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 次在電視上看到經濟師、股評人和學者面不紅、耳不赤地大談經濟前景，我總想到那兩個張愛玲自言最喜歡的詞語─悲壯和蒼涼。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今時今日，只 有傻瓜才會試圖去預測經濟或者股市發展的走向。這正是賣了逾二百萬本、譯成二十七國文字的全球暢銷書《黑天鵝：百年一遇的衝擊》（The Black Swan: The Impact of the Highly Improbable）一再重申的觀點。
寫了這本書迅即竄紅的阿拉伯裔作 家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認為，由於全球經濟一體化，銀行規模愈來愈大，彼此關係也愈來愈密切──他叫這些金融界的龐然巨物做「黑天鵝」。只要任何一隻黑天鵝抱恙，其 餘的很容易就會被傳染，結果就像火燒連環船一樣，一發不可收拾。這意味着我們的經濟體系有一種結構性和連鎖性的脆弱（structural and interlocking fragility），而這脆弱亦埋下了全球經濟崩潰（global collapse）的禍根。
面對全球化帶來的易變和不可測，塔勒布勸喻投資者，必須假設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必定會出現一些不受控制的情況，並做好準備。這樣一來，倘若情況向好的方向發展，你便可以從中得益；不然的話，你也不至於一敗塗地。
塔 勒布無疑用心良苦，但我十分懷疑像他那些權威和專家的忠告、預測和提示，對投資人和消費者最終所作的決定能產生多大實質的影響。以《引爆點》（The Tipping Point）一書聞名中外的美國商業作家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一年多前寫過一本很有趣的書《眨眼瞬間》（Blink）。這本書的立論很簡單，但又很富挑釁性：我們不加思索地思考，而這不是我們的弱 點，反而是我們的優點。原因是在一瞬間所作的判斷（snap judgment），往往比經過深思熟慮所作的決定（cautious decision）更明智和更符合我們的最大利益。
格拉德威爾引用了所謂「切片理論」（thin slicing theory），指我們匆匆做決定之前，會在極短時間內從大量數據中找出關鍵的一小片數據，作為行動的基礎和我們依據的邏輯；就像運動員不需要思考，就可 以揮動手中的球拍擊球一樣。格拉德威爾強調，我們不能靠大腦來指揮自己進入「瞬間思考」（think blink）的模式；它只會根據實際情況的需要而自然啟動。
《黑天鵝》和《眨眼瞬間》這類書大受歡迎，多少反映了我們對文明及其加諸我們身 上的種種壓抑的不滿。理性本是人類進步、發展的基礎。現代社會學的奠基人之一、德國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便認為，現代化本質上就是一種規模宏大、無孔不入的理性化（rationalization）過程。然而過分強調理性、以為理性可以解決所有 問題其實只是一種高級的迷信而已，而且又令人活得不痛快。《黑天鵝》所強調的不確定（uncertainty） 和無目的（randomness），《眨眼瞬間》所歌頌的瞬間思考，跟傳統和坊間智慧所言的天意難測、活在當下和機關算盡太聰明，其實同出一轍，皆源於一 種厭倦─厭倦了老是要跟生命鬥智、較量和作戰。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