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8日
教訓總是重複,直至領悟。
——西洋諺語
一場突如其來的遞補機制風暴,把本已風雨飄搖的特區政府更打得七零八落。然而,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特區施政之困局、行政機關之弱勢,非自曾蔭權始,亦絕不會以曾蔭權終。
敢問香港回歸十四年,政策議而不決、決而不行、行而不果的例子,又豈限於區區僭建和最低工資?內地孕婦來港產子,政府見事之遲,何異於居港權案後的倉卒釋法?如果遞補機制是二十三條的翻版,葛輝事件又會否令人聯想到鍾庭耀事件?曾氏所謂「奮鬥至最後一分一秒」的誓言,與其前任「留下比離開更需要勇氣」這名言,又何其相似?
一眾官員言行不一
不論政府和建制派如何自吹自擂,特區十四年的現實是政不通、人不和。在此情形下,一眾局長高官紛紛勞累得病,又豈屬偶然?是他們的領導能力真的如此不濟?還是舊制度已沒法順應新時代的要求?變相公投反映了什麼體制上的缺陷?政改後的制度又有何「漏洞」,會成為反對派圍攻政府的機會?政府威信不彰,到底是因為太多的民主,還是太少的民主?
這一連串問題亟待解答,否則即使林局長下野、曾特首腳痛,反對派如何高呼「人民力量萬歲」也好,在一輪沸沸揚揚之後,香港仍將是原地踏步!
不過,在回答這些問題前,不妨先拋開個別政策事件的紛紛擾擾,對特區社會經濟民生的困局作一長距離、闊角度的分析,當可發現十四年來施政上的兩大深層次問題。我將其歸納為經濟哲學上的自相矛盾,以及城市定位上的進退失據。
先說經濟思想。本來特區政府繼承了前殖民政府的自由主義,強調積極不干預(positive non-intervention)、公平競爭(level playing field)、「不挑勝者、不救敗者」(pick no winner, save no loser)等等。然而,回歸以來的經濟危機,令社會上要求政府打救扶持的呼聲日高。在政治壓力下,政府的回應口徑仍是信誓旦旦,實質政策底線卻是一退再退。官員長期面對言行不一、精神分裂的痛苦,便只能修修補補,暗地「微調」,以致有什麽「市場主導、政府促進」等看似莫測高深、實際上不清不楚的口號。
思想上的空洞含糊,必然造成政策上的矛盾混亂,所以政府一方面對外國研究機構公布的經濟自由度排名耿耿於懷,一方面每年卻在《施政報告》中提出各種支柱或優勢產業的發展宏圖。但宏圖既缺深思熟慮,亦乏社會共識;香港的行政官員復無這方面的落實經驗和傳統,以致宏圖總是無疾而終。
兩任特首工作缺失
由於前殖民政府的那套自由經濟主義早已不能適應新形勢,而社會又未能建立一套獲廣泛認同的新發展哲學,以至不但造成一種思想真空,更讓人曲解甚至濫用自由之名,動輒以市場為辭,實質縱容既得利益壟斷,令往日相對重視公平的積極不干預淪為劣質的自由主義,民怨日深。
至於城市定位,董建華時代講的主要是兩點:一是要把香港打造成如倫敦、紐約的「亞洲首要國際都會」;二是把香港發展成服務內地經濟的城市。這裏頭其實既相輔又矛盾,理順而處理得當,則香港可繼續扮演她的獨特角色,否則,香港就兩面不是人。
可惜政府高層一直未能弄清問題,加上經濟思想混亂,以致香港的產業結構方向日益模糊。雖然董氏早於1998年便意識到香港「營商成本昂貴,經濟基礎過於狹窄」,但政策方向朝令夕改,官員疲於奔命。雖起用田長霖教授,動用一百億元搞創新科技,但目前除了不時吹噓有外資企業進駐的科學園,以及名不副實的數碼港外,一切似乎早已人亡政息。
如果董氏的大有為是不切實際,那麽曾蔭權的務實卻近於因循苟且。西九文化區明顯是地產商業先於文化藝術;近年重申的四大支柱產業(即金融、旅遊、貿易╱物流,以及專業服務),也不過是老調重彈。其實早於2006年,中央政府「十一五」規劃表示支持保持香港國際金融、貿易、航運業中心的地位,似已是為香港的城市發展方向一錘定音。
在此背景下,堂堂「國際都會」,這些年真有創新成果的,也許就只有紅酒貿易一項,甚至作為重要政策,大書特書。相信紐約、倫敦也未必如此。
香港歷經十四年兜兜轉轉,似乎最終還是走回1997年前的老路;可是今天我們面對的競爭,遠比回歸前的激烈。我們必須認清一個事實,即香港已不再獨執中西交流牛耳的地位。老路是否一定行的通?新路是否一定開不成?
這不是一兩項政策或一兩個政治人物領導能力的問題。比如說創新科技,如果真的認定此為長遠目標,我們急功近利的教育模式須否改變?香港不乏資金,可是除了房地產和金融外,即便傳統中小企業借貸也不容易,遑論創新科技?政府自身有否積極應用本地科研成果、提拔本地專才?還是在競標時一切以舶來品、洋和尚為是?凡此種種,是否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早已名存實亡的)「積極不干預」政策?既然可以動用近一百億元為亞運背書,政府何不認清方向,把資源集中到有長遠效益的節骨眼上?
中低階層難望前景
成功在乎一心,否則香港任何的創新行業,必如她一度引以為傲的工業一樣,在表面的不干預之下,最終難敵營商成本高昂的現實而銷聲匿迹,成為香港不適宜發展非金融地產行業的又一自我實現的期許!
當然,要改變這種困局,其前提是必須先有廣泛的社會共識,而這最終又回到文首所說的政治問題。我任職特區政府時便留意到這方面的困難,離職後眼見政府威信日去,港人無復往日自信,中低層和新一代都看不到前景;社會上黨派利益集團林立,公益心薄弱,論整體福祉則置若罔聞,稍涉私利則寸步不讓,幾近餓狼圍攻之勢。長此下去,香港別說要維持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即便作為一安居樂業城市亦堪虞!
我準備圍繞這方面,在日後數篇文章討論以下幾個問題:一、目前困局的體制性根源;二、港式三權分立下的行政主導;三、立法會進一步民主化的影響和特首在體制上的天敵;四、文官制度的優劣和問責制的先天失敗;五、諮詢政治的困局;六、建設強而有效政府的可行性。
區區不學,但希望透過這些討論,說明我們必須超越對個別議題及個人醜聞的過度關心,才能看到問題的癥結。讀者諸君中的才識之士,自能找到答案。如此則今年「七一」將不再只是升旗上街,而當更有深意。
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之一(本欄自今周起,逢周五刊登)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曾任特區政府政務主任,現從事公共事務諮詢服務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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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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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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