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9日
祖先寧死不屈 今人貪生誤事
一、
四月上旬重遊以色列,事隔四十多年,昔日的景物已完全淡忘,一切都那麼似曾相識又那麼陌生;當年留下的唯一一張相片,拍攝於耶路撒冷「哭墻」之前,因此「哭墻」為此次重來必遊的「景點」,那「座」古墻似乎沒有絲毫改變,雖然在西方世界男女已絕對平等,惟墻前「廣場」仍與過去一樣,將男女信徒分隔(過去是繩索,現在是一張如網球場中間的網),而墻前口中念念有詞合十頓足稽首的數百信眾,「哭聲」(頌經之聲)清晰可聞,亦與過往—二千年來—並無二致。七十年代初(日期不復憶)筆者在《明報》的「英倫采風」欄有〈耶路撒冷舊城〉一文(收台北遠景《英倫采風》第二冊),有數句提及此墻:「『哭墻』在舊城盡處,再過去就是約旦人的天下了。『哭墻』既是第一神廟的遺址,猶太教徒來此膜拜而至搥胸頓足、呼天搶地痛哭的,密密麻麻,每天都有數百人:『哭墻』前廣場,被用繩子分開,聖迹之前,男女亦授受不親,但是遠遠從高處望去,還不是黑壓壓的一片,他們一律穿黑袍戴黑帽,教你怎能分辨呢?『哭墻』附近,以色列考古學家正在進行發掘工作,我曾目覩半截露出地面的墻角,又一座古城的遺址吧。」又說「耶路撒冷舊城,向為約旦阿拉伯人的世界,六七年『六日戰爭』中為以色列猶太人『光復』,之後一直不肯交還,阿拉伯人與猶太人,至今仍為此而互相攻訐,我們不通該地的歷史,不知誰真誰偽,因為雙方都引經據典,振振有詞。舊城的外觀十分雄偉,宛如荷里活電影上所見,惟城內則不敢恭維,所有一切,仍和數百年前一樣,這亦正是它成為以色列的遊客必到之地的原因」。這種舊觀,如今依然,而來此「趁熱鬧」的「遊客」,竟然包括美國奧巴馬總統及當今天主教教宗本篤十六世,他們都把各自在墻前祈福的「心底話」寫在紙上,藏於墻隙之中,以待上主有暇時閱讀;導遊說每隔一段時間教會工作人員便會取下這些信眾留下的「祈禱文」銷毁,「大人物」的當然會「留為紀念」。
與過去所見相同,「哭眾」絕大部分為猶太教極端原教旨(Ultra-Orthodox Judaism)信徒,這些人很易辨識,其在公眾地方必定戴黑帽、白恤衫及全套黑西裝(前文誤為黑袍),而他們兩鬢留港人所說的「滴水」長至可以編辮子;這一教派奉「上帝口諭摩西手錄」(Oral Torah)的《塔木德經》(《Talmudic》)為天書(聖經),而且「信到十足」,根據經上的訓諭做人處世,因此「規行矩步」、目不斜視;這些人的責任在為世人祈禱,由教會支薪,什麼俗事都不必做,且可以娶妻生兒育女(他們的太太則可外出工作);他們的靈性(精神)生活當然豐足,物質生活料亦有中產以上的享受,我們在以色列尤其是特拉維夫數家美食餐廳晉餐,在座七八成顧客是這些黑衣人,他們全家出動,大快朵頤;他們也許不能經營私產,惟經濟條件顯然甚佳……。遊伴均同意筆者的看法,若要「信教」,當以極端正統的猶太教為首選!
耶路撒冷為猶太教、基督教與回教發源地,到此一遊,所請嚮導當以熟悉地理熟讀經書而不在教會供職的人為佳,若為神職(不論哪種宗教)人員,難免揚我貶人,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因而無法客觀地了解這些教派的淵源和錯綜複雜的關係,未免有違「通識教育」的旨趣。此次我們請的導遊,為旅遊局出版的一本圖文並茂介紹「聖城」小冊子的作者,其對業務的嫻熟,不言而喻;此公是猶太教徒,但對基督教及穆斯林並無成見,只是對不事生產的極端正統猶太教則頗有微詞,由他述說猶太教和基督徒的恩仇、異同及發展,令人茅塞頓開……。
二、
我們當然去伯利恒的耶穌誕生紀念教堂(Church of the Nativity,聖誕教堂),是日人山人海、盛況空前,遠非四十多年前來此冷清情況所能比擬;當年筆者對此教堂印象甚差,以抵位於「地牢」的馬槽小教堂(Chapel of the Manger)外尚未登堂,便有傳教士來捐款(筆者曾記此事,惟一時查不到原文),當年何來餘資「奉獻」,如今袋中「有的是錢」(還有什麼?一笑),然而教會大概經費充足,不必再向遊客「索捐」了。我們又去馬沙達(Massada),當年筆者與數「國際友人」在烈日下「爬」上山,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現在此地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有吊車直上,遊人可飽覽死海風光;此山頂要塞為當年(公元一世紀)猶太死硬分子(Zealots)抗禦來犯羅馬人的堡壘,可歌可泣的「歷史故事」當然很多,荷里活且曾拍成由彼德.奧圖主演的電影,不過,令筆者感觸良多的是,當年猶太人頑抗到底,寧願自殺,不肯投降的勇氣,似乎早已消失,不然,便不會出現數以萬計猶太人馴若羔羊般被納粹黨人趕進集中營驅入煤氣室折磨窒息而死的悲劇;還有,為防範長期被困山頭食物短缺,此堡壘設備周全,包括規模甚大的養鴿場,以鴿子會四出覓食然後回巢下蛋、待宰,令死守山頭的士兵、教士及平民食有蛋有肉不致營養不良,但如今以色列人已不食白鴿……。
耶路撒冷的「神廟聖迹」遊之不盡,惟當中的保藏聖經手卷的「神龕」最為矚目,筆者四十年前舊文(〈舊約手迹的發現〉,收《英倫采風》第二冊)說「聖經神龕」(The Shrine of The Book)建在耶路撒冷郊區的光禿小丘上,和希伯萊大學、國會大廈和博物館等遙遙相望。猶太人為了保存二千年前的建築風貌,這小丘上的建築物都以石頭作材料,雖然在設計上極盡現代化之能事,但遠遠尤其是從高處望去,這一帶的建築物恍如鑿建於山裏的窰洞;且認為「『聖經神龕』是耶路撒冷最壯觀的建築物之一,除了它有一個乳形的圓頂外,其內部通路,迂迴曲折,錯綜複雜,門拱亦參差不齊,直像古代地下建築的甬道。手卷被珍藏在圓頂之下,殘缺的變了色的羊皮紙上所記載的,只是密密麻麻一些文字而已,它不像我國古代象形文字之能引起人們興趣」。這些物事當然古今如一。舊文還頗詳細記述一九四七年牧羊人為其牧羊犬引領於死海岸邊窰洞發現此手抄希伯萊文經典(因此稱「死海手卷」)的經過,此事現在已眾所周知,不說也罷了。
此行參觀的「新景點」是二○○五年才修成、位於耶路撒冷「高山」Mount Herzl上的「紀念大屠殺死難者博物館」(Yad Vashem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有條理有秩序地展示了「納粹德國怎樣對待猶太人」,令筆者印象良深的是,整個佔地四十五公頃的紀念館沒有一句悲情或誓要討回血債的激情口號。猶太人把其永世不忘的血海深仇隱藏於沉默抗議之中!
重訪以色列和「革布資」.三之一
不分階級 沒有私產 缺乏誘因
三、
重訪以色列,對筆者來說,最大興趣不在浮於死海及種種與宗教有關的「聖跡」,而是再去一次其他各國所無的「革布資」。「革布資」是希伯萊文Kibbutz(複數為Kibbutzim)的中譯,筆者自詡為信雅達之譯,惟此譯名胡菊人兄功勞最大;大約在一九七○年,筆者為《明報月刊》撰寫有關 Kibbutz 長文(刊於哪一期已不復憶,此文後以〈以色列的「革布資」〉為題收台北遠景社一九九○年〔二○○五年〕的《英倫采風》第四冊),惟對譯名躊躇莫決,與時任月刊總編輯的菊人兄商討,終得此譯。七○年的拙文以此段開篇:「『革布資』……為音義相近的漢名。這是一種生產工具公有、取消私有財產的運動,在以色列成立了數十年……這個運動既革除了布爾什維克共產式的獨裁殘忍清算作風,又革除了資本主義的剝削勞動、金錢是尚、崇物成習的劣根性,它主張徹底的民主自由,因此譯為(音義皆合的)『革布資』。」這種解釋基本正確,毋須修正。
四十多年前要去「革布資」「義務勞動」,手續煩瑣,若非拙文「記錄在案」,有些細節早已忘卻。原來當時須往設於倫敦的「猶太辦事處」(Jewish Agency)申請,填了一份毫無私隱可言的表格,然而,未獲批示筆者已匆匆上道(居英簽證屆期)。到了以色列,筆者住多處「青年宿舍」(住宿連非常簡單的所謂歐陸式早餐—黑咖啡麵包—二點八以色列鎊,約合當時的美元七八角),與曾往「革布資」的多國「舍友」交換「情報」,最後和一名美國學生(印第安大學學生—讀什麼系已忘)同往特拉維夫以北約三十里的「蓋殊(Gaash)革布資」;由於沒有「猶太辦」的介紹信,加以身份曖昧(以色列人對C.I.上填的「無國籍」嘖嘖稱奇而投以懷疑眼光),筆者只獲准「逗留二十四小時」(那位印大學生要住上二三個月)。當年離一九六七年六月的「六日戰爭」(以色列與阿拉伯鄰國埃及、約旦和敍利亞大打出手,六月五日開火同月十日結束;以色列大獲全勝,割據埃及的加薩走廊及西奈半島……)不久,以色列市面仍然非常緊張,荷槍實彈的兵士、警察隨時截停巴士上車檢查搭客身份,以防範阿拉伯恐怖分子施襲(人肉炸彈似未普及,但計時炸彈隨時隨地爆炸);另一方面,這場戰爭不僅令以色列於一夕間聞名全球,深獲親西方親猶太的國際輿論同情,同時引起天真熱情的青年學生從各國湧入,要為這個受強鄰包圍、欺凌的新興小國盡點微力(事實上,許多身無長物的外國青年什麼都肯做,七○年的拙文記一位為「厚酬」而不惜冒生命危險荷槍在哨站當哨兵的丹麥學生)……。無論走到哪裏,都可聽到說英語及歐洲語言的青年男女。
在六十年代末,相信香港人赴以色列遊覽的不多(或除了虔誠基督徒,非宗教遊客不多),去「革布資」體驗生活的更絕無僅有;筆者是來歷不明、不請自來的「稀客」,警惕性甚高的以色列人表面雖甚好客,對他們前所未見的香港人更為好奇,但從只准筆者在「革布資」住二十四小時上看,反映了他們仍處於高度警戒狀態。這些年來,「恐怖活動」在以色列從未停息,去年底今年初仍有發生,經傳媒繪聲繪影的報道,頗有此地處於「高危」之中,但此行所見,市面熙來攘往如常,導遊說恐怖分子放炸彈傷人事件確時有所見,但不比西方大城市的謀殺搶劫案件嚴重,以色列予人以高危印象,皆因長駐此間的記者非如此報道不足以證明他們「有存在價值」。此說雖有點犬儒況味,惟離實情不會太遠。
四、
「革布資」的英文同義詞是Communal Settlement(自治社區),亦可說是Collective Farm(集體農場),姑勿論哪個字比較恰當,信雅達的中文,肯定非「革布資」莫屬。
「革布資」的發展,據Henry Near一九九二年出版的《革布資運動》(《The Kibbutz Movement — A History》;牛大出版社),可追溯到上世紀末猶太人的復國運動。自從公元七○年羅馬人摧毀了耶路撒冷的第二神廟之後,以色列的猶太人就開始了近二千年遭受逼害、歧視的流亡史,直到一八六四年第一屆猶太民族主義者大會在瑞士巴塞爾召開,猶太人才決心重建祖國。一九○一年,猶太人成立了一個資財雄厚的「猶太國家基金」(Jewish National Fund),集資購買及發展「奧土曼巴勒斯坦」(Ottoman Palestine)土地,作為猶太徙置區。至二○○七年,該非牟利性基金擁有百分之十三的以色列國土,期內在以色列種了二億四千多萬株樹、興建一百八十個水壩、開發二十五萬頃耕地及修建一千多個公園。基金不僅幫助(給予路費及安家費)願回巴勒斯坦居住的猶太人,還低息貸款給他們購買耕地。
一九○九年第一批猶太移民在以色列西北部的加利里海沿岸創立了第一個「革布資」—Keutza Degania—實行自耕自足的農牧生活。他們聚居在一起的目的,最原始的動機是可互相協作。部分猶太領導人受歐洲新興的社會主義學說影響,認為這樣的合作,實行財產公有制,才可避免發生僱傭關係,阻遏階級的形成。
但是這個「革布資」並不成功。因為第一,他們雖都是猶太人,但背景不同,俄國猶太人和美國猶太人,不只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亦迥然有異,這使他們很難「和平共處」;第二,自私畢竟是人類的天性,不少人因此不願參加這種財產、利益公有類似人民公社「大鍋飯」的新試驗。
一九二一年,從這個「革布資」分裂出來的美國猶太人,另起壚灶,組織了一個叫「自耕農工合作社區」(Moshav Ovdim — Worker's Cooperative Smallholder's Settlement),將土地按人頭分配給成員,大家都成了小地主,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當局只負責肥料及產品買賣,利益全歸自耕農。這種制度得到很好的反應,同類合作性質的農莊遂紛紛成立……。
儘管如此,以色列還是以「革布資」聞名於世,合作社區雖然愈來愈普遍,但因為方式落後,不大為人所重視;事實上,這是典型的「小農」經濟,無法提高生產力,在「革布資」的比較下,遂慢慢被淘汰。
「革布資」對以色列的經濟貢獻是無可估量的。數以萬計回國定居的猶太人,大多數以「革布資」為過渡至以色列社會的跳板,他們亦真的可以在此熟習以色列情況和學習希伯萊文,耽上二三年後,再設法赴城市找工作的人固然不少,但從此落籍的似乎更多,這從「革布資」人口大增可見。
「革布資」創於一九一○年,至一九二○年已有十二個,人口八萬零五百餘,以後一路增長,至一九九○年達二百七十個而人口十二萬五千一百多人,此後開始萎縮,二三年前又恢復增長(原因見下文)。「革布資」令沙漠成為興旺的城鎮,如今貫穿超級公路兩旁所見為濃密大樹包圍的農莊大都是「革布資」;其所業除農業外,主要是輕金屬、塑膠、食物加工業及化妝品業。
重訪以色列和「革布資」.三之二
取消「大鍋飯」 逢春「革布資」
五、
因為「集體活動」,不好意思繞道重訪「蓋殊」,但塞翁失馬,我們順道訪問耶路撒冷近郊的「革布資」Mitzpe Shalem(意為和平守望者),竟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原來行銷全球三十多國—包括香港—的阿夏娃(Ahava意為愛;岔開一筆,基督教人類始祖之一夏娃,希伯萊文為Hava,英國譯經者把之改為Eve〔伊芙〕,尚好中譯者把之還原為夏娃)便是這家「革布資」的產品。
「和平守望者」創於一九七○年,位於離死海北岸約一里的小丘上;這家「革布資」規模很小,二○○七年人口只約有二百人(「革布資」平均人口在一百至一千之間),阿夏娃化妝品二 ○○九年的營業額達一億五千多萬(美元.下同),這便不得不教人另眼相看了。「和平守望者」成立的目的不外是成為另一家「農業公社」,但在一九八八年,當地一名美容專家注意到不少歐美女遊客購買死海泥土然後入瓶帶回國,死海泥土據說有潤膚功效,她靈機一動,成立「死海實驗室」(DSL),開發了一門專賣瓶裝阿夏娃牌的死海泥土的生意(西方遊客有點莫名其妙,他們還購買塑膠樽的施洗約翰水池的「聖水」,據筆者親眼所見,這其實是一潭泉眼淤塞的死水;該臭水池離快將乾涸河面愈來愈窄、任何三級跳遠運動員都能跨越的約旦河約兩三分鐘步程),居然大發利市,第一年的營收便近百萬……,此後的發展不必細表。值得一提的是,DSL取得以色列政府給予開發「死海資源」的專利權(猶太人做生意確有一手),那等於說競爭對手必須向其購買「原材料」(海水及泥土)才能生產化妝品;顯而易見,在以死海原材料製造化妝品上,DSL有絕對優勢;而在其開拓海外市場展開廣告宣傳攻勢的同時,美國迪士尼家族的一家控股公司購進其兩成股權,有助愛牌化妝品拓展美國市場。
「革布資」的原始意念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其間人人平等,一切公有,有飯齊吃、有福同享,並無私產,過的真正是「共產公社」生活。但這說易行不易,自私的天性使人人希望他人為我的多一點而我為他人的少一點(留多一點給自己),「富裕」之後,「革布資」問題叢生,是必然的。還有,「革布資」只是以色列社會的「小圈子」而非社會的縮影,它無法獨立於大社會即不可能不受主流社會的影響,當以色列經濟旺盛物質文明大幅提高物欲橫流時,相比之下,「革布資」那種溫飽沒問題卻只有起碼的物質享受,加以不能累積私有財產即根本不尊重私有產權的生活方式,便無法引起年輕一代的興趣,那意味加入「革布資」的年輕人愈來愈少,「革布資」的年輕一代甚且紛紛進入大城市「搵真銀」,而經過這麼多年,前輩「革布資」成員老成凋謝,如此一來,從七十年代後期開始,「革布資」的人口便逐年萎縮,而且老化嚴重(城市青年不加入、「革布資」青年退出;剩下的大多數為無法轉業或根本無工作能力的「老頑固」)。到了八十年代,通貨膨脹虐肆,利息飛升(一九八四年以色列利息一度高達四十五厘),借下巨債以發展工業及把農業現代化的「革布資」被利息壓得喘不過氣,在一九八五年,幾乎有三分之一「革布資」面臨破產威脅;到了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拆除,「蘇東波」令共產主義破產,對「革布資」失望絕望的人更多,於一九八八年到二○○五年間,退出「革布資」的人數多達五萬二千多人,幾佔「革布資」總人口之半!至一九九七年,以色列「革布資」一共負債七億以色列鎊……。
怎樣走出財政困境,猶太人當然最有辦法,而這便是以利潤誘因誘發人們的生產力潛質,「和平守望者」及其他若干先後走上創業致富之路的「革布資」便是活生生的成功例子;今年一月二十六日《金融時報》特稿〈資本主義「革布資」崛興〉(非常奇怪,該文隻字不提「和平守望者」)報道的「阿蘭(Aran)食品包裝公司」(○九年營業額四千多萬美元),是另一個經濟上大有所成的範例。這類走資企業生意興隆收入大增人人獲發紅利(「革布資」為成員共同擁有),自然而然地又吸引與世無爭只圖多勞多得的青年人加入。如今以色列共有二十二家「革布資」的公司在德拉維夫、紐約和倫敦上市,二 ○○九年年底,它們的總市值約達一百億;而它們的產量約合以色列工業產量的百分之九,對於人口只佔全國約百分之二的「革布資」來說,這種成績是十分驕人的。
六、
事實上,「革布資」的重生,與中國開放改革有點相似,都是因為放棄「大鍋飯」思想,改走尊重私產及利潤掛帥而令經濟起死回生;它們相似之處還有均未完全放棄理想,於改變經營模式的同時,仍保留一點「共產」、「均富」的痕迹。
似乎已走上末路的「革布資」進行了什麼改革?說來十分簡單,眼見其大勢已去,若不加整頓、改革,不出十年,「革布資」便可能成為歷史名詞,有見及此,以色列「革布資聯合運動」(United Kibbutz Movement)秘書長發起一項「改造運動」,把經濟原則及企業管理與一切共享的社區生活分開,那意味不再同工同酬(過去工作不分「貴賤」薪金劃一),因此有能力請「外勞」,令工農業都有擴充的機會;如今「外勞」約佔「革布資」勞動力七至八成。管理人員專業化,等於農產品產銷、工廠管理,都以自由市場力量為依歸,連向來絕不能觸動的公立醫院和「官校」,亦相繼私有化;換句話說,一切都以追求經濟效益為標的,「革布資」因此獲得足夠的財政收入,按勞取酬的高薪成員及大股東均得繳納累進入息稅,藉以令實質收入差距不致太大,令「革布資」遠比貧富兩極化的以色列社會公平。僅此一端,便促使追求公平公義的所謂「理想忠僕」的青年來歸了。
這種變動看似輕微,卻已漸離「革布資」公社式生活,而這點改變,等於在維持社會公平的原則下,個人收入多寡以其技能及效率高低決定,這便吸引了不少青年人的興趣,如今以色列一共二百六十八個「革布資」的總人口在十二萬水平(以色列人口不足七百三十萬),證明「革布資」的中興。一九九七年「革布資」的工廠產量約值二百億以色列鎊,○六年已近三百億,而「革布資」期內亦從負債一億變為盈餘十二億。
到了現在,「革布資」已經歷三個世代。第一代人是理想主義者,他們相信人類「互通有無」、「共享富貴」才能臻大同之境;第二代人辛苦經營,奠下了堅實的經濟基礎,同時發展出一種獨特的社會文化;現在這一代人的熱情雖遜於其祖先,但從服兵役後回歸「革布資」落戶的青年在百分之四十以上看,「革布資」已遠離沒落漸漸走上蓬勃興盛之道。
我們參觀的「和平守望者」,已完全商業化,公關人員視我們為「顧客」而非有所嚮往的「革布資」參觀者。這家只有約二百人的「革布資」,僱請的「外勞」在百人水平,當日我們所見的阿夏娃工場已全部自動化,「實驗室」裏只有少數着白袍的人在忙碌;入門處便是一個龐大的商品(阿夏娃牌產品)陳列室兼零售處,對面則為紀念品及小食部,人頭湧湧,顯然是從各地來「辦貨」的買手及消費者……。筆者所見這家「革布資」並無絲毫「公社」氣息,看來「革布資」已成功轉型,從共產公社轉為北歐式福利社會了。
如此一來,「革布資」這個譯名便有點詞不達意了。
重訪以色列和「革布資」.三之三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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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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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先生是我尊敬的学者,鲍彤是我尊敬的改革思想者。而吴世昌先生又是鲍彤的舅父,所以,我怀念起吴世昌先生时总是想起鲍彤。而听到鲍彤的消息时,总是想起吴世昌先生。去年,我从《纽约时...
15 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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