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2010年4月11日 星期日 05:10 【明報專訊】即使是自然科學，簡便的理論永不過時，牛頓的力學三定律，即使概念不合現代物理學（如慣性inertia與重力gravity），至今仍有科學和數學意義，中學仍在教。本年一月至二月，在香港大學 的 通識課程講了四課「中文保育」，最後的一堂，不禁總結了我做中文保育的一條原則，以示「吾道一以貫之」。那條原則，就是功能替代論（functional equivalent），脫胎自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1884-1942）的功能論（functionalism），將人類學的理論轉移到中英語言比較之上。
巫術常在，永不過時
馬氏是波蘭 裔的英國 人 類學家，田野考察的鼻祖之一，開創了參與觀察法，即是長時間住在當地的社區（原住民部落），獲得族人認同，分擔一個角色，從而觀察社會風俗。若非如此，族 人會當人類學家是外人，而演示另一套風俗，猶如遊客見到的風俗表演。馬氏曾經是中國現代社會學奠基者費孝通的老師。馬氏的著作很多，我最用心看的，是《巫 術、科學與宗教》（Magic, Science and Religion 1948） ，英文原本、德文譯本和中文譯本都看了。中譯本是朱岑樓的《巫術、科學與宗教》，台北﹕協志工業叢書，1978。
所謂功能論，是說巫術、風俗、科學、語言交流等都是體現社會功能而存在，向一個部落社會傳入科學，某些巫術消退了，原先的位置讓予科學。但科學解決 不了問題，巫術便回潮了。科學與巫術的地位是相對的。例如，族人先前舉凡出海，都要請巫術作法或占卜的，有了機動帆船，就不必了，但是遇到風雲變幻不定之 日，科學隱退了，巫術便重新出場。彼此只是一顯一隱而已。今日香港一般信任西醫（現代醫學），西醫治不了的絕症，病人便改尋中醫，順便也求神拜佛，尋找宗 教治療。出自巫術的中醫與出自道術的神醫，從未在社會消失，近日很多新聞，便將茅山道術從隱藏的角落抖出來。
回頭說中文。中文是世上進化得最徹底的先進語言，比起進化得不錯而語法相對簡單的英文，中文簡直是超級語言。早在漢代，中文已擺脫了多音節語言及形 式語法的限制，丟失了很多印歐語言的功能，卻開展出其他替代的功能來，反而表達力更強盛。例如中文沒了眾數（plural marker）的s，便用實詞代替眾數，英文的國家country變為countries，中文不一定是「眾多國家」或者「國家們」，而是平義的各國、諸 國，有蔑視意味的、不瞄一眼的萬國、萬邦（如唐代的萬邦來朝），有警惕意味的、清楚看到的列國、甚至列強（如晚清時期的列國入侵）。同樣，中文沒了被動式 （passive voice），不一定凡事都說「被」（be），而是有幸福意味的蒙、獲，中性的由、受、告、見，意味不幸的被、遭、罹等。
仿效英文，中文返古
然而，由於西風東漸，五四時代之後，中國文人提倡用西洋語法來規範白話中文，以致引入了英文的許多語法虛詞。今日，中文變化多端的虛詞，被西洋的語 法虛詞取代了，不會說列國、各國，而說眾多國家，甚至國家們；不會說「香港有購物天堂之稱譽」，而說「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中文「返古」了，某些形式語 法的功能恢復了，變成英文在中國的A貨。
我在香港中文大學 讀英文系，攻讀語言學甚為用心。到了德國 ，改讀民俗學及副修人類學。今日，便將馬林諾夫斯基的功能論，與語法學大師卓姆斯基（Noam Chomsky）的簡單理論整合，變成中文保育了。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國人讀書，大可如此。
文 陳 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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