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8日
外灘北端重新開放之後，有上了年紀的夫婦沿着英式花園的小路，走近這幢內部尚未整修完畢的大樓，小心地詢問保安：「這可就是英國領事館麼？」
似乎在所有知道點底細的人眼裏，這裏依然是英國領事館。連Google地圖都說，「英國領事館」的A項位址是「中山東一路33號」，而它在現實中的地址倒被這「歷史遺址」給擠到B項、C項去了。細想一下，自從1961年英國撤銷駐滬領事館之後，這個花園和園裏的四棟建築就同英國人脫了關係。此後，建築被斷斷續續地佔用着，以英國的權威和意志為支撑的建築外觀也在周遭的違章搭建中暗淡下去。我曾偶爾透過圍牆的縫隙往裏張看，據說是蘇格蘭園藝師設計的花園已經潦倒頹廢，而領事館和官邸兩幢樓房也灰頭土臉地符合所有廢墟的意象。
外灘地區最早的建築
然而這裏是真正的風水寶地。在黃浦江和蘇州河交滙之處，英國人選定了這個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最為咽喉的位置。領事館建築的設計本身在外灘並不那麼別具一格，甚至同外灘地區大部分的建築相比，它都欠缺神韻、略顯保守。原因很簡單，這是外灘地區最早的建築。所有後來的種種流派和腔調都比它建成的1873 年要晚得多。它的存在是外灘文化和經濟發展的政治基礎，於是它只有兩層，卻擁有三千多平米的室內空間。
對這棟建築的細緻修復，使人們不得不重新溫習英國人在上海留下的點點滴滴。這個以前叫做李家莊的地方，原本還留了第一次鴉片戰爭中使用的一門一米多長的清兵炮台，不知是否為當年英國人的刻意收藏。花園裏還一度豎立着上海最早的紀念碑「紅石紀念碑」。1859年巴夏禮帶兵士一小隊到通州與清廷所派遣的欽差大臣會晤，後被僧格林沁囚禁並監送北京。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後，為了保全京城，清廷將巴夏禮釋放，而同時被中國官兵所捕去的英國人中有數人遇難。為了這遇難的「數人」，英國僑民特為從英國訂製了花崗岩大理石十字架，放置在英領事館花園裏，以表紀念。英國人將緊鄰領事館的馬路取名「圓明園路」（這個名字竟然沿用至今），莫不是想時常重溫這段恩怨？
慈禧玉蘭仍在
如今，花園已經恢復了那位不知名的蘇格蘭園藝師一百多年前的初衷，園內的二十幾棵古樹毫髮未損；相傳慈禧太后送給李鴻章的那棵玉蘭也在領事館和官邸之間的迴廊邊安然地生存。只是紅石紀念碑的基座和清兵小炮已經不見。
大修一幢歷史建築的代價是重新建造這個建築的兩倍。所有的外牆都要進行徹底的清洗；一塊塊地磚要輕輕撥開，清洗乾淨再按照原樣拼貼回去，一塊不多，一塊不少；邊邊角角中的裝飾細節都在文管局的監督下一一記錄，確保紋絲不動。在蚊蠅肆虐、白蟻叢生之中，拆除三千多平米的違章建築，並把原先的領事館建築重新剝離開來，令其煥然重生，這是基於一種怎樣的心願呢？連邊上被燒毀和拆掉了的聯合教堂也重新建造了起來，其形制外觀同照片上的要一樣，哪怕裏面將是奢侈品店。
在天際線上，隱隱地有一種希望，就是要恢復到一百年前，從蘇州河北岸外白渡橋邊，往南看的那道風景。對這道風景的修復，宛如對一段歷史最為保守的致敬，而這「致敬」裏包藏的恐怕是上海對自己身世中的某些片段，那嚼之有味、又難以下嚥的憂鬱症。
陳韻｜上海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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