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胴體取悅於人原是世上最古老的職業,也是婦女很普遍的職業,張愛玲甚至將為了謀生而結婚的女人也歸於此類—在她眼裏,沒有愛情的婚姻等於長期的賣淫。由 此觀之,衣衫不整,甚至衣不蔽體的美少女對著攝影機和在陌生人的凝視下擺出種種誘人的姿勢,將自己化身為男性慾望的對象(object of desire),本來就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即使你不是衛道之士,看見一個個稚氣未除的所謂「醩模」(指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模特兒,最年輕的只有十四、 五歲),如此熟練而毫不扭捏地展示她們的肉體,也難免有一種沉下去的感覺—彷彿親眼看著天真像斷了線的風箏那樣一飄就飄到老遠,要捉也捉不住。
曾 幾何時,在一個比今日天真得多的年代,天真的消逝(the loss of innocence)是一件大事。像小說家亨利.占斯(Henry James)這類任重道遠、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藝術家,窮一生的精力,就是要幫助世人接受他們的天真不再這個難以接受的事實。反觀今日的香港,天真的消逝卻 是一齣天天都在上演的鬧劇,或是一則充滿娛樂性的八卦新聞—試看本地報章如何報道一個十三歲男孩搶購「醩模攬枕」的新聞。
當然,醩模對很 多男性的吸引力,正正是因為她們「稚氣未除」。奪去女人的貞潔,本來就是男人最原始的幻想,所以擁有天使的臉孔與魔鬼的身材的女性—瑪麗蓮.夢露是原型— 永遠令男人神魂顛倒。在《傾城之戀》裏,對男人有苦澀認識(bitter knowledge)的白流蘇也說,男人最高明的理想,是一個「冰清玉潔而又富於挑逗性的女人」。在這個意義上,醩模作為一個社會和文化現象,照明的是香 港在一本正經的體面外表下,滿肚子的好色本質;顯示的是性慾的力量以及性慾作為一種力量的特性(the power of the erotic and the erotic as power)。
打正旗號展覽青春肉體以滿足男人古老性幻想的醩模引起全城哄動,令我們不得不正視一 個事實—在道貌岸然的表象下,香港在骨子裏越來越似一個靠剝削女性來提供快感、刺激消費和宣示男人主權的色情社會(pornographic society)。男人看女人沒有甚麼大不了,按照佛洛伊德的說法,男人天生就有一種窺視本能(scopophilic instinct),習慣從觀賞女性的身體中得到樂趣。女性主義學者梅菲(Laura Mulvy)在《視覺快感與劇情片》(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亦指出,男觀眾看電影,是透過攝影機和片中男性角色的視角,來對女性及女性的胴體進行凝視。
香港由於從來沒有發生過上世紀 六十年代西方社會的性革命,性觀念的演進跟不上社會發展的步伐。香港也許是全球最自由的華人社會,但性仍然是不好說的忌諱和只能在暗地裏進行的活動。對性 的興趣,以及從性之中取得的樂趣都必須加以限制、壓抑和淡化。可是把性「邊緣化」和「黑市化」只會為販賣性的商人製造更多商機、令社會在性的事情上變得更 偽善、更偏執;更容易被操縱。一個辦了二十屆、參觀人次達九十萬、規模號稱全球最大的書展,可以輕易讓幾本醩模的寫真集搶盡風頭,反映了香港作為一個過度 性壓抑的社會,對性已經產生了一種病態的著迷和依戀(fixation),甚至因它而執拗、為它而瘋狂。在這樣的情況下,性既然可以觸動社會最敏感的中樞 神經,便自然一併擁有設定議題的能力(agenda-setting power);而傳媒像格力狗那樣被性的議題牽著鼻子走,也不過是一種「套板反應」(stock response)而已。
電視中的色情想像力
色 情想像力(pornographic imagination)早已是香港電視創作人的繆思女神。無線電視一年一度的旗艦式節目《香港小姐競選》固然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好將女性色慾化 (eroticize)和物件化(objectify);近年來大受歡迎的《超級無敵掌門人》與《美女廚神》又何嘗不是把少女的「被觀賞性」(to- be-looked-at-ness)和「被褻玩性」放大,以滿足男觀眾的幻想與女觀眾要討好男人的願望。這些節目露骨的程度不同,但同樣是在展示、行使 和歌頌男人控制女人的權力。■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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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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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先生是我尊敬的学者,鲍彤是我尊敬的改革思想者。而吴世昌先生又是鲍彤的舅父,所以,我怀念起吴世昌先生时总是想起鲍彤。而听到鲍彤的消息时,总是想起吴世昌先生。去年,我从《纽约时...
1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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