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今天,我在這裏,談對香港的願景,談香港民生問題的出路,因為我相信,香港依然是一個機會均等的城市。在這裏,出身不是宿命,努力代表希望,上進代表流動,只要肯捱,總有出頭天。
然而,近年來我的所見、所聞、所感,都在挑戰這份信仰。在辦事處,我看到一個被高昂租金逼入絕境的單身母親,3年的公屋輪候漫長無期,她夜以繼日的工作,僅僅期望保證兩個孩子的口糧,可突如其來的通脹將期望變成了奢求;在香港的舊區,我認識一些年過六旬的三行師傅,他們有一技之長,希望靠自己的雙手搵食,也希望畢生技藝有所傳承,但「效率低下」的社會標籤讓他們四處碰壁;在勞工處,我遇見一個剛走出校園的副學士,他和社會上大多數年輕人一樣,有兩個簡單的夢想——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幫家裏置業,當夢想照進現實,他無所適從。
我開始懷疑,香港究竟是怎麼了?雖然香港連續第17年被美國傳統基金會評為全世界最自由經濟體,但光環背後卻掩埋覑普通市民無盡的苦澀──126萬貧困人口,堅尼系數領跑全球發達地區,富者蒸蒸日上、貧者每愈下;中產階層「向下流動」,第四代人淪為「新貧階層」,曾經的「橄欖形」社會日漸向「葫蘆形」轉變,兩極分化抽走了社會流動的階梯;樓價急升租金茘漲,公屋輪候遙遙無期,坐擁全球最貴房價翹楚的香港,竟在演奏無奈淒涼的住屋悲歌;被房地產業「綁架」的經濟格局,逼中小企業成為了財閥集團砧板上的魚肉,金融、地產寡頭壟斷,哪裏還有其他產業發展的空間?
今天,香港迷失在社會發展的十字路口,難道政府「大市場、小政府」的執政理念還可以行得一帆風順?當經濟的參天大樹建立在個體價值的廢墟之上,難道民生的幸福感就是整體經濟發展的犧牲品?
我不指望政府能夠包治百病,只是認為,政府不應該避重就輕,弱化「調校權力」的功能。公共開支佔GDP比例嚴格控制在20%或以下的原則,不過是政府給自己刻意套上的枷鎖。如果政府大膽一點,多些「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思想,切實為解決民生問題、提高民眾幸福感做出政策性改革,才是表裏如一的「以民為本」。也只有當市民有了幸福感的保證,他們才有能力、才有信心,重建希望。
假如我是特首,對於香港現行政策,就房屋、長者、貧富懸殊和政改的問題,可以有如下改革:
1. 土地房屋市場,政府擴大角色
今時今日,香港房地產商發展規模過大,以商業利益考量,既然市場給出了機會,他們何有不抓之理?真正的問題,在於政府對房地產制度的監控。
若我們仍然堅持「大市場、小政府」,受競爭力限制,中小企業難與大企業抗衡,政府賣地的結果必然是大企業壟斷。最終的犧牲品,只會是中小企業的發展和普通市民的住屋需要:中小企業受舖頭租金牽制生存維艱,行業發展受阻;普通市民承擔不起高昂的樓價或房租,低下階層為求生存,不得不蝸居在危險系數極高的板間房,甚至是廉價「棺材房」。
香港整體住宅售價在2010年底短暫的回落後又在2011年上半年上升14%,甚至超越九七年高峰約7個百分點。要解決香港房地產問題,我們一定要從根基入手,研究政府政策背後的價值觀指導,討論其合理性,從而作出長遠的規劃改革。
具體說來,假如我是特首,我會建立兩個房地產巿場:(1) 公平競爭的自由市場及 (2) 規限巿場:
當下的香港房地產市場,已經被扭曲,要改革,首先要保證有一個公平競爭的自由市場,讓中小型的地產發展商也有機會競拍土地,例如,調校拍賣土地的大小、地區和時間。真正的自由市場,應該保證所有發展商公平參與的空間,鼓勵多元發展。
至於規限市場,政府會擴大監督角色,嚴格把守市場界限。
規限市場內部的土地用途,政府要提出具體的規限性條件與拍賣標準。有些土地專門為中小企的商業發展所用,例如在低收入社區興建商場,對於商場中的商舖可按社區的生活水準定租金。有些土地專門為興建有明確賣出標準的特殊住宅:例如,只能賣給香港人、只能賣給某收入水準以下的家庭、住宅面積限制等等。
規限性的住房市場,主要包括上述的特殊住宅、出租公屋,以及由政府興建的「新居者有其屋」。在這個市場,政府的責任主要是:第一,根據低下收入人士的居住需要決定房屋的興建數量,以保證他們「有瓦遮頭」、安居樂業;第二,嚴格看管規限性住房市場與私樓市場的界限,即使是新居屋的二手交易,也僅限於在規限性住房市場內部流動,與私樓市場的運作必須保持高度獨立。政府會嚴懲跨市場多方置業的投機行為。
活化多元房地產市場,需要增加土地供給。
隨覑人口增長,土地供應的增加必不可少。以規限性住房市場為例,如要滿足基層和中下階層的住屋需要,政府每年大約要興建3萬個出租公屋,5000個「新居者有其屋」。
為了更好地研究增加土地供應的方法,我會成立由跨部門公務員組成的「尋地小組」,找尋可用土地資源。同時,我會盡量開放土地儲備的信息透明度,讓市民相信未來有地蓋樓,不至於盲目入市上車,推高樓價。
住房,已不單純是一種普通的消費品和投資工具,它更重要的角色,是基本的民生需求。安居方能樂業,樂業帶來繁榮,當市民們不再為「有瓦遮頭」煩擾,當香港人人都有一個安心的家、得到真正的安全感庇護,社會矛盾才會緩和,社會的歸屬感和凝聚力才會上升,市民才能融入香港大家庭成員的角色,才能為香港的未來合作規劃、共同奮鬥。
2. 多元化經濟,緩和貧富懸殊
在大角嘴深旺道的兩側,一邊是高聳奢華、金碧輝煌的海景豪宅,另一邊是破舊骯髒的「貧民窟」籠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在香港浮華光鮮的背後,究竟隱藏了多少辛酸悲涼的黑鏡頭?
雖然政府相信自由市場的經濟創造力,但我們看到,「滴漏效應」為香港帶來的不是共同繁榮,卻是堅尼系數從0.518(1996年)到0.533(2006年)的增長,是126萬貧窮人口,是中產階級的向下流動。在人均收入上,香港是第一世界;在資源再分配力度上,香港卻是第三世界。
分析香港貧富懸殊的成因,其一是全球化推動下的經濟結構轉型,香港曾經的勞動密集型工業遷移內地,低技術工作流失,而港府未能對此作出周詳的人力規劃,以致人力資源錯配;其二是政策傾斜,金融地產獨大,而提供大量基層職位的行業(製造和環保等)卻缺乏生存空間,產業結構失衡,直接導致了勞工市場兩極化。
要緩和貧富懸殊,關鍵在於重定政府的角色,鼓勵政府增加宏觀的控制力度。具體說來,假如我是特首,我會:
第一,落實產業結構改革,促進香港經濟的多元化發展,領導政府「先進入、後退出」。
多元產業的發展可減輕香港對固有經濟支柱的依賴,分散風險,同時提供更全面的就業機會。早前政府提出發展六大產業,但一直是「雷聲大、雨點小」,究其本因,在於純市場主導下,覑眼短線回報的商家很少會將資本投資於回報期長、不確定因素高的新興產業。事實上,根據他國經驗,新產業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政府的直接參與。
我會利用政策槓桿,調節市場資源分配,為高科技及創意產業、勞工密集式工業、環保綠色工業等提供稅務和土地租借優惠。我會預留500億元成立「推動新產業發展基金」,在這些新興行業艱難起步的創業初期,政府可以主動介入,建設平台,開拓市場,推動其起步和發展,進而引導日後市場資本的流入,在時機成熟時,政府則逐步退出。
第二,大力發展社會企業,在社區層面直接創造就業機會,為被市場「遺棄」的弱勢群體提供發展空間和平台。
社會企業的出現,是一種集社會目標和商業手段為一身的企業營運模式。西班牙、英國和韓國社企實踐的成功,已證明社企有能力取得經濟和社會效益的雙贏,為失業人士、殘障人士、長者等弱勢工友提供了就業機會。現時,社會企業在香港舉步維艱,面臨起動資金不足、集資能力薄弱、經營成本高昂等一系列運營問題,導致業務難以擴展。
我會指令社會企業諮詢委員會盡快遞交報告,詳列發展社企的可行政策。
我亦考慮成立「社會企業總公司」,由政府委任合適人士擔任公司董事,包括商界、社福界、專業界和政府代表,協助社企尋找商機,擴大社企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此外,我還會透過媒體、學校教育等不同渠道,讓公眾認識社會企業的意義,為社企發展創造良好的認同和協同環境。
「不患寡而患不均」,停滯的社會流動、兩極化的極端發展只會尖銳社會矛盾,挑戰社會穩定。一位香港青年曾經說:「寫在紙上的經濟數字並不等於經濟發展,更不等於好生活。」在冰冷的數字背後,我們更期望看到繁榮的共享,看到深水的孩子們不再飢腸轆轆,看到天水圍的家庭悲劇不再上演,看到籠屋裏的老人同樣能擁有對生活的希望。
3. 良心社會 關懷長者
孟子曰:「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在香港,「人口老化」經常被視為對長遠社會發展和經濟競爭力的挑戰。從過往的經驗來看,政府和社會對人口老化所帶來的影響,或多或少都存在一定偏見和誤解,甚至被利用,作為削減社會開支的藉口。我承認,高齡人口的劇增確實為社會福利保障、長者服務等相關工作帶來挑戰,但作為一個宣揚「以人為本」的政府,有責任去完善對長者的物質和精神照顧。
更何,「人口老化」是否真如洪水猛獸?政府會否已主觀性地對「人口老化」進行了妖魔化定型?長期以來,政府只是單一強調為保證養老服務增加開支,這本身就向大眾預設了長者是社會負擔的認識誤區。既然人口老化已成為發達地區不可逆轉的趨勢,政府不妨從積極的層面出發,改變對長者的角色定型,挖掘長者潛力,鼓勵長者重新融入社會經濟活動。
假如我是特首,我會全方位地解決長者問題:
第一,推動積極的長者政策,遵從個人意願,鼓勵長者重回社會經濟活動。
年齡的增長往往伴隨覑精力與體力的下降,但人脈、閱歷、經驗卻是歲月給予的財富。知識經濟的時代,年齡不是劣勢,是資本,長者依然有能力回歸社會經濟活動。因此,我會清除那些阻礙「有工作能力」長者投入勞動市場的偏見,鼓勵企業聘請長者。
事實上,在舊區,有長者不甘拿綜援,而選擇自力更生,填補了清潔、看更、執紙皮等低微工作崗位,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勞動市場的就業錯配。同時,亦有高薪退休長者在離職後自組公司,繼續服務社會。因此,我會針對性發展適合長者工作的經濟產業,如環保、綠色工業等,同時透過社會企業更好地利用長者群潛藏的經驗、智慧和勞動力。
再者說來,遵從長者意願,發展銀髮市場,這不僅幫助政府縮減了福利支出,增加了稅收來源,也有利於經驗與文化的傳承,符合社會持續發展的需要。
第二,重視提升長者的精神文化發展,鼓勵活到老、學到老,發展長者終身教育。
我會借鑑其他地方的成功經驗,完善長者學習網絡,成立長者書院,從而推動長者持續學習,與時俱進,達至「終身學習」的理想。同時,長者書院亦可以運用其位置及設施,推動長者服務社群,使長者活得更多采多姿。
第三,完善政府現有的長者社會服務和福利。
長者社會保障補貼是香港社會福利的重要支出,在通脹嚴峻的情下,我會要求政府增發高齡津貼額外一個月的標準金額,同時為基層長者提供兩個月的租金津貼。
在長者安老服務方面,我會要求政府在鼓勵長者子女居家照顧的同時,增加資助安老院舍提供的宿位,並會訂定輪候院舍時間的服務承諾,把平均輪候時間縮短至合理水平,同時加強為有長期護理需要而尚未能入住院舍的長者,提供社區適切照顧服務。
此外,我還會設立全民退休保障計劃,讓長者老有所養。
4. 同心攜手,推動民主政制發展
香港民主制度發展,風風雨雨。每次討論,都會造成香港精英與社會撕裂,導致社會內耗。這不僅破壞了社會團結,更走失了發展香港和發揮港人創造力時間和空間。
「○五政改」和「一○政改」,在互不信任和惡鬥狀態下,政府要「秘密」與不同黨派「密商」,卻造成了不必要的猜忌和互相攻訐。政府為了奪得支持票,「被迫」向某甲讓步,又或與某乙協調;最後結果,可以是四大皆空,也可以是獲得「一鱗半爪」,雖然有寸進,卻仍未有路線圖,這完全是在製造「消耗和磨損」。
無論如何,中央政府和港人都應該知道,香港民主政制的發展,必須忠誠磋商,不應我行我素。
因此,我會推動游說中央政府和港人,成立由中央政府、香港特區政府、各政團和民間人士組成的「落實雙普選專責委員會」,在2017年及2020年落實特首和立法會以去除篩選和功能組別的雙普選目標,尋求各方共識,共定方案,然後繼而展開政改修訂五部曲。
結語:
香港是一個國際都市,她要面對海內外競爭和內部轉型,又要處理內地與港人的互信和政改發展摩擦,更要理順內部核心矛盾和社會問題。要發展香港成為港人的「安樂窩」,特首又何止是一份工呢!
「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是一個精明的決定,我認為香港人有足夠的智慧和能力去理順現狀與困難,落實「一國兩制、港人治港」,建立一個港式「國際都巿」。
理想成真,呼喚你我的共同努力。今年適逢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一百年前的今天,中國有了希望。我希望藉此告訴港人,香港依然充滿希望。只要大家都能以進取的眼光看香港的前景,香港已是萬事俱備;只要大家再向前行一步,就可以「走出迷失、重建希望」。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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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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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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