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0日
英國精英化解危機的智慧
像 所有民主國家剛剛獲得選民授權的行政當局,卡梅倫政府顯得生機勃勃;走馬上任之日,卡梅倫主持新成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接着立即着手處理龐大的英國財 政赤字,宣布所有政治任命官員減薪百分之五,擬定削減六十億英鎊的詳細計劃(預定下周公布);新首相第一時間出訪蘇格蘭和威爾斯,兩個與聯合王國政府,尤 其是保守黨領導的政府格格不入,由當地民族主義者當權的省份。一切似乎順順當當,不着痕迹;事實是,一批年輕精英為首的英國政客,以他們嫺熟圓融的政治智 慧,避過了一場政治危機。
從五月七日淩晨英國大選投票結果表明產生懸決國會開始,到五月十一日保守黨黨魁卡梅倫到白金漢宮覲見女王受命組閣 為止 ,五個日日夜夜,在方圓不到一平方英里的西敏寺國會大樓周圍—包括首相府所在的唐寧街,內閣辦公室,也是保守黨和自民黨談判地點所在的白廳,三大黨的總部 —演出了一場精彩的真人版政治劇,台前幕後,勾心鬥角,跌宕起伏,緊張刺激。
突然,劇情急轉直下,工黨首相白高敦請辭,卡梅倫與自民黨黨魁 克萊格一起組成聯合政府,順利消解了三大黨在下議院所得議席不過半造成的政治困局,值此英國面對空前財政赤字和國債之際,聯合政府的組成至少穩定了政局, 為化解英國深陷的財政和經濟危機開啟了道路。看英國人從舌劍唇槍到密室談判的政治博弈,看英國人既維持一己和一黨之私,又考慮國家利益的平衡遊戲,看英國 人輕鬆化解精英爭鬥危機的智慧,有人可能以為不足為奇,誰都會玩。
不是的,英國的政治博弈不要說動輒你死我活的小農國度玩不了,即使是其他民主國家,也不一定能操作得如斯圓熟順利,數日之間,消解潛在的危機於無形。妥協說易行難,要不要妥協,何時妥協,如何妥協,在在考驗智慧。
三種可能
對於議會民主之母的英國而言,如此結局,可說是理所當然。須知,在英國,由於選民踴躍,一些地方當局準備不足,投票日發生數以百計的選民到晚上十時投票站關閉前沒有能投票即屬重大醜聞,傳遍全球,許多由英國前殖民地前來的觀察員趁機猛踩。
英 國政治比其他國家難於操作的地方,在於沒有整套的成文憲法。以政制為例,政府由何人組閣,如何組成,只有慣例,沒有明文規定。英國實行的是議會民主制 (parliamentary democracy),不是總統制(儘管近年來漸有總統制的因素如唐寧街十號充斥首相帶來親信當幕僚而不在全部由職業官僚充任、電視辯論等),獲得國會下 議院多數議員支持的政黨黨魁即可組閣,上台執政。本月初大選之後,三黨不過半,怎麼辦?
理論上,第一種可能,最大黨保守黨可與自民黨組成聯 合政府執政。問題在於自民黨是左派政黨,意識形態方面和不少政策方面與右派的保守黨差距甚大。自民黨的許多元老和部分新進黨員對保守黨成見甚深,其中許多 人熱衷於同工黨結盟。提攜過克萊格的前黨魁阿斯當(Paddy Ashdown)以及其他前黨魁如甘乃迪(Charles Kennedy),闞貝爾(Sir Menzies Campbell)和現任副黨魁凱勃爾(Vincent Cable)都反對與保守黨結盟(吊詭的是,長期私底下與白高敦私通關節的凱勃爾卻臨門一腳,在自民黨議員關鍵會議上慷慨陳辭,支持與保守黨結盟)。保守 黨方面,也存在厭惡自民黨的右派,不願對其妥協,與之合作。
第二種可能,工黨可與自民黨(或加上其他小黨)組成聯合政府執政。此兩黨理念相近,兩黨中有許多人熱衷結成革新派聯盟,實現革新派的團結,以為此舉將使保守黨無法再獲得絕對多數議席執政,置保守黨於永遠的反對黨地位。
由 於兩黨議席加在一起還是不過半,為此,有人主張加上周邊(即蘇格蘭、北愛爾蘭和威爾斯)的民族主義政黨,結成所謂革新派彩虹聯盟(progressive rainbow alliance)。革新派果真結盟的話,工黨和白高敦不下台並不違憲,但是,道義上會受到質疑。英國嘴尖牙利的親保守黨小報在點票有了結果而白高敦沒有 立即認輸請辭時吵嚷起來,稱白高敦為(唐寧街十號) 的「竊居客」(squatter)。
執政優勢
第三,保守黨(或工黨與自民黨聯合)組成少數黨政府,取得他黨默契,不輕易啟動不信任投票推翻政府。少數黨政府在實際運作中困難重重,難於維持長時間的穩定。
雖然保守黨未能取得絕對多數議席,但是,該黨增加了九十餘席,成為第一大黨,擁有執政的道義優勢。自民黨黨魁克萊格在選戰期間曾表示,會首先與第一大黨談判組織聯合政府。他恪守承諾,在五月七日上午宣布願與保守黨談判組閣。
卡 梅倫做出積極回應,向自民黨提出「全面而公開的提議」,做出大量政策上的讓步。兩黨代表展開認真談判。與此同時,儘管由白高敦帶領的工黨喪失了九十多席, 卻不想立即交出權力,也向自民黨頻頻招手,白高敦親自與克萊格會面,與其他自民黨高層和元老接觸。白高敦顯然想留任,因為他堅信,只有他才能夠帶領英國擺 脫經濟困境;直到五月十日星期一宣布工黨代表與自民黨代表會談而他本人不會長期在位時,他還是表明要留任到今年秋天,甚至到國會本屆任期某個時候才引退。
務實政治家
此 際,英國輿論,尤其是親保守黨的報章譁然,認為白高敦「可恥」,稱克萊格為「兩面派」;小報以他們一貫的誇張,宣稱「一夜之間,英國由民主變成獨裁」。事 實上,不僅親保守黨報紙大肆喧嚷,更重要的是白高敦內閣一些重要成員反對工黨與自民黨結盟組成政府。兩位前任內政大臣韋俊安(John Reid)和白文傑(David Blunkett)公開講話,說這一結合對工黨,對國家皆無好處。工黨應該成為反對黨,認真反省自己,以後才會有機會再度執政。工黨與自民黨的談判沒有取 得結果,白高敦知道大勢已去,於五月十一日請辭。與他平時公開講演的僵硬姿態相反,決定卸任的白高敦簡短講話懇切、輕鬆而又不失尊嚴,卸下「第二份最重要 的工」,轉去做「第一份最重要的工」—為人夫,為人父。
大選前,許多英國人認為卡梅倫缺乏深度,不知道他到底追求什麼。所有了解他的人同 意,卡梅倫不是意底牢客(ideologue),而是務實的政治家。像許多伊頓生(Etonian),卡梅倫自信、幽默、敏捷和寬容。他在牛津的老師波格 達諾教授(Prof. Vernon Bogdanor)讚揚他是他教過的學生中最能幹之一,並說「他具有作為政治家的良好氣質:非常冷靜,臨危不亂,謀定而後動」。不過,值此動盪危困之際, 卡梅倫的政治蜜月可能不會長。當突發事件來襲時,才是考驗他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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