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6日
年 節之慶,終於元宵,是故年夜一團圓飯,元宵一團圓湯丸。中國人重家而輕國,舊歲終結,新歲開始,都以家庭團圓為先。「元」有開始與重大的意思,元宵是元月 的十五日,月圓之日,稱為元宵,是開年之後最重要的一夜。初一是月缺之朔日,十五是月圓之望日,自朔至望,由虧而盈,古人以此為年節的慶祝過程,也是天人 合一,至於圓滿。中國節日之中,元宵、七夕和中秋都是夜晚活動的節日,清明、端午及重陽在日間活動,新年則是日夜交替之節,由除夕至元旦,夜晚有年夜飯、 守歲等慶典及拜天公(祭天)、迎竃神、接財神等祭祀。
兒童乃風俗傳承之本
夜晚的節日容易式微,如七夕的拜七 姐,幾乎失傳,元宵的提燈慶典為中秋節所取代,只有賞燈會及燈謎等官方舉辦的活動仍有傳承。兒時即使風俗淳厚,元宵也只是食湯圓和點丁燈兩事。有人家誕下 男兒,有添丁的,則在祠堂點燈,告知祖先,元宵之夜宴請鄉親飲宴,稱為「擺丁酒」,至今農村人情淡薄,很多遷出的鄉民都不遵從禮俗了。
古代的招商官節
節 日的年輕化,使兒童可以參與玩樂,是節日傳承之本,中西皆然。小孩不能參與玩樂,長大便不會慶祝。中秋節至今仍未式微,就因為小孩可以提燈夜遊。西方的聖 誕節在十九世紀時候大行其道,也因為小孩可以討禮物,近年的萬聖節也因為小孩可以扮鬼扮馬而風行香港。元宵除了家中食湯圓象徵團圓之外,無甚慶祝,也難以 年輕化,皆因元宵一開始便是朝廷舉辦的節日。元宵始於西漢武帝時期,皇帝採納董仲舒之議,神道設教,以祭祀天地奠定王朝的權威和施行教化。漢武帝於正月十 五祭祀太一神(東皇太一),乃地方信仰的天神,有別於與初一祭祀的昊天上帝。東漢之際,佛教初入中國,朝廷也順便在正月十五燃燈敬佛。太一神在元明道教, 成為太乙真君,乃天、地、水三官之一,道教乃稱元宵為上元節。
祭祀之外,元宵之世俗慶祝部分,乃古代的國際招商節慶,有如現今內地城市的國 際旅遊節之類。當然,古人順應時令,做得優雅,今人無端生事,做得笨拙。元宵夜晚有市集慶祝,是由於隋唐時期,西域胡人來長安做年貨買賣或獲邀來華慶祝新 年,留至元月十五,返歸故里之前,在洛陽和長安晝夜慶祝,朝廷和酒肆張燈結綵,陳列百戲,務使華夷同樂,賓主共歡。宋代之汴京(開封),商業繁盛,元宵有 燈會,宋室南遷之後,秦淮河歌台舞榭,元宵有賽燈、放烟花、競猜燈謎等雅聚。男女提燈夜遊,邂逅街巷,遂有辛棄疾《青玉案》之〈元夕〉絕唱:「東風夜放花 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 處。」中國節日詩詞歌詠之中,以此為最善。即使元宵式微,有此詞在,風雅猶存也。
造光與識字
明代火藥技術進步,元宵之京城大放烟花,清代則有放燈、賽燈及製作宮燈比賽,也有借助熱氣轉動花式之走馬燈技術。今日之宮燈已改用電燈,其工藝及形制,仍然模仿清朝。
中 國朝廷覆亡之後,國家已無祭天之禮,元宵也不祭祀太一。民間燈會也為中秋燈會取代,只是某些家庭仍保存食湯圓的習慣。畢竟由冬至慶祝到歲晚,再慶祝到正月 十五,都是食食食,農村之食物貧乏、勞動量大,往昔冬天又苦寒,可以開懷大嚼。今日冬天大致溫暖,常年飲食豐富,勞動量也不大,年初一食到正月十五,真的 吃不消也。中秋點燈有兒童參與,勝於年宵的官方點燈,元宵節提燈玩樂的功能,被中秋節取代了,民俗學謂之功能替代(functional equivalent)。至於祠堂點燈慶祝添丁之風俗,也因年青一代少生兒童、鄉情淡薄及男女平權而變得可有可無。
元宵節慶本來就由官家發 起,民間助慶,因此維繫節日,仍須官家出力。一旦官府放棄,元宵節大部分的節慶也會式微。元宵節發展到明清兩代,有賞燈及燈謎之市集玩樂,這是有文化象徵 意義的,也有文字教育之功,假若民間仍有興趣,政府仍應出資舉辦。在城市照明仍未成為「光害」之前,點燈猶如英文的enlightenment(思想啟 蒙),令人在黑夜心安,蠟燭之燈火明滅,也刺激靈感與激情。夜晚點燈,是繼白晝之光;讀書識字,則是繼往聖之學。是故在燈上寫字謎,頗有文化傳承之意義。
漢 字大多由形聲的方法組成,可以用諧音和拆解偏旁的方法重新認識字形,因此古人喜歡與小孩玩猜字謎,使小孩領會文字聲韻及結構。除了形聲字特別容易造字謎之 外,其他的字體構造法,如六書的象形、指事、會意、轉注和假借,匠心獨運,都可以造出字謎。兒時也喜歡與其他同學玩字謎,公仔紙上也有字謎的。如雨落在田 中,是「雷」字。江邊一隻鳥,是鴻字。八千女鬼,是魏字。春雨綿綿妻獨宿,是「一」字。小孩學寫字,字謎可以鍛煉文字。 雷字也可以再玩的,旱天打雷,便是田字(缺雨水也)。旱天,便是沙字(少水也)。Good morning,是譚字,西之言早也。不二價,是掀字,折扣欠奉也。
花燈高掛,燭照字謎,猜謎者仰望燈火,在心內捶打鑄造文字,捉摸文明之光。元宵猜燈謎源於中國文治最興盛的宋朝,良有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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