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二十年中被古巴政府禁止作畫,後來她逃往美國。1995年死在邁阿密。在臨終前的一些年裏她極度抑鬱以致瘋狂,現在展出的作品中仍有她試圖燒毀畫作時留下的痕迹。
這 是我在古巴聽到的唯一一個悲慘的故事,一個因政治高壓被限制了藝術自由的人,此後這樣的例子鮮見。因為在古巴,人們學會檢討,學會真實,他們幾乎不隱瞞過 去的任何歷史。雖然這裏四處是切格瓦拉與卡斯楚的畫像,但沒有窒息之感。古巴也有神佑,在從前的無神論之後,古巴又開放了宗教信仰的自由。
古巴讓人看不懂
古 巴讓人看不懂。中國內地人來此枉想尋一個社會主義的舊夢,除了物資的匱乏與八十年代的中國相仿,別的沒什麼相同。無論白天或晚上,音樂就像空氣一樣自然, 海邊的年輕人相擁着親吻着,他們喜歡漂亮衣服和首飾,抽着廉價但純正的煙捲在街上舞蹈。工廠裏的姑娘們塗着豔麗的指甲油,在結束八小時的工作後她們將和戀 人約會,去喝酒。她們沒有壓抑之感,生活的壓力在臉上也顯現不出。但是當然不能妄斷這是個無憂的國度,只是他們醉心的笑容讓人嫉妒。
也有時空錯置,比如當我只能花外滙券,只能進入某個指定商店購物,或在國家飯店的草坪上躺着看天時,我是「外國人」,擁有不便和「特權」。我小時在北京有不能進的酒店或商店,盼着得到一張外滙券,看到外國人花昂貴的價錢買一些可笑的東西。誰會想到多年後這種身份的置換。
加勒比的明珠
我 從來沒有像喜歡哈瓦那一樣,這麼快地投入和不捨。這是城市的魔力,一個保存着殖民時代的色彩的舊城,加勒比的明珠,無論是西班牙人的統治還是美國人的佔 領,或是後來他們自己的革命,他們現在都不去消除和刻意淡化本該留下的歷史,這無論是在博物館、美術館,或是大街上,或是人們的膚色上。
他們臉上的單純之氣色是久違的,稀有的。混血的美麗,雜文化的交滙,在這個城市你拚命想獲得更多,你想了解這一切的來源,又很想打扮,如果不美就配不上這人潮湧動的彩帶。更重要的是你心裏知道這有一天也是舊夢。古巴早晚會開放,這種熱鬧與靜謐的影像會在今後變得彌足珍貴。
古 巴國家美術館曾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舞會大廳,它那麼舊又那麼豔,混着古巴畫作的絢爛,是任何一個國家美術館都不能有的天然。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藝術家作品 裏有受巴黎畫派影響的痕迹,南美熱烈的色彩和天馬行空的意識,哪怕後來的形式主義繪畫,也有心領神會的波普感。看半個多世紀以來的古巴現代藝術,明白他們 從未和世界真正的割裂和絕斷開來,他們認識世界,也認識自己。
Reny 是古巴的一線美術評論家和舞評家,他1943年出生在古巴一個小城市,現在他住在哈瓦那,也常去巴黎和紐約,他對世界上的當代藝術熟稔,但仍為古巴的藝術 驕傲。他是清高的知識分子打扮,在大熱天也穿得莊重,說到市場化,他搖搖頭:別和古巴的藝術家討論市場,我們真的不在乎,因為古巴的藝術家從來都是在為自 己的內心創作,那些作品永遠是反映古巴人的環境,環境之下的心態,我們的藝術就是我們生活的一個寫照,一面鏡子,永遠都是。
一 個德國的藝術基金邀請了哈瓦那的新生代藝術家和我們聚會,他們又年輕又漂亮,是那種無污染式的漂亮。說真的,他們的藝術讓我們中國去的藝術家會心地笑了起 來。因為在古巴,除了政治不要碰,一切都沒有禁忌的,比如性。但那種不要碰的政治,並不是一種勒令,而是他們一直相信卡斯楚和切格瓦拉是永遠不能被調侃 的,「那等同於褻瀆」,Reny 說?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自由的。年輕的藝術家們沒有展示苦難,或者說他們並沒有認為經歷過什麼心的折磨,他們的作品充斥着性的幽默,奇異的小世界裏全是幻 想,又那麼健康。
古巴文化部副部長是個斯文中年人,他在人群裏轉來轉去,沒什麼人格外要和他交談,那些藝術家對他似是司空見慣。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放映 DV 的小屋子裏,身後是那部作品的作者,一個古巴男孩子。副部長堅持把片子看完,笑了笑。那是一部帶着情色味道的短片。
網路不方便
古巴的網路不方便,但藝術家可以向政府申請一個網路使用權,以獲得外界的資訊。但那些藝術家直言他們並不依賴網路。「沒什麼太大用處」一個一點兒英語也不會說的年輕人這樣講。
作品售出的收入有40%要上繳給國家,他們視為是理所當然的。在基金會的晚宴上,來自中國的藝術家們買下三分之二的古巴藝術家作品,因為語言不通,他們只是互相望着笑笑,表示一種被理解的謝意。
中 國當代藝術的作品同時也在古巴的美術館裏展出,這個展覽費盡周折,那些在西方大熱的政治波普作品實在是太不適宜在古巴出現。最後有着切格瓦拉符號的中國人 作品在古巴的展廳裏出現時,那些參觀的百姓歡快地讚許。是百姓,不是藝術家或官員。在開幕的那天我看到了在中國從來沒有看到的令人感動的一幕,他們的美術 館沒有鐵柵欄,很多路過的百姓集中在門前的小廣場上一起看開幕,古巴的文化部長是一個兩米高的大鬍子,舊襯衣紐扣只扣了兩粒,露着胸膛,他和所有觀看的百 姓一起湧進展館,身邊沒有隨從,那些普通人一面看畫一面和他交流着想法,看得出人們是真心喜歡他並且熟悉他。
古巴的現代藝術和中國的現代藝術沒什麼關係,古巴的社會主義和中國的社會主義看上去也不是一回事。但是中國人好像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人都更想要去古巴,並且留戀它。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因為我們不曾有的和我們曾有的全在這裏交滙吧。
文、圖 鞠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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