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在中環,閒來無事要遠足,赤柱都嫌遠,最方便就是太平山。一揚手截停的士,轉瞬間,就山蔭路上,景物逍遙,在葉影斑駁的車道上奔過,過千山千樹,不到十來 分鐘,便凌峰越嶺,臨絕覽勝,真是快意。如果堅持環保,乘機健身,就可以沿舊山頂道一路直上,走過幾幢超高華廈之後,再無車馬通行,便可以輕鬆散步,山路 雖然曲折陡峭,但沿路都鋪設水泥,又葉茂林森,綠蔭華蓋,空氣裏都是草樹味,真是在森林公園旅行 。
住在 compact city,就有這個好處。
繁華鬧市富貴名店與荒郊野嶺親水公園都在步行距離,真是一個理想城市結構。
我 向來把山頂當作中環郊區,許多許多年以前,幾乎個個周末都上山漫遊,歷經各種天氣季節,見盡晨昏午晚陰晴雨霧,每一種風景就有每一種感情。而人愛飄渺幻 想,所以最迷人景緻還是霧,濃密時,茫茫不見四野,有時要停步摸索,慌怕跌落山。薄霧時最美,會見到絲絲輕霧在地上飄浮,你用手一撥,它會飛開,疾步奔馳 就見縷縷雲霧在身邊四散。你當年如果見到有幾個傻仔在追雲逐霧,其中一個就是我。
所以山光水色儘是少年心事,逍遙遠足,漫步經過的,都舊情 綿綿,因此許多年後,即使山頂一如所有香港郊外,進化成新市鎮,熱鬧過銅鑼灣,淪陷給自由行,你還是會找個清閒時分,避開礙眼建築傖俗陳設,往山裏走。幸 好許多遊客未必知道沿柯士甸山道直上,還有公園,再上,可以上到扯旗山峰。
不過,也實在是很久沒上山頂了。那日故意登高,不是懷舊,而是為了山頂新意思,因為收到風,說,廣場空地放了一輛舊款纜車,還鋪了一行鐵軌,當作文物展覽,而我不久之前,就提議把大埔火車博物館搬回尖沙咀鐘樓旁邊,讓文物歸位,記憶還原,免得鐘樓孤零零。
說的話原來有人做了,於是我似是拾人牙慧,並非獨到真知。唉,這種事真不好解釋。
文物保育,記憶出土,還原舊日真情實況,長設展覽,已經是今時風尚,又怎會只有我才想到。
但看過文物纜車陳設,我還是故意挑剔:路軌太短了吧!以示想得比人周全。
原物擺設,實景重現,size does matter,如果尺寸有限,淪為標本,真實氣氛打折扣,懷戀感情便沒着落。
鐵 路路軌儘多少年心事。那年代,馬路少有行人專用區,可以散步的鐵路,便讓少年心事大發放。走在鐵軌上如走鋼線,以為自己是大俠。火車來了就和火車競走,似 足 James Dean。而憂鬱的一刻,長長的路軌提供長長的幻想:就此離家出走的話,要走多遠的路才叫他成人?所以將來鐘樓廣場擺放火車與鐵軌,路軌最好去到星光大 道,讓大家在路軌上散步,想像着遠大前途一片星光。
所以看到山頂廣場的文物纜車路軌那麼短,真是難過。《香港製造》的李燦森登登登沿着纜車軌跑下山,你以為他幹什麼?
當然危險動作都給當局制止。
那日閒遊,就見到廣場水池不再噴水,周圍還用盆栽花卉圍住禁止通行。那個噴水池,就是那種噴水口藏在地面,條條水柱垂直噴出,各有先後快慢,小孩子就在水柱間穿梭躲閃,比試靈活身手,迸發淋漓童真。現在關閉了。歡樂不見了。問管理處,答曰:地面濕滑,危險。
於是便想起長洲包山慶典。某年某月搶包山跌死人,從此百年傳統一朝改,不再讓平民百姓參與,改由爬山專家表演。連掛滿竹棚上,以前用麵粉造的平安包,都改用塑膠包。
文物保育造假,文明傳統無個真。
我只好祈禱,飄色小孩別摔下、大坑火龍沒灼傷人。
我城香港,大概和我一同老去了。荒山野地變作冷氣商廈,閒逸人生不再擔驚受苦。城市老成持重,山頂失去童真。遊戲不再冒險,嘢不可亂食,說話不可以亂講。除件衫都要打格仔。
我都變得腐敗。現在上落山頂多半搭的士。而少年當日,那個追雲逐霧年紀,青春歲月無限飛揚,上山下山多半走路,而且不是沿着曲折迂迴的山頂道走上走落,卻是穿越每一處山坡,在林間競跑,上山時銜枚疾走,下山時滑翔飄移,一口氣就跑到麥當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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