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4日
應否復建居屋,坊間眾說紛紜。未買樓的,當然舉腳贊成;但買了樓的,自然大力反對。不過討論公共政策宜撇開私見。首先,純看數字,居屋供應與樓價有否關係?
房委會有公布自1978年第一期至今,每期居屋推售的單位數目。如果居屋是「推冧」樓市的元兇,應見居屋大量推售後不久,樓價便告下跌。事實上,1997年6月及10月的第19期甲、乙分別推出史無前例過萬個單位,結果樓價於同年10月起大跌【圖一】。
事情是否這樣簡單?在1994年9月的第16期乙及1995年4月的第17期甲,兩者同皆「史無前例」地推出分別逾八千個單位,不過樓價沒怎下跌;何況該次樓價調整始自1994年4月,時序上早於居屋推售。
另外,在1984、85年間,推售量同樣創當時高峰,不過其時樓價並非見頂而是見底;反而1981年樓價見頂時卻非居屋推售高潮。2002年起的好幾年停售居屋,樓價雖升,但升速反而不及大量推售居屋的90年代。
愈多居屋價愈升
上 述是推售,不妨再看看居屋每季落成量與樓價的關係。不過一眼即見,兩者沒甚關係【圖二】。道理很簡單。建樓一般需時三年,不難發現落成量大概滯後樓價三 年。但即使將落成量移前三年(藍棒左移),我們亦頂多見到樓價與居屋落成呈正比關係,即「愈多居屋價愈升」。由此可見,居屋扭曲市場是一回事,但說居屋 「推冧」樓價卻的確經不起數據考驗。宏觀圖像看來,居屋量似乎是因應樓價而作反應,多於帶領樓價。
近日有指公屋「推冧」樓價。如果將公屋每季落成量與樓價比較一下,即見兩者並無必然關係:1997及2007年公屋落成量皆少,但前者樓價見頂,後者則只作調整;80年代及2001年公屋落成量皆激增,但前者樓價大升,後者樓價大跌【圖三】。
私樓方面,在90年代中樓價出現結構性放慢前,落成量增與樓價上升是可以並存的。但踏入90年代中樓市漸趨飽和,落成量似與樓價有點反比關係,且以樓價領先落成量約一年【圖四】。
將 居屋、公屋及私樓三者合計,這種反比關係也自90年代中起變得明顯【圖五,留意右軸逆向】;而這種關係卻沒見諸居屋及公屋市場。由是觀之,即使落成量跟樓 價有關(之前拙作曾以迴歸分析指出,落成量對樓價不呈統計顯著),也是私人市場的事,與居屋或公屋的落成量無關。另從歷年三個市場落成量的比例可見,除 90年代以外,基本上都是私樓與公屋瓜分,居屋佔比不大【圖六】。於是,我們可集中看看前兩者。
供 應有兩個度向,一是動態的流量,即落成量;另一是靜態的存量,即單位數目。不難發現,無論公屋還是私樓,單位數目皆隨時而增,這亦無礙樓價上升;從走勢看 來,單位數目與樓價大致成正比【圖七、八】。這正好印證了一點:單單樓價與供應的關係並不明顯,如果價格由供求決定,那末背後一定有另些需求因素在顯著地 影響着樓價。
從另一角度來看,公屋對私樓的單位數目比例於過去二十年一直下降,「國退民進」可謂彰彰明甚;但期間樓價升過跌過,可見政府參與樓市的程度與樓價關係不大【圖九】。
正如上次所指,樓價升跌跟什麼中英談判(1984年)、八萬五(1997年)、沙士及CEPA自由行(2003年)關係不大,起碼這些並非「導致」樓價轉勢的原因,充其量是將本有的趨勢極化而已。
在下搜集了亞太各地最具代表性的樓價數據,剔除數據歷史太短者後,將之化作2002年初為100。觀圖可見,儘管各地大牛於不同時期出現(有些90年代,有些則於近年),但各地樓價均在80年代初下跌,90年代經歷泡沫後爆破,而過去五、七年也醞釀了另番泡沫【圖十】。
由此可見,各地樓價的上落周期往往趨同,政策因素還屬次要;至於過去二十年亞太崛起及環球減息等大圍因素,則主宰着樓市的大氣候。
由是推之,即使目前樓價已經見頂或即將見頂,但這與什麼「九招十二式」關係不大。早前樓價按年急升三成(大陸升幅更癲),即使政府什麼也不做,如斯升勢也難持久。
澳洲近期的好些樓市指標包括建築批則等已轉弱,一些過去十幾年也沒怎大跌的樓市,時辰將近到矣(之前曾指樓市大周期近二十年)。只不過是每次當樓價瘋癲接近見頂時,民怨也是沸騰至極點,政府總是按捺不住出手,造成樓市仿由政府打殘的錯覺罷了。
房屋是商品還是福利﹖
既 然居屋打不殘樓市,這又是否意味應支持復建居屋呢?非也。居屋最初的原意,是趕走公屋富戶以縮短排隊輪候時間。踏入90年代,赤貧數字漸少,輪候日子漸 短,夾屋的出現將居屋的功能轉化為協助住不到公屋、但買不起私樓的夾心階層。同一時間,政府的功能亦漸由安居上樓變成協助置業。從前租客多、業主少,這個 功能轉變當然大受歡迎;但時至今日逾半住戶皆是業主,無殼蝸牛反佔少數,主流意見自然擺向另一邊。
固然,不是說人多聲大就是正確、就要復 建。不過,協助夾心階層置業這個理據,其實頗有問題,因為即使有了居屋,也總有些人住不起居屋、但買不起私樓。屆時又是否要協助這班夾心階層上的夾心階 層,而建居屋上的居屋?別說這是玩弄概念,只要樓價上升而中產下流(大前研一術語),這個階層只會愈來愈眾,愈來愈闊,愈來愈多層。政府可以幫得幾多?要 滿足全人類的複雜政策,行政成本又是幾多?看來這很難計數。
畢竟,我們或許應反思房屋到底是商品、還是福利;或這樣說,兩者各佔幾大程度。 沒錯,近年不少超級衰退皆由樓市所致;美國十次便有八次,兩年半前拙作〈盛衰還看樓市 全球不景將至〉已有詳述。可見,將樓市百分百市場化未必是好事。將之百分百國有化是好事嗎?亦不見得,福利主義不利經濟人所共知,毋須多講。
再講,如果樓市可以國有化,另一些槓桿大或大件頭的耐用品又是否要國有化?這與福利社會何異?
即 使將房屋視作福利的一部分,但福利的原意卻只是滿足需要(need),而非滿足需求(demand)。毫無疑問,「居者有其屋」是基本需要,「瞓街」是不 人道的。不過,「居者皆業主」卻不止於需要,更是需求;所謂江湖事、江湖了,需求乃市場事,好應由市場了。政府於此之上實在大條道理;純粹因某些團體舉牌 示威便作就範,弱勢至極。
制度上「明益」地產界
不過,這不代表政府無錯。之所以這麼多人舉牌示威,歸根究底是 樓價過貴。沒錯,樓市周期確非政府可控;但港府協助地產界推高地價樓價,使本可接受的樓價升幅變成不可接受,則應聲討。港府偏幫地產界已是司馬超之心,舉 世皆見。所謂「不干預」,表面上是沒有政策,但實際上是inacation is an action per se,制度上就是明益地產界。
若非這些遊戲規則,樓價根本不會狂升,復建居屋根本不成議題。坊間捉錯用神,只於居屋等具體但枝節上爭論,而不聲討抽象但根本的官商勾結,實是本末倒置。
交通銀行(香港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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