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对“国民性”的关注,最早应当是在日本。据许寿裳的回忆,许鲁 1902年先后抵达日本,这一对朋友“见面时每谈中国民族性的缺点”,经常涉及到的是这样三个问题:“(一)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二)中国民族中最缺乏 的是什么?(三)它的病根何在?”讨论往还中,两人达成的共识是:“对于(一),因为古今中外哲人所孜孜追求的,其说浩瀚,我们尽善而从,并不多说。对于 (二)的探索,当时我们觉得我们民族最缺乏的东西是诚和爱,——换句话说:便是深中了诈伪无耻和猜疑相贼的毛病。……至于(三)的症结,当然要在历史上去 探究,因缘虽多,而两次奴于异族,认为是最大最深的病根。”[1]那么,如何解决“国民性”问题呢?鲁迅第一次形成自己的想法似乎是在仙台学医时看了那场 幻灯片之后。这是我们都很熟知的故事,日俄战争在中国爆发,一个充当俄国侦探的中国人被日本人抓住后行刑,而围观者同样也是中国人,脸上并显出麻木的神 情。这一幕对鲁迅刺激很大,自此“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2]
这是鲁迅杂文中的“国民性批判”:“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 而又巧滑。”[3]对于懒惰,鲁迅在与他人的通信中,不满足于对方把它的表现视为“听天认命”和“中庸”,而是倒过来深挖:“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 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4]而“卑怯”,鲁迅又显得更加痛恨:“中国国民性的堕落,……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远,加以‘卑怯’与‘贪婪 ’……”。[5]“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6]无论“瞒和骗”、也无论“卑怯”, 可以看出,鲁迅的“国民性批判”,如他所说,大体是“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7]
一个世纪以来,“国民性”问题已经成为鲁迅神话之一,或者说它是鲁迅神话中最精彩的部分。对它,我们给予了过多的认同和称赞,而称赞又无不集中到鲁 迅的“深刻”上。只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深刻如鲁迅,其批判不可谓不力,然而,他解决国民性问题了吗?尔后,我们蹈袭鲁迅的思路,也言必称国民性批判,可 是,这个问题解决了吗?没有,丝毫没有。一个世纪下来,鲁迅所“发露”的国民性症状样样存在,病势无改。以一种经验主义的眼光,鲁迅的批判既然那样无与伦 比,而他的努力乃至一个世纪的努力又居然这样劳而无功;那么,是不是批判本身就有问题?奇怪的是,我们不仅没有过这样的质疑,反而把劳而无功当成了鲁迅“ 深刻”的证据:瞧,鲁迅所揭露的问题并没有过时,今天我们依然需要鲁迅。
寻医问诊,因病发药。然而“国民性批判”本是一贴无效的药。首先就在于对其病根的判断上,鲁迅有误,而且一误再误。早在日本鲁迅就关注民族性“病根 何在”,“当然要在历史上去探究”,可是,探究到的原因是什么呢,他和许寿裳多次讨论,其结果,“两次奴于异族,认为是最大最深的病根”。把病根推到“异 族”上,鲁迅走错了房间。如果说鲁迅那时年轻,那么到了新文化运动期间,他对病根的看法又有一变:“昏乱的祖先,养出昏乱的子孙,正是遗传的定理。民族根 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是不容易的”。[8]这时,病根又游走到“遗传”上,鲁迅再一次进错了房间,这次错得更远。出于这一认知,鲁迅悲情难抑:“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9]悲观中的希望:“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这或者可作改革者的一点慰籍 罢。”(同上)让鲁迅产生慰籍的是什么呢,原来是《新青年》大张的两面旗子之一“科学”。“我总希望这昏乱思想遗传的祸害,不至于有梅毒那样猛烈……即使 同梅毒一样,现在发明了六百零六,肉体上的病,既可医治;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这药原来也已发明,就是‘科学’一味。 ”[10]以“发露”来批,以“科学”来治,这样就能解决国民性的问题?问题是,国民性与科学何干?鲁迅这一味“七百零七”的药非但不科学,反而是科学的 迷信。
不仅病未“根”到点子上,就是病的称名也不无问题。什么叫做“国民性”?这原本是一个殖民性的话语,它是来到中国的传教士(比如鲁迅多次提及的美国 传教士史密斯)对汉族人群体性格的描述与归纳。在洋教士眼里,中国人和西方人相比,大致爱面子、守静、重群体而轻个体等。本来这种描述具有一定的人类学或 比较人类学的意义,可是经日本人的翻译尤其是梁启超等人的引进,“国民性”话语成了一种问题话语,国民性也成了中国问题的症结,好像此症不解,中国的振拔 改进则无以为之;所以,梁启超要“新民”,鲁迅要“立人”。到了鲁迅这里,由于“国民性”已经径直偏至到“劣根性”,这“劣根”种种,如“卑怯”“瞒骗 ”“诈伪”等又无不范属负面性的道德指认,道德用以规范人性,当然是指人性的幽暗方面;因此,这些病象就不能以“国民性”冠之,它实在是“人类性”的通 病,有谁能说汉民族以外的族群就没有“卑怯”“瞒骗”和“诈伪”呢?即以阿Q的“精神胜利法”而论,不是说外国人读了后,也声称自己是阿Q吗。这固然显示 了鲁迅人物形象的概括性;但,这概括既然超越了单一民族的畛域,我们又为什么要把人类的和人性的弱点专利为自己的“国民性”呢?
病名不确,病根未寻,这病想治也难。更难的是,鲁迅治病只用单一的方子,而况这又是一个偏方。说偏,盖因为鲁迅所揭示的毛病,是一种道德症候和精神 痼疾,他要改变这样的道德精神状况,却又是从精神自身入手,比如以“科学”来治,又以“文艺”来引。问题是,精神能治精神的病吗?就像今天,面对诸多道德 败落,一味呼喊什么以德而治是无济于事的,病像固在道德精神领域,病因却在精神道德之外。过分相信思想文化的力量,相信精神的内在超越,应该说,是中国传 统文人惯有的毛病(比如汉宋而下的“正意诚心”),鲁迅作为现代文人,尽管十分讨厌传统,但在这一点上,却和传统如出一辙。然而,精神是救治不了精神的, 启蒙教育也好,思想革命也罢,“卑怯”“瞒骗”“诈伪”,哪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批判,也不会有多大改观。因为它们虽不是不可以批判——就此而言,批判是必 要的;但,批判却不能解决问题——这也是批判者必要明白的。鲁迅明白吗?看他的主张:“祖先的势力虽大,但如从现代起,立意改变:扫除了昏乱的心思,和助 成昏乱的物事(儒道两派的文书),再用了对症的药,即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把那病毒略略羼淡。如此几代之后待我们成了祖先的时候,就可以分得昏乱祖先的若 干势力,那时便有转机。”[11]
鲁迅的问题在哪里?从留学日本到五四启蒙,鲁迅一直是伸出他的两只手,一只手“掊物质”(所谓“物质”即黄金黑铁,亦即富国强兵,这是指“洋务派” 几十年来在物质层面上所做的现代化努力);另一只手“排众数”(“众数”即“众治”即“民主”,它针对的是戊戌维新以来立宪派在政治制度上所做的努力)。 在鲁迅眼中,这两种努力尤其后者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偏至”(见鲁迅《文化偏至论》)。由“偏至”而“偏废”,鲁迅不仅在他自己的思想上放弃了这两个层面上 的努力,而且对别人比如胡适在政治制度上的努力也加以否定。1925年,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这样说:“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 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12]鲁迅 如此推重思想文化,为这改变国民精神的“第一要著”,黄金黑铁也不要,立宪国会也反对,唯精神而精神,以至对胡适等人的政治努力全然排斥(“专制”与“共 和”俱属政治范畴),这种“文化决定论”或“文化一元论”的态度,难道不也是一种“偏至”吗?
可见,国民性批判,是鲁迅的神话,也是他的盲区。在政治制度和国民性的互动关系中,是制度决定国民性,而非相反,“制度”也者,不过是人进入公共领 域时所制定的“游戏规则”。只要大家养成遵守游戏规则的习惯,就会产生行为上的惯性。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庶几也就是国民性了。而鲁迅言中的国民性,实 为一种与生俱来的人性,而且是人性中的幽暗一面,比如鲁迅一再批评国人“卑劣”。卑劣并非不可以批判,但鲁迅的药方是一种道德救治,它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却又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其实问题并无须根本解决,如果有制度的堤防,卑劣你自卑劣,制度的作用,则不让其四处泛滥。在人性层面上,西人之卑劣实不下于国 人,而国人的恶性发作,是因为一个卑劣的制度在助纣。很显然,一个说谎成性的体制肯定养成国民说谎至少是不说真话的习惯,这不是“国民性”而是“国体性 ”。因为在既定的游戏规则面前,人本能地会做出“趋利避害”的选择。如果一个“萨达姆”+“萨哈夫”式的政治体制,却说自己是世界上言论、出版自由最充分 的国家之一;那么,你怎么可以想象这个国家中的一般人会说真话呢?他不用计算,也知道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这时,“卑劣”之类的人性批判再尖锐再深 刻也没用,有用的则是改变这个卑劣的游戏规则。
因此,今天的批判所指,就其根本,不是“国民性”,而是“国体性”。遗憾的是,就后者言,鲁迅无能给我们留下切中要害的批判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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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转引《鲁迅年谱》(一),第93-9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增订版。
[2] 《呐喊·自序》,《鲁迅全集》卷一,第41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
[3] 《坟·论睁了眼看》,《鲁迅全集》卷一,第240页。
[4] 《华盖集·通讯》,《鲁迅全集》卷三,第26页。
[5] 《鲁迅景宋通信集·十》第30页。
[6] 《华盖集·忽然想到(七-九》,《鲁迅全集》卷三,第61页。
[7] 《华盖集·通讯》,《鲁迅全集》卷三,第26页。
[8] 《热风·三十八》,《鲁迅全集》卷一,第313页。
[9] 《华盖集·忽然想到(一-四)》,《鲁迅全集》卷三,第17页。
[10] 《热风·三十八》,《鲁迅全集》卷一,第313页。
[11] 《热风·三十八》,《鲁迅全集》卷一,第313页。
[12] 《鲁迅景宋通信集·八》第22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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