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陳冠中
D:鄧小宇
W:黃源順
D:以前就麗晶,而家半島回來了。
C:鄧小宇說的是15年前的事情!
D:麗晶個coffee shop!那是80年代的事情。
W:還有ballroom那條長長的樓梯‥‥
D:為何選擇這裡做訪問?
W:這是半島酒店的酒吧,早上不營業,可以借出來,我喜歡這裡有daylight。
D:對,這裡也很Somerset Maugham,那些家具陳設,哈哈!
[A City, A Decade]
C:其實今次是否應該主要談談小宇那本新書?
D:不!當然不好!
W:讓我先概括一下今次訪問的構思緣起。首先是小宇的新書出版後,坊間老中青幾代人都猛然醒覺,原來香港還有一些美好的回憶,只是大家都忘記了。然後又見 到龍應台接受香港媒體訪問,談她的新著《大江大海1949》時,順帶將香港和台灣比較,認為後者沉澱歷史記憶,散發著溫柔的氣息,反觀香港卻更像一個失憶 城市。
C:龍應台的新書寫得不錯,訪問了許多人,包括台灣、中國甚至日本人,講述了國共內戰時期的狀況,提及國共兩黨人都不願提的許多事情。
W:加上近月是建國60周年的慶祝高峰期,於是便想到可以在這個時候嘗試為香港做一個城市註腳,但又不想懷舊。我們更相信,過去現在未來是站在同一軸線上 的,若我們對過去沒有認知或選擇忘記,那麼對未來的發展方向也不可能得到清晰正確的概念。小宇的新書或許就像一個啟迪,讓我們能重新出發,透過美好的回憶 檢視一下自己的過去,重新明白香港的優勢在哪裡?未來該往哪個方向走?所以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參與對話,提點意見,尤其在生活文化方面。
D: 對於接受訪問本來都有點保留,年前我和陳冠中因為《號外》周年紀念慶曾接受香港《經濟日報》訪問,內容被包裝成是品味之談,效果自然欠佳,誰會有興趣看兩 個「老嘢」談品味!?幾十歲人還在講品味我覺得好核突。今次Peter(黃源順)的題材似乎有趣得多,又相信他們的能力才應允的。
W:今次話題都不在什麼品味了。反而希望在一個時代角度上,探討一下香港該如何自處,或者在城市文化新嬗遞沖擊下,應如何繼續走下去?陳中你一向都以宏觀的角度去看香港,關心大中華兩地三岸城市生活發展,對此相信必有一套獨特見解。
D:陳中以前曾居台北,近年則長駐北京,意見能夠更客觀。
W:現在許多香港文化人都不乏類似思想掙扎,譬如年前李照興著作《潮爆中國》,便都在探討香港的位置。當然我們没必要考慮如何跟國內競爭,只希望在更高的 思想層面分享彼此意見,好從中得到啟發,對未來生活多了一種企盼。現時在香港好像少有啟發性的人和事,所以益發想提倡更多討論交流,這也許便正是小宇新書 得到那麼大的迴響的底因。
D: 現在香港人在materially好sophisticated,但mentally卻好像很貧乏。就像上次我參加《號外》周年派對遇到一些所謂奢侈品牌 的經理,以其職位還以為該有些內涵,怎知道交流完才發覺他們都只是普通「八婆」一個!並不如想像般擁有有符合品牌的elegance或巴閉的地方。當然他 們會經常往巴黎米蘭鑽,亦知道許多潮流事情,但mentally就是不很sophisticated,並不是我想像中很inspiring的一個名牌經 理,再沒有當年我寫《穿Kenzo的女人》時所見到的時代女性那麼inspiring了,沒有了對所謂奢侈品不當做什麼一回事的那種 confidence。當然我所見不代表全部,Peter現在見得更多,應該有更多體會。
W:其實這可能和現在有一個現象有關,Winifred(黎堅惠)亦曾提過,香港已進入了一個青黃不接的時期。有經驗的高職位的人都升上了神臺、退休或已經北上工作,一些中層的人往往都要在經驗未足情形下上馬,這在創作行業裡尤其顯著。
D:所以變成他們便會視Winifred為聖經,更加對Winifred奉若神明!
C: Winifred在大陸都相當受歡迎!
D:他們會很look up to她說的話。看她的blog便知道那些所謂時裝達人都對Winifred又敬又怕!變成她所講的每一句說話都好有份量!

C:牛津出版社正在編一本香港的七十年代。
W:跟國内詩人北島編的《七十年代》同一個概念?
C:對,他們現正在找編輯,一個人選是張灼祥,另一個是莫昭如。他們還找過我,說我沒有很多「仇人」,所以亦很適合。
D:對,你來編應沒有他們那麼「偏」。
C:但我跟他們說,自己對七十年代的頭一半也不大清楚,要補看許多資料才行。
D:那時你還在Hongkong U唸書,跟住去了美國留學。
C:對,到七十年代後半段回來辦雜誌就比較清晰一點。其實也斯會更適合,他年長我們少許,所以會更清楚一點。
W:為何有此出版概念?
C:就是要與中國那本《七十年代》有一個平衡的香港版本。
D:張灼祥主持那個七十年代的電台節目,訪問了許多人,例如黎彼得、莫昭如等等,好像亦比較全面。最近因為我的新書上了他的節目,被他氣死。一味追問我和哪些明星的事情,原來他很迷五六十年代的明星,一味追著我講,又說很羡慕我等等。
C:他年紀大我們一點,所以比較能透徹了解當年的狀況,七十年代上半我們還是學生,要到做《號外》才比較清楚在發生什麼事情。
W:現在要來做像七十年代的回顧,是否意味一些事情?
C:小宇是屬於五、六十年代的,因為早出道拍戲做童星。我就比較屬於六至七十年代,最多多了一個外省背景,看過《中國學生週報》等,沒什麼特別。
D:會否二十年後,當我們在回顧千禧年的時候,又會覺得有許多美好的事情好懷念呢?正如我寫六十年代都是因為那份記憶是模糊的,所以你才會覺得它美好,格外漂亮!
C:最近有幾篇大文都在談年代這個主題,其實是這幾十年才開始講年代的,之前並不怎樣說。但真的由60s開始,很多都以六十年代作為一個Decade去談,並認為那才是一個Decade!
D:為什麼是六十年代?例如American Graffiti,他們在1972年便開始懷60s的舊!那些懷舊歌曲一直懷到現在!
C:的確會有些decade比較突出,有些則比較平凡。
D:但你有沒有看《Mad Men》?
C:沒有。說60s的?
D:對,就是由1960年開始講美國的。
C:即是抽煙的年代?!
D:對,我覺得很好看。據說亦很受歡迎,他們的擁躉甚至是整班人一起穿了50s、60s衣服到Times Square慶祝3rd Season的首映!不是什麼六十歲開外的人,而是一班三十歲上下的迷哥迷姐在celebrate!
C:現在很多懷舊電影電視都由未經歷那年代的人去編寫,而且每個人都有權去懷念他自己的年代,但卻不是每一個年代都那麼受歡迎那麼多人去懷念!到底什麼原因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些轉折期吧!
D:我想是因為60s的轉變很大,由early 60s的twist依然好sweet的年代到late 60s憤世的psychedelic、Woodstock等等。
C:有看李安那部電影《The Ice Storm》便見到那時的人仍然戴住頂帽返工。
D:再下來有越戰的出現,影響了整個價值觀和生活的轉變。
[A Decade, A Place]
C :60s一定很重要。另外有些年代是不完整的,例如20年代便是在1929年結束的。跟著由29年到二次大戰的整整二十年便掉失了。
D:那麼我們中國呢?
C:例如上海的年代都仍然是20s、30s的,現在仍在吃老本。
D:你現在到上海還不是在看Bund那一帶風貌。那些新建築沒有什麼看頭。
C: 其實上海1949年後便像封閉了自己,很少人可以走出來。在上海裏面則受外省人如山東人打壓,所以變得很謹慎,要到最近十多年才開始反彈出頭。其實上海 30s的輝煌年代都好靠外來人去支撐打拼,例如寧波江浙等地到上海的人,到1951年真正的本籍上海人仍只佔上海人口十多個巴仙。
D:似乎地道的上海人主要從事一些低微工作如理髮裁縫等。
C:而經過五十年這些外省人都同化成為上海人了。但他們的性格和之前上海人的冒險精神已經是兩回事。
D:說到同化,還有一個我覺得很有趣的地方便是,台灣有其藍營綠營兩極化,香港卻絲毫沒有這樣,都已經很徹底的同化了。
C:香港是因為外省人數還少,廣東話主導的地方,一旦你學識講廣東話便很容易融入社會,被看待成本地仔了。
D:我們已經沒有了外省的concept,例如我們兩人都是原籍外省(陳冠中祖籍寧波,小宇則為貴州),卻不感覺自己是外省人,更覺得是香港人了。
C:台灣人有百分之二十是外地來的,香港沒有那麼多的。
D:那麼台灣是否因為哪些兵(即國民黨)的後裔是比較「蠻塞」,鄉土意識重,所以做成分化?
C:當年那些軍隊都住在「眷村」,那裡便真的是外省人集居的,但外省都有許多種,到那裡作客吃飯,家家都有不同菜色,有湖南上海北方等等。
D:那麼為何會發展至藍綠兩大派系這麼兩極化?
C:其實九十年代我在台灣的時候並沒有感受到這樣強烈的分化,根本台灣通婚已經很普遍,所以藍綠兩營是給製造出來的。
D:我已經很久沒有去台灣,近年產生了藍綠兩極化後,我很害怕,怕一旦遇見台灣人,在未搞清楚他們屬性前,都不知道怎樣和他們溝通!?
C:的確是很複雜,但我想在台北是沒有這些溝通問題的。
D:但當選舉期近時便會變得特別敏感和緊張。
C:對,連老公老婆都會吵架的。
D:香港就好像沒有這些問題。
C:香港主要都是南北和的問題,來自北方的講國語,南方就廣東話。
W:而且香港人的價值觀都很一致,都是向錢看,都是講效率。
C:但大家真的很認為自己是香港人的年代,我想還要到七十年代之後才開始的事。那時《號外》做過一些懷舊專題,還讓人覺得我們沒有中國文化包袱,好像和中國文化拉開了。直至八十年代更多大陸人來香港,跟住中英談判開鑼,香港人才開始變成是香港人。
D:那麼之前我們叫自己是什麼人?我們中學時代是怎樣看待自己呢?都不記得了。那時中國又那麼神秘那麼封閉。
D&C:我們都完全沒有覺得自己是什麼的。
W:當時社會上不是有些反殖民地運動嗎?
C:反殖民意識是上大學後少部份人的事情。那時真的不知道去想自己的身份。
W:可能那時年青人仍未有話事權吧,但他們的父母又怎樣想?
C:他們都會強調自己的籍貫。直至有份《中國學生週報》的出現,大家便都可能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了。正如當時的台灣都會認為自己是中國。
W:那時的長輩會不會有政治立場呢?
D&C:都有的,共產黨國民黨之分,而且很強烈。
W:還有濃重的鄉土情,我看小宇的書提到兒時他父母還說起貴州祖居大宅有一個籃球場,很懷鄉的樣子。
D:對。
C:他們有點刻意跳過香港的感覺。他們來自大陸,在香港賺錢,然後都在想移民到什麼地方。
D:他們這一批是最喜歡移民的,因為受過共產黨迫害,好有陰影,一有機會便移民外地,像我父親便於八十年代移民加拿大。
C:香港的外省人和遷徙到東南亞的外省人有很大分別,後者很早就去了,對共產黨的認識不深刻,所以對1949年後的新政權有許多嚮往。香港的外省人就多數在1949年後來港,都是因害怕共產黨而南下。
W:當年東南亞有許多華僑都回歸祖國,建設祖國。
D:但他們都有一部份是受迫害而回國,例如印尼排華等。但這班人到現在都依然很愛國。我在香港有時參加貴州同鄉聚會,有許多印尼華僑很活躍的,很多甚至做了政協等,聚會裡常會合唱好些當年歌曲。
C: 他們多是當年76至80年因為國內一些特別政策可以出國的人。但當他們來到香港便發覺不可能回到東南亞國家,印尼星加坡等都不肯收留,於是留港工作。這些 人許多都受過高等教育,但來到香港卻不獲承認學歷,只能在工廠地方工作。到中國開始改革開放,他們卻很容易又回到國內做起生意來,因為他們有的人脈關係。 那都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事情,那裡少說也有幾十萬人之眾,是印尼星加坡甚至美洲很大的一群移民人口,是五十年代回歸大陸,六十年代受過苦,七十年代 尾來到香港,然後八十年代再回到大陸做生意,跟1949年後來港的外省人的遭遇很不同。

W: 我看過一本講香港舊建築書,說戰後香港許多建築都是由國內走難來港的精英建築師操刀設計的。所以香港曾經擁有一批很漂亮的建築物,其實就是中國建築精華。 另一次我們訪問了Palmer & Turner以前叫「公和洋行」的合夥人,提到這家以香港為基地的建築事務所,早在三十年代便於上海外灘設計興建數十幢大樓。
C: 因為1929年世界經濟崩潰,祇有上海不受牽連,所以許多建設計劃都能在上海實現,像許多Art Deco的建築便都是在那時候興建。另外還有一家叫Leigh & Orange的亦是香港很出名的的建築事務所,文華酒店便是他們的傑作,半山還有好些建築物,可惜很多都沒有留低。
D:但六十年代興建的建築物就不敢恭維。像皇后大道中陸海通大廈便是例子。總之就是畢打街以西的寫字樓建築物都很肉酸,那些details多嚇到你死。我時常想辦法get rid of 這一大堆buildings,我不想它們在我們的集體記憶裡存在!
C:但重慶大廈的發展又好像相當有趣。
D:重慶大廈是terrible到變成一個institution。像九龍城寨,外表肉酸,內裡卻是一個獵奇世界。
C:對,我都常帶我一些遊客朋友參觀。
D:我都會帶外國朋友去重慶大廈。其實尖沙咀區都曾經有過令我們印象深刻的建築物,例如海運大廈。
C:香港的問題就是太分散,不是一大片的形成一個有意思的社區,很難讓人留下深刻的體驗。
D:中環Soho反而可以說是香港最後一個有趣的community了。是舊中國加西式風格發展。
C:對,而且是一種自然生態,在沒有任何規管的情況下便自然發展起來,做就了一個很特別的neighbourhood。
D:我記得你數年前寫過一本小說講述尖沙咀的,我看後感覺是你寫了一封給尖沙咀的情信!尖沙咀本身其實都可以算是一個institution,香港就是沒有太多這類可以令香港人自豪的東西。
C: 香港人對香港缺乏了一種place的感覺,是sense of place,不單是一個場所,而是一個讓我們有情緒有回憶的地方。我最近參與了九龍城啟德河計劃的討論,便覺得它很有意義。原來近年中文大學建築系不斷努 力要將整個九龍城南北縱向的不同地方重拾並縫接起來,這裡面便有很多有趣的地方。例如那條啟德明渠便給改建成啟德河,現在河裡已經發展出自己的生態,很多 魚在游來游去。
D:就是黃大仙那條渠?
C:對,就是那條明渠,他們想把它美化,先讓它的水清澈起來。除了明渠,啟德機場又會重建,九龍城碼頭又會重新出現,然後去到九龍城舊區還有些舊樓,可以一直延伸至九龍塘。整個區域是很有特色,很有歷史,由宋朝至清朝,民國到現代。它又有工廠區,然後最南端為牛棚。
D:現在還不保留便很快又沒有了。而且九龍城寨已什麼記憶都沒有留低,九龍城又已經一直遷拆改建。
C:九龍城現在反而有一個後發優勢,可以經營出一個感覺。
D:而且九龍塘那邊還有些兩三層的舊樓依然存在,雖然還是有新式的在興建,但只要現在立刻行動,仍有可為。還有一些如衙前圍道的公務員屋還存在,都是蠻漂亮的舊建築。
C:對,現在整個計劃暫時叫「啟德河」,或應該是叫「九龍城塘區」或什麼的,總之這個大九龍城塘區很有潛力,只要將那些道路網移去地底,路面變成啟德河,象韓國首爾清川溪的做法。
D:如果能夠將新的東西集中在啟德機場那邊,然後將九龍城原本舊的區予以保留便好了。但以香港這樣一個自由社會,能否做到呢?
C最近和中文大學建築系討論過的計劃是這樣的,首先將一些主要公路搬走,南面是做藝術區,那裡有很多工廠,而且九龍城人口密集,所以人流不絕。豪華的東西便放在機場以及郵輪碼頭那邊。如果這個大區能夠成立,整個香港的感覺都將會不再一樣。
D但要你能夠阻止那些地產商不把整個區域分拆才行。
C 所以要政府機構如發展局同意整個大九龍城塘區的大計劃。其中最主要的是,只要將那些公路搬落地底,其他便會有人進行地面美化計劃了。例如牛棚那邊開始有更 多中產階級搬進去,一些好的漂亮的餐館陸續開設。那些工廠包括土瓜灣新蒲崗等都會陸續消失。機場另一邊的九龍城本身的舊區舊舖頭依然美麗,將來如果行人可 以很容易在區內溜達,河邊又能興建公園,讓人們可以釣魚,現在河裏已經很多魚,密密麻麻的,牠們本來已游上鑽石山,但又因河道清潔又游回來了。
W:剛才我們談了這麼多,但其實最重要的是政府的主導力量,其規劃能夠配合。
C:政府要有個架構和規劃,但如果政策錯了,又交給地產商便一定不能實現了。
W:我覺得香港人要自己走出來爭取。
C: 我們要趁勢,香港已經愈來愈少一片一片有意思的區域,不像上海例如思南路,整個思南區可以保留下來。香港沒有一片,全部拆散了,不能維持,只有一些餐館能 留下。但要整個區域能出來怎樣做?我們便一定要和政府一起規劃。現在有些政策在考慮是讓港鐵建車廠,是剛好相反的。但現在仍未決定。
D:因為將來會有地鐵經過新蒲崗的。
C:對,所以車廠會建在啟德機場啟德河附近。現在最重要的是政府要幫手,然後九龍城的民間力量便可以一起推動,因為只要整個區域有新的發展,他們也必定會支持。
W:新的發展關注新的事物,但舊的傳統呢?我發現有好些傳統都已經失傳。我們數月前要做一個風箏故事,想在香港找製造紙鷂的師傅,原來現在很難找到一間紙扎舖頭。
C:自然流失和轉變是肯定的,你總不能規定人家要留下做博物館,但如果你能借助一些力量,讓各方面不同年代的事情都能共存便最好。
W:我記得《號外》創辦初年的時候,陳中專寫社會性的文章,小宇則專寫上流社會的現象,你們是否有分工的?
D:《號外》是很奇怪的,因為我們是沒有方針的,各人純粹是想寫什麼便寫什麼的。
C:對,完全沒有分工的。皆因為每期截稿,我們一篇多餘的文章都沒有,誰人寫多了來便照樣刊登!只是碰巧鄧小宇和我寫的文章都不同。
D: 對,文章很多時都不夠,所以有些明明不太適合都要夾硬登,其實不太對路。例如有段時間為了增加銷路便請文綺貞來寫廣告人gossip,希望吸納更多廣告人 讀者,雖然內裡說的人大家都未必認識,但亦都有其有趣的地方,又例如白韻琴明明是不適合的,但我們都容忍了。我想自然淘汰是最好的篩選過程吧。
W:兩位都曾在美國接受新聞傳播訓練,會否受到當時美國傳媒一些想法影響?例如當年的Village Voice之類。
C: 當然會有影響。例如《號外》最初是以報紙形式推出,也是受美國一些counter culture的報紙,例如Boston都有兩份,紐約有Village Voice。他們不是以專業來分類,而是以一個generation的趣味來界定,都是一些counter culture的人看,各方面如政治、社會、文化、生活、經濟、電影和藝術等的內容都有。但這個傳統不是美國先行,香港都有類似的,例如六十年代的《中國 學生週報》、《70雙週刊》及《年青人週報》等。但很奇怪,香港的六十年代是要到73、74年才真正完結,是因為到那兩年,所有六十年代有代表性的青年刊 物都結束了。
D:但當時這一堆刊物都沒有所謂城市生活的內容。我認為是《號外》率先把城市生活帶入香港。我記得創刊的時候中間大頁內容方面有易經、餐館介紹,是有一點香港本土城市sophiscated一些的生活方式內容。
C:這種城市生活雜誌是西方city magazine帶起的,例如《New York》。74、75年真的開始斷了六十年代radical的根,中間有空隙,直至76年《號外》推出。其實同期的還有《大特寫》及《大姆指》等。
W:香港好像沒有太多institution,例如一本雜誌都可以是institution,只要能夠擇善固執,但香港卻好像很少見到。
C:對,許多事物好像消失得特別快!變成是香港的特色,即消失是我們的特色!
W:中國和台灣有沒有類似的例子?
C:北京還更消失得利害。五十年前的北京還是一個中古城市,但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D:就算上海保留了Bund都是為了商業考慮。
C:上海很早就以一個現代城市結構出現,幸好她的街道至今沒有經歷很大的拆亂,沒有整片的拆走,仍然保留了不少如法租界英租界等有趣的地方。北京連好些舊的街道都已經遷拆了。
W:消失總會有新的東西替代,但新的東西是否一定更精彩?
C:多數不是,如果你是整片的拆,建築商又都想利潤最大化,所以他們未必會有很有意義的構思。如果可以慢慢地改,反而可以精彩得多。
D:那麼你覺得IFC又如何?
C:香港便是這樣,總是在原來的地方不斷更新,很多舊的東西都不能保留。
W:所以台灣甚至日本還能見到一些舊城得到保留,這些沒太多high-rise,只有大量low-rise的地區反而更宜居住。
C:所以千萬不要把舊城當新區由零再重建,舊城重建應該在外圍開始,便可以當新區規劃。
D:所以啟德機場重新規劃便可以有更大發揮。但舊區很多時那些業主都為了賺錢把房地出讓,變成很難控制。
C:其實最好可以讓它慢慢起慢慢變,但香港卻因為地價太貴,所以變得太過快,台北便沒有這個問題,這樣延續性會強一點。
W:這是物質建設方面,正如大家之前提過,六十年代初期很平靜,到後來有psychedelic、Woodstock等風潮的出現,確實精彩得多,但現在 的新取締舊,我們好像只是看到一堆摩天大廈shopping mall等,卻見不到有新思潮或較為exciting的東西出現。正如小宇當年寫麗的電視,麥當雄有新電視片集推出,大家都會覺得好像很有新鮮感,值得報 導,但現在好像乏善足陳。
C:這些可能要問一問時下年青人,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覺得在六七十年代是幾興奮的,有很多新東西。
D:為何現在沒有這些令人興奮的事情?前陣子RTHK有人打電話給我,都在談論電視報告,都在說無線壟斷的問題。
C:是這樣的嗎?是否年青人都這樣覺得?
D:以前《號外》都會講電視,但現在誰會講電視有什麼節目?
C:電視高峰期已經過了。
W:是否過去十幾廿年都在重複建設,所以沒有新東西出現。
D:以前電視人真的有vision,像麥當雄,像簫若元,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他們確實有自己的見解,但現在電視人是否再沒有vision呢?或不再需要呢?
C:因為八十年代無線實在太成功了,一直贏到現在。但七十年代電視圈真的很亂的,所以還可以作很多嘗試。你看梁淑怡當年的工作,她重點不是拍電視劇,而是試新概念!但最終都算是失敗了,所以便用了拍電視劇的模式。
W:但都可以說是exciting的。
C:當然,因為都在嘗新。大家不要忘記,電視劇是由佳視開始的,結果一支獨秀,成功模式出來了,到後來終於被無線壟斷。所以七十年代是有很多試驗,如何找到觀眾口味。
W:那麼是否現在整個香港都很進步了,走在世界先列,所以便停下腳步來?
C:因為有一條路徑倚賴,既然成功了便繼續重複下去。
D:大家覺得電視台太懶,是否因為我們有其他高水準選擇?例如收費電視?
C:但免費電視仍然是有很多人收看的,仍然覺得好看的!只是部份人不去看吧。
D:我有時就很勞氣,究竟這幾百萬人是什麼人來的?以前七十年代看電視的都是師奶,是慣性收視。但幾十年後當年的細路女都結婚生了孩子,變成師奶,我還以為收視率會改變,但無線仍然是那三十幾點?!
C:這是香港一個很例外的事情,一個台可以贏到尾。
D:為何這班人好像沒有變,都是同一班人,沒有老去,都在做一同件事情?!
C:那麼無線可能便是香港的institution了,肯定係!
D: 如果你說香港有幾百萬人在做著同一件事情,那麼是否另一班看有線電視、travel & living或lifestyle台的人真的很少?!正如陳中剛才說我的書反應很好,但好極都只是賣很少,似乎已算是全人類都看過了,究竟香港是否真的細 小到這個地步,抑或大部份的人都在我們的範疇之外,我們見不到,不知道,而我們就活在這個小圈子,令我們覺得香港真的很恐怖。
C:香港是乜都有,但都很細。香港每一種興趣,每一種專長都有人涉獵的,但都覺得自己的圈子很小。
W:那是否像我們剛才說過,香港已經成功了?!例如做報紙我們有《蘋果日報》,做周刊有《壹周刊》,做電視有TVB模式,大家不用再思考,只是在看這些模式何時不再?
D:那麼為何政府沒有開放更多平台讓有心人嘗試?
C:有的,但就算開放了都沒有人敢做,電視台好像曾經出了7個牌照,但有5個甚至6個放棄了,是大家考慮到人力財力再難和TVB已經建立的規模競爭。
[A Place, A Value]
W:我們一直在思索如何為香港定義一個城市的夢想、價值和回憶。回憶我們探討了許多,那麼香港的價值與夢想,除了經濟增長之外,大家覺得香港還可以扮演怎麼樣的角色?有什麼存在價值?尤其在大中華區內。
D:我常常和來港的朋友說,香港始終是受英國統治了那麼多年的殖民地,和國內其他城市不同,我們有西方的影響,有好些已經建立的老本,例如我要他們逛逛中環,便可以感受到那種金融中心及國際城市的氛圍。
W:上海三十年代便已經被稱為十里洋場,亦擁有同樣的老本。
D:但上海的老本和香港的老本不同。上海的是三十年代,香港是六七十年代,所以香港仍擁其特色,例如殖民地色彩,只要你來港便能感受得到。
C: 我們應該將香港放到一個容易理解及比較的位置去討論。首先香港有一個很強勁的地方,我們是個7百萬人口的城市,即是武漢一樣,但我們較他們強太多了,如果 以一個7百萬人城市來比較。上海有千多萬人,所以我們可以和武漢比。但現在我問北京一些外國朋友,來中國會否停留香港,他們都說都說97前常去,但97後 便沒有了,然後問我香港有什麼新東西,我自己都說不出來!因為覺得香港沒有新東西,現在他們都只往北京上海。我們沒有新故事!就像我們自己去一些地方如伊 斯坦堡,去過一次便不再去了!
D:死啦!我忽然聯想起香港好像一些living in the time capsule的城市,例如Philadelphia,現在誰會記得這個城市!?香港怎樣翻生呢?
C: 我們需要故事。例如奧巴馬的芝加哥,當然在他上任後得到更多注目,但他們之前都已經翻生了,是因為他們都在製造新故事,例如興建一些地標如千禧公園等,成 為美國國內最多人想去看的新城市!其實香港本身條件已算不俗,現在在如斯激烈競爭底下,跟北京上海比較,尤其需要一些動聽的新故事。
D:但現在來香港的遊客都不是quality的遊客,像你說,一些不再來港的歐美遊客才是quality的遊客。現在來港的都是自由行,或一些歐美二三線城市的遊客。真正享受旅遊生活的人可能已經放棄了香港。
C:你要理解,他們來中國一年最多也只能一次,喜歡城市的會去北京上海,喜歡其它的會去西安雲南新疆西藏等,何時輪到香港?就算國內遊客來過香港後,還會再來嗎?香港實在沒有新故事,有都太零碎了。
D: 我記得有次吃飯,鄰桌一個國內女人和另外一男人說,十年前她坐著一艘船在夜裡來到香港,看見維多利亞港夜景感動到喊。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感覺。香港其實有 好多地方好靚,只是我們日夕相對沒有了那種感覺。有些人來到香港是真的會感動的。正如我們去到Rio de Janeiro看見那個耶穌像都會覺得一種感動。
C:現在除了有錢的富二代會來香港購物外,其他旅遊的人來過一趟香港便未必想再來了。
D:但那種來到香港的initial感覺都會是覺得很漂亮。
C:也好在大陸那麼大,人口那麼多,就算每人來香港一次都有排輪!但外國遊客可能便會錯過了香港。於他們的中國城市旅遊榜上,香港現在只能排第三位。
D :Shanghai你聽個名都覺得attractive啦!
C:但香港97前都很有魅力的,有很多想像,東方明珠,英國殖民地,還有回歸紅色中國等等。
D:那時大陸還未十分開放,所以很多人都來香港。跟著大陸又開放了許多自己的地方,例如麗江都很好呀,一個美麗的古城。
C:但最反諷的是,現在外國人人都要來中國看一看,就像我們每年去一次東京或紐約,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都只會去上海北京,不一定來港。
D:北京上海又真的有很多事情發生,起碼多過香港。香港變成很localized。
C:對,就算我們真的有很多好東西,亦都不夠人爭。
W:要人垂青首先自己都要感覺良好,你要自愛人家才能愛你。但有時我們自問城市價值在哪?大家要如何感受到那種價值?
D:我想每一個香港人都應該對香港有一種感情一種感覺。
W:是否香港人對整個城市冷淡了。
C:其實這幾年已多了人講香港。
D:對,還有哪些保衛皇后碼頭的人。
C:但我們會否自己覺得香港是縮了水,因為中國是愈來愈大。
D:或許現在那些人懷念for the wrong reason,或許是一個錯誤的懷念。
W:亦都可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因為很多事情都照顧週到。以前六七十年代打風落雨真的會塌樓,但現在每樣事情是度身訂做,生活基本建設齊備,不用你去參與去争取,活在香港似乎再沒有了一些很深刻的體驗。
D: 是否每樣事情都太快呢?!什麼都一click就沒有了。以前我們做一件事都可能要花一兩個小時才能完成,那一兩個小時便是讓你加深印象。就像我在自己書裡 亦提及過,以前看電影都要搭巴士坐船才能去到大會堂,整個過程就像一個儀式。但現在只要在電腦面前按一個掣便能看到,令你對那件事情沒有那麼尊重,覺得好 dispensable,好隨意,多一樣不多,少一樣不少。以前你做整件事情你會吸收多點,因為你真的花了來回時間。但現在電腦看電影,你隨時會走去看別 的東西,就算現在我看DVD都是的,都會fast forward,變成我們在這個fast food世界的感覺對事情不會那麼深刻。
C: 又會不會是這樣?以前我們真的是沒有地方可以去,在我們心目中,我們沒多大可能返大陸往台灣,或者移民外國,基本上都只是留在香港。了97之後,中國開始 進入我們的腦海之中,在北京上海的比較之下我們變成了第三名,在世上祇有第一第二名,你排第三名基本上已沒有多少人會理會,所以才會覺得自己矮了一截。以 前我們不和北京上海比較,我們只和星加坡等地比較,那不緊要,因為我們沒強烈感覺要勝過星加坡的想法,其他地方也不是很清晰地存在。但現在中國在香港人的 心裡是切實的存在。
D:那是否代表著香港人的自卑感?
C: 那又未到自卑感,實情是香港不再是第一。但和大陸城市比較,香港是已穩坐第三名。其實國內城市之間都在比較,在爭誰是第四名城市,the fourth city,有一輪都有激烈的爭論,重慶又說是自己,深圳又說她才是。但如果連香港計算在內,香港則肯定是第三,如果不是第二的話。
W:以前六七十年代香港人好像還有一個奮鬥目標,例如過一些好日子,現在好像再沒有那種動力?
C:現在是否機會少了?
D:那些年代真的有空間給我們嘗試。例如現在再來出版《號外》便好像再沒有可能,再沒有那種空間。
C:八十年代是好些新興行業如廣告公司崛起的年代,好些外國廣告公司來港設立辦事處,然後讓港人有學習並晉升成為領導層。
D: 六十年代香港放洋留學的人都不再回來。七十年代出去的反而會回流香港霸佔有利發展位置。那時香港的大學又未有太多MBA課程,結果在外國讀完MBA回流的 都當上了銀行VP等重要職位。廣告方面,一些在外國讀完marketing的回來又得到優勢,香港當年亦少有marketing課程可讀。
C:七十年代初早我一年畢業的大學生會遇上一些如外資一間銀行一請便三十多人的事情,幾乎將一整個系的學生都聘請了。之前外資公司都仍未算是一個就業機會,卻在七十年代初突然之間成為重要出路。
D:其實這一班人上了位都只是trial & error的嘗試,想不到會走出一條公式。
C:如果我是六十年代畢業的,我想我會做政府工,或教書,留學的便會千方百計留在當地。
D:那時便出了一班AO如陳方安生等。
C:但到七十年代竟然出現了外資公司,multinational,請很多人,大家都覺得前途光明,而且有許多新興行業出現,於是大家都決定留下來。
W:但曹仁超早前接受訪問卻說現時香港高層的人不會輕易離職,後生仔要出頭唯有往國內跑了!
C:起碼再過5年呀!對的,他們都坐到現在的,都起碼五六十歲了。
[A Value, A Dream]
W:這樣說來,香港往後發展的夢想便是,香港作為一個跳板,應該往外走!?
C:這我就未必同意,我時常講的是香港如何和廣東好好的結合,搞CanKong,其他有人在說的是紐倫港,但我認為CanKong更實在,有一個更貼切的中文名稱就更好。
W:廣東省長早陣子曾經說過深圳香港應該維持一個前店後廠的關係。不過是這趟由香港做backup,深圳做店面。
C: 對,是應該這樣,當香港再難有新故事之際,和廣東省連結是一個可行之法,或者有新機緣。八十年代我們很成功,但在去工業化的同時,我們沒有刻意轉型到知識 產業,如果當年已經開始銳意做教育中心醫療中心,那麼今天香港便已經贏晒。但我們卻掛住炒地產炒股票。如果我們早早發展知識產業,今天中國很多東西都會在 香港發生。
W:其實前店後廠、前廠後店都沒有所謂,但我們看不到中國文化有什麼優越性值得讓我們跟隨!?以前國內流行廣東文化是因為華南文化可以帶起時尚潮流,例如廣東歌之類,發揮一定的優越性。但現在他們說不再跟隨香港,但國內卻沒有什麼更優越的例子。
C: 未必是他們說行便行,我認為CanKong都是由香港主導,整個市場擁有8千萬人口,多過歐洲最大國家德國,這是很重要的。舉個例子,早陣子有套香港拍攝 的電影沒有全國性發行,只拿去廣東上映,結果票房不俗,因為針對了廣東話市場的空間,而且廣東人是看香港電視長大的,變成香港二線藝人都會有市場,不用全 部都要是劉德華才賣座。現在因為CEPA關係令香港電影可以進入廣東市場,要用廣東話來播,一些喜劇之類片種只要用上廣東話,在廣東省市場便已經有一定的 票房收入。現在有了成功的例子,可以讓大家參詳。
W:除了電影,書也無不可,例如小宇的書拿去廣東省可能便有更多銷量。
D:三聯出版社的人都和我說過,廣東省市場都很look up to香港的思潮文化。
C:不要忘記他們自小便看香港電視長大的。
D:即是說他們對香港較北京上海更有親切感。
C:對,許多廣東人自小連中央台新聞聯播都未看過,因他們都只收看香港電視。
D:即是CanKong概念應有可為?
C:對,CanKong是一個接近9千萬人的市場,中國最有錢的市場,我們可以當做自己domestic的市場。
W:而且亦是文化差異最少的。
D:但我聽說現在像廣州他們都很想擺脫香港。
C:但廣州仍然很受香港影響。中央政府係很想他們和香港合作。
D:像即將說要起的港珠澳大橋都是一個大聯盟來的。
C:對,將來的火車是一個小時內到廣州。
D:但我聽收音機說這直通火車只能到廣州outskirt,還要45分鐘車程才到市區。
C:對,他們就是不肯正正經經工作,大家搞來搞去。
W:其實這樣香港蝕大底。
D:當然啦,搞那麼多事情最後只能去到番禺!直程是middle of nowhere。
C:個concept是香港廣東一體化市場,香港就會活生起來。
D:這樣說,香港最急切要做的便是要搶先上車,那些創意人要盡快霸位!
C: 像荷蘭的兩丹,阿姆斯特丹和鹿特丹本來是冤家,大家看不起對方,但前年卻衍生了一個叫AR Dam Manifesto的計劃,由兩地文化人走出來說,以後是兩地一體化。因為東歐的興起,西班牙的興起,為荷蘭本來很強的方面帶來激烈的競爭。所以他們要以 AR Dam的模式,聯手對抗其他城市的競爭。
如果CanKong這個概念能夠出台,那麼便會讓人覺得是一個非看不可的新東西新故事。
[A Dream, A Life]
W:你們兩位都算認識了四十年!是從中學開始的了吧!
D:是中四才開始認識的。
W:我們很想聽聽你們對這段經歷了那麼多年的友誼有什麼感想?我還記得小宇在書中提到,陳中要讀到預科才開竅!
D:嘩!是陳中自己說的,我不夠膽這樣說!很多東西經歷了那麼多年都已經麻木了,就像你和老婆的感情一樣,都已經變成既定的事實了。見到面會很多東西聊,但也不會刻意要回憶起有什麼東西要去講。我想,時間便是這樣的了。
C:其實舊時都不是很珍惜的,同學之間都不可以說是很親的。
D:但是我們華仁都有一班人好親的,現在我們68年畢業的有一個group的,還經常交流生活點滴事情,可能大家都太得閒了,幾乎什麼都講,例如奧巴馬,例如美國醫療政策,還有些鹹濕笑話等等。
C:我自己都一直有寫過,很多時是鄧小宇做什麼我就跟住做那種。例如他開始講流行文化我又跟進。後來他去了美國讀書,我更覺得他的推薦是有份量的!他聽什麼音樂我又會跟住聽。
D:也不可以這麼說。但陳冠中又真的很神奇,那時候是忽然之間便變了另外一個人,可能真的是開竅!很利害的!
C:什麼時候的事?
D:我想就是你讀香港大學的時候,那時你會突然寫一篇小說什麼的。
C:對,中學我直程是空白的。
D:是否大學受了一些思潮影響還是什麼的?還有《號外》創辦時又有一些社會性的內容,我真的從來沒有想像過陳冠中有像馬克思這一面的,完全不知道他從那裡走出來的,which is好fascinating的。
C:我想我中學期間是較你木獨很多的。
D:對,那時我曾經讀過你寫一篇文,你說那時都不知道那些人看藝術電影為了什麼?說人家自以為藝術,但其實都不明所以,一味自欺欺人,我記得你曾經特地作過一篇這樣的文章發牢騷!
C:是嗎?!
D:我想是你那時嬲嬲地所以便寫了這樣的文章。
C:嬲你們可以有機會看,自己又沒有這個機會!
W:但小宇你都在自己本書裡承認,當初是因為想與眾不同,所以特地找一些冷門的電影或音樂。
D:我想很多人年輕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經歷,不一定只發生在我身上。這不單是一個六十年代的潮流,到現在我想很多人都會想突出自己,in one way or the other.
C:我認為小宇的背景在香港亦很特殊的,因為可以自小在國際電影懋業當起童星,跟住到國泰電影公司。你的經驗讓你可以看到一些我們看不到的事情。
D:也可能是的。我還記得小學三年班便開始看成報的小說,很開心原來自己看得懂。跟住四年班便看《星星月亮太陽》,很開心,當然並非全部看得明白,但很滿足原來我四年班所學的中文已經足夠我看小說!那種欣喜是難以形容的。
也許像陳冠中所言,我小時候的經歷令我會早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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