Robbery)。
幸虧有不畏強權的「問題資產紓困計劃」監察主任尼爾.巴洛夫斯基。去年十一月,他經過八個月的查賬,弄清了政府給AIG 的大筆納稅人的錢是怎樣流到美國和歐洲大銀行手裏的,前面提到國會透露的資訊就是巴洛夫斯基收集的。他還調查了美國銀行併購美林公司,向股東們隱瞞了美林 的巨額虧損和合併前夕發放的大筆花紅。他也點了拿AIG花紅人的名,這些人答應退回四千五百萬美元,而實際上只退回不到一半。
更嚴重的是, 美國金融制度又回到了風暴前的二○○七年狀態。而且因為貝爾斯登、雷曼和美林等消失,剩下的是少數更大的金融機構,使它們更加有能力興風作浪,而且大得不 容失敗。有政府為它們的債券做擔保,向他們提供低利率貸款,他們又故態復萌,冒大風險賺大錢。
政府的金融監管改革計劃在金融業的強大游說面 前,寸步難行。由一貫主張解除監管、迷信自由市場、跟華爾街有着千絲萬縷關係的班底森馬斯、蓋特納、貝南奇等人來主持監管改革,等於與虎謀皮。這也基本上 是斯蒂格利茲的結論:要對造成災難負有責任的人來搞改革,他們只會遵循原來的邏輯,搞「美國式的公司福利」。
有人說,大衰退為資本主義敲響 了喪鐘。言過其實,丟臉的是反監管的自由放任主義。斯蒂格利茲說:「我相信市場是每一個成功經濟的核心。但是,市場本身並不能很好地運作……政府有必要起 一定的作用,不僅是在市場失敗時出來營救經濟,也不僅是監管市場,防止我們剛剛經歷過的失敗。經濟需要在市場作用和政府之間取得平 衡—還要有非市場和非政府機構作出重要的貢獻。」這就是斯蒂格利茲的經濟哲學。
斯蒂格利茲論經濟學改革
上周,我們評論了斯蒂格利茲(Joseph Stiglitz)在新書《自由降落》(Freefall: America, Free Markets, and the Sinking of the World Economy)中,對華爾街的批判。現在介紹該書最後兩章關於經濟學的改造和社會改革。
斯蒂格利茲說,「目前的危機 暴露了資本主義制度的根本性缺陷。」
他說,監管人員、立法委員(國會議員)、聯儲系統,以及金融家們都對這次大衰退負有責任。他們為自己辯 護的根據是經濟分析;以佛利民為代表的芝加哥學派,或者叫「新古典模式」從一門科學變成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最大的啦啦隊員。
資源分配不 合理
斯蒂格利茲站在新凱恩斯主義的立場,抨擊鼓吹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新古典學派,旗幟鮮明。大衰退伊始,芝加哥學派,特別是羅伯 特.盧卡斯和約翰.考克論,大大低估了次貸危機的嚴重性。我們在評論芝加哥學派的專欄中,曾經引用過他們的言論。斯蒂格利茲特別提到聯儲主席貝南奇在二 ○○七年三月宣稱:「次貸市場的問題對整個經濟和金融市場的影響看來已經得到了控制。」
但是預言危機嚴重者大有人在:除斯蒂格利茲之外,最 突出的還有紐約大學的奴利爾.茹比尼、金融家索羅斯、摩根士丹利的斯蒂芬.羅契、耶魯大學的羅伯特.席勒,和克林頓經濟顧問委員會的羅伯特.韋斯科特。這 些人全都是凱恩斯學派經濟學家。我們也在一系列專欄中,一再指出當局和學界某些人低估了危機的嚴重性。
芝加哥學派跟凱恩斯學派的差別和對 立,簡言之,前者認為市場分配資源效率最高,而且能夠自我矯正,政府毋須監管調控。按照佛利民的「貨幣學派」理論,政府只需每年按照固定的比率,增加貨幣 供應量,市場就能夠奇迹般地運作。後者則認為市場本身不能很好地運作,需要政府起監管調控的作用,特別是宏觀調控。
斯蒂格利茲認為自由市場 的觀點既不符合實際,也不符合經濟理論的新發展。他說,即使經濟接近充分就業,而且市場具競爭性,資源分配也很可能並不有效合理。要市場有效,需要嚴格的 條件,例如完善的資訊。但是實際上資訊遠不完善。特別是資訊不對稱:一些競爭者掌握的資訊比別的競爭者多。自由市場模式也解決不了市場是否分配足夠的資源 促進創新。
斯蒂格利茲說,完善市場模式或者叫新古典模式的預言大多是錯誤的。例如它預言沒有失業,因為勞力的需求和供應處於均衡狀態。任何 背離均衡的情況都只能是短期的,不需政府干預。斯蒂格利茲以諷刺的口吻說,居然有位不久前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人認為當前的危機沒有什麽大不了,只不過有 那麼幾個人享受比一般情況下更多的閒暇而已。
市場遠不完善
這個模式的信徒還說,不存在信用配給。任何人想借多 少就可以借多少。九月十五日雷曼垮台造成的流動性緊張不過是某些人的幻想。
新古典派經濟學家還認為一個人的報酬是由他對社會的「邊際貢獻」 決定的。這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高級主管的報酬從一般職工的四十倍三十年內增長到數百乃至數千倍。
市場和競爭遠不完善。人們的行為也並非總是 理性的。人們並不能夠為所想像到的一切風險買保險。泡沫會發生,並且會爆破。所有這一切似乎是常識,卻根本違背新古典模式的假設和論斷。這個模式中「有代 表性的人」(representative agent)假定所有的人都一模一樣的。這也不合實際。
二戰以來,經濟穩定增長,波動的幅度不 大。經濟學界的關注從失業轉到防止通貨膨脹。芝加哥學派得勢,大有取代凱恩斯學派之勢。這次衰退又大大降低了新古典主義的身價。
斯蒂格利茲 說新凱恩斯主義有兩大分支,其一比較接近新古典學派,兩者的主要假定雷同。一個重要差別是它假定工資物價是僵性的,即使勞力供應過剩(失業),工資物價也 不會下降,即所謂「wage-price rigidity Keynesian School」。芝加哥學派不贊成政府干預。他們說政府增加開支,會被私營部門減少支出部分抵消。工資物價僵性凱恩斯學派支持政府一定程度的干預,主要是 主張工資更具彈性,弱化工會,降低對工人的保護。斯蒂格利茲指這是「責怪受害人」。
比較接近凱恩斯本人思想的另一支認為工資下降會加劇衰 退,因為消費者會削減開支。按照這個學派的觀點,問題部分來源於金融市場。部分原因也由於經濟經過一個時期的穩定,企業和個人更願意冒風險,特別是借進更 多的債務,使經濟變得更加脆弱。這次危機說明,高額負債,即使資產價格稍稍下降,也會導致全面崩潰。
最糟的是芝加哥學派和工資物價僵性凱恩 斯學派聯手制定貨幣政策,打擊輕微的物價上漲,導致金融市場崩潰。造成的損失比通貨膨脹大得多。聚焦通貨膨脹者只求物價穩定,中央銀行就可以大量釋放流動 性,造成物價泡沫。泡沫崩破,毀了金融市場和整個經濟。
建立一個新社會
認為市場有效率而且能夠自我矯正者反對 監管。因為監管是限制,限制了市場參加者,特別是華爾街賺錢的機會。新古典學派認為亞當.斯密和海耶克對自由市場已有定論。但是斯密在談到金融機構時,主 張政府加以限制。例如防止銀行向靠不住的借款人發放過多本票。斯密寫道:「這些規則也許毫無疑問被認為是在某些方面侵犯了天賦自由。但是少數個人行使天賦 自由,有可能危害整個社會的安全。所有的政府都應該依法予以限制。」海耶克也認為政府在不同領域有發揮作用的餘地,例如限制工時,貨幣政策,以及資訊的正 常流通。
斯蒂格利茲新書最有爭議的大概是最後一章,他主張建立一個新社會。他說,當前的危機不僅暴露了流行模式的缺陷,也暴露了社會的缺 陷。極端個人主義和市場原教旨主義造成太多的人佔別人的便宜,信賴感和同舟共濟的精神被打破了。提出的問題是:我們究竟要什麼樣的社會?
冷 酷無情地追求利潤和個人私利並沒有導致繁榮,而是造成了道德危機,改變了人際關係,造成了華爾街和主街、富人和窮人之間的鴻溝,鼓勵人們採取短期觀點,不 顧長遠利益。發生了英隆醜聞和梅多夫詐騙案。
斯蒂格利茲說,危機使人們看到機會,去恢復市場和政府之間的平衡,個人主義和同舟共濟精神之 間,人和自然之間、手段和目的之間的平衡,創造新的金融制度和經濟制度。問題是人們會不會抓住機會,去實現這些目標。看來斯蒂格利茲對此並不樂觀。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