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雜誌白頭宮女,閒說香港波希米亞遊歷,那揚起的前塵,零碎的回憶,後來都成為陽光下的浪花鱗光,在眼角閃亮。我慶幸剛好路過,在那一代香港回憶,在開始時 適逢其會,在風起時結伴揚帆。那時候,風吹過維多利亞港,先吹到五支旗杆。我們年輕約會的起點。由那兒出發,各種可能跟隨。有時是戀愛,幾乎要結婚,更多 是分手。五支旗杆就成了香港新意識的重要地標。貧窮的歲月,怕醜的後生,千山萬水才出得到尖沙咀,沒有餘錢去任何咖啡室,更不習慣獨坐等人,萬一朋友遲 到,白衣侍應的眼光總叫人心虛。五支旗杆不會對你搖頭。五支旗杆又在海邊。陽光和風,假日心情,朋友遲大到都無所謂。我便見過陸叔遠橫臥在以前是T型欄杆 的水泥平台上等人。陽光下,青春閃爍。至於為什麼是五支旗杆而不是對面的舊火車站?紅牆綠瓦古建築不是更詩意?因為旗杆靠近海運大廈,海運大廈又是當年唯 一大型商場。不花任何錢可以玩足一個下午。黃昏時上天台看日落更是所有感情的高潮。有客輪停在旁邊就和她許願到天涯。當年火車的終點對我們只是上水。
「巴 西咖啡室」還是後來的事。最早的記憶是廣東道的 White Deer 酒吧:烏燈黑火,有個長臉爆炸頭鬼影一般閃過,吳昊叫他都不停步,原來是莫國泉。然後是亞士厘道的 Red Lion 酒吧:納西介紹我識 John Fung 建中。當晚幾條友還夜深閒遊海運大廈天台。John 把新拍照片一張張攤開迫我們看,許多還攤在地上。如是者,那批相一看幾十年,看來看去都那些,我們都以為那是他唯一的終身成就了,但他去年靈機一觸或者感 懷身世,在相片中把高樓大廈拆了重建,成了一棟棟燦爛樓花,拿去蘇富比拍賣,做了中國當代藝術家,成為香港波希米亞傳奇代表。
批評他們閒坐咖啡室終日魂遊高談闊論不事生產的,請看看 John Fung。藝術需醞釀,靈感要機緣,只是有些人需要更多時間,那些管藝術村的都不應逼人太甚。
John Fung 經常報到的「巴西咖啡室」是在今日 Dan Ryan 門前 Geox 的位置。搬到海港城走道旁已經是下集,並且接近大結局。據說是舊店結業後才知道自己的歷史意義還留在人間記憶。不少後生出洋升/遊學回來,發現人去樓空都 嗟怨。於是有心人便覓地重開。但那時更好的咖啡店亦陸續出現。上一代的波希米亞開始小資。許多已經出入半島麗晶。
Canteen 一般陳設,但始終是市區難得的 side walk café,雖然在室內,總算在樓梯走廊旁,正對商場入口,有着歐陸露天咖啡室應有的地理位置心理條件:面對繁華盛世無限風光,大家都樂於坐在路邊看城市風華人生美態。
本 雅明說,資本主義都市新興,拱廊街出現,閒逛者成為新身份,這兒走走,那兒逛逛,到處體會城市感受,香港的波特萊爾便來這兒過日晨。尖沙咀那時還是文藝集 中地。海運大廈有「辰衝書局」、漢口道有王敬羲的「文藝書屋」、美麗華酒店前身是樂宮戲院,「大影會」便在那兒放映英瑪褒曼的《假 面》(Persona)。
「巴西」之外,其實還有舊 YMCA canteen。快餐店招呼,茶餐廳飲食,但英國 pub 格局,斯文典雅又價廉物美,於是成為「巴西」一族的 canteen。只是環境比「巴西」隱閉,見不到都市風情,亦即是見不到人,又無法讓人見到,於是就無人久留。
樓 上客房要共用浴室廁所,John Fung 無家可歸之時會清晨一早昂首闊步走去沐浴沖涼。那兒的客房可以月租,我曾經打算搬入去住,一間間房間看過去,窗外的無敵海景最迷人,但結果還是沒住下來, 應該是房租負擔不起,或者是車聲雜音太嘈。不過有朋友和那兒的神甫熟稔,因此我們經常在六樓平台花園看書。
然後如煙歲月快速掠過。我電影急搖鏡(quick pan)一樣離開香港,又電影急搖鏡一樣回來,但世界已經變了樣。那時大家都過了海,去了中環。以後的波希米亞遊迹,都在那山頭山腳踥蹀迂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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