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良品
上 世紀八十年代之初,北上遊歷,當地人依然用竹籃賣菜,用紙包肉,上班的人都備有一個尼龍「網兜」,以便下班買菜,或在街頭買蘋果之類。用網兜來載菜,以前 香港也有的,不過沒大陸的流行,網兜如今只有用來網住足球或籃球而已。早年香港的膠袋用不可降解的塑料製造,質地堅韌,大陸人接到香港人的膠袋,珍而重 之。一九八九年底,在香港會了大陸作家馬建,與他一道籌辦政論雜誌,他說流浪青海沙漠的時候,晚上缺水,幸好身上有「香港人的塑料袋子」,宵夜蓋在荊棘叢 上面,早上便收集到一點露水,用以活命。
有時在新界的荒村闖蕩,也會在廢屋之內,見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店舖膠袋,上面印刷的電話仍用 「一二」字頭,電話只有五或六個字。膠袋經歷三、四十年,依然顏色鮮艷,韌性十足。一片橙紅橘綠,搭在腐朽的桌椅上,如腐木開出詭異之花,歷久而常新,令 人讚嘆舊時香港工業製作之精良,倒忘卻了污染環境之弊。
紮與裹,隔與不隔
膠 袋的常用材料是聚乙烯(polyethylene),塑膠廠家簡稱 PE,一八九八年德國化學家貝赫文(Hans von Pechmann)在一次實驗之中,意外合成。一九三五年,英國帝國化學公司(ICI)的化學家用高壓之法,合成聚乙烯,奠定日後大量生產膠袋和膠膜的技 術基礎。膠袋輕便、防水、堅韌、化學性質穩定(與內藏物無酸鹼之類的迅速化學反應),又可染色、印刷圖畫和字號,在廉價石油的六、七十年代,膠袋售價廉 宜,方便流動而不穩定的都市生活。
在膠袋未流行之前,或者店舖仍未被超級市場淘汰,伙記仍未非技術化之前,或「凡事包膠」的潔癖仍未廣泛蔓 延之前,菜是用鹹水草綁起的,肉、糖、鹽或蛋,甚至豆腐等不能直接綁起的,便用報紙黏成紙角,摺成四角錐體,再用鹹水草捆綁。寄糧油衣服等郵包回大陸,也 是用白洋布縫包,用毛筆在布面寫地址,然後用麻繩捆紮,一紮三嘆,寄望共產黨的海關高抬貴手,不要扣查,救濟包可以送到饑寒的親人手中。
鹹 水草變了膠袋,簡便得多了,物件放入去,拎起便走。鹹水草用的觀念是包紮,膠袋用的觀念是包裹,有不同的事物認識論。用鹹水草紮物,必須認識事物的骨節, 例如紮菜、紮紙袋內的橙、紮蟹、紮魚、紮田雞,都要紮在骨節眼上,攤販以繞指之柔,按、繑、穿、索,四下手勢,有如太極拳的掤、履、擠、按,便能紮好,顧 客用指扣環拎起,愈墜愈緊。鹹水草內藏軟芯,吸水之後紮物,不傷其表,通風而送水,不會悶壞食物,卻又保持若干濕度,彰顯嶺南人之器用才智。
隔 與不隔,不單是詩詞之境界,也是文明之境地。膠袋是從外邊包裹,不必動用類似解剖學視野的眼睛。不用鹹水草而用膠袋,人變得蠢鈍。進入工業時代,物質文明 與精明頭腦,往往背道而馳。此外,已有研究顯示,膠袋、包裝用的塑膠膜甚至餵養嬰兒用的奶樽,內含增塑劑、阻燃劑、潤滑油、染料等,摻入食物之內,會影響 腦部發展及生殖能力。然則在財閥眼中,智力和生殖力,都是貧民最不需要的兩種能力。財閥自己的食物,多是額外採購的,甚至在指定農場種植的;他們的新生 代,也餵以母乳。
進化與反進化
「我 當你係寶,你當我係鹹水草﹗」昔日廣東女子向負心郎嗔怒,便出此言。鹹水草乃賤生之物,有如《道德經》說的「以萬物為芻狗」,草織之芻狗,棄不足惜也。鹹 水草乃短葉茳芏(Cyperus Malaccensis),屬多年生之莎草科,叢生於鹹淡水邊。香港沙頭角、后海灣一帶,隨處可見,稈堅韌,呈三角形,破開兩半而用,可作捆紮或編織,如 織草蓆、草帽、草鞋之類。早年乃街市常用之物,膠袋和尼龍草繩興起之後,只有端午節紮糉才得見了。以前東莞產量最多,有水田專門種植,如今停產,貨源來自 越南海防,東莞加工後銷港。往日香港有五十多家鹹水草欄,現在只剩下西營盤一家專營鹹水草之小商號矣。
兒時家裏種菜之時,收割菠菜、莧菜等 連根售賣的菜,要用鹹水草捆紮。買回來的鹹水草是乾身的,要漏夜放入溪澗浸軟,始可使用。偶爾也有小螺之類黏在鹹草之上,一起紮入菜中。鹹水草帶有細菌, 包裹肉類的報紙也有細菌,買餸用的藤籃竹籃,被蔬果肉魚沾染,久之也是藏污納垢。然則這些都是有機污垢或細菌,烹煮之後無礙健康,即使有害,也是鍛煉庶民 身體,汰弱留強,促進人種進化。用塑料將食物包裝或包裹,用消毒劑潔淨環境之類,令體弱者也可生存,然而卻得不到物種的鍛煉,令人類反進化。當今人類生聚 眾多,也使殘弱者的基因留存,不能淘汰出去。將來也只好依靠更多的消毒、防疫和空調居室了。
徵膠袋費,無助環保
七 月七日開始,在名單上的超市、百貨店、連鎖零售店等購物,索取膠袋要付出五毛錢。使用可降解物料造膠袋和膠袋徵費,都是此地環保團體爭取多年之議,目的是 減少浪費膠袋,避免污染環境。原本環保團體是要求政府向製造商徵收包裝稅的,以前惠康超市也用回贈金錢的獎賞方法,鼓勵市民節省膠袋,可惜港府官商勾結到 家,節省商店支出,只向消費者徵費。
估計港人每日丟棄膠袋三千三百萬個,平均每人每日五個,每年一千七百個。然而香港人一般節省,商店派贈 之膠袋一般在家循環使用。膠袋徵費,料可減少商店七、八成的包裝膠袋,只是眼見的功效。眼不見的弊端,是市民要使用膠袋來包物件或裝垃圾之時,只能自己購 買新淨的膠袋,正是此消彼長。只要「包膠」的潔淨癖好仍在,不會減少使用膠袋的。例如麵包店用多重膠袋載麵包,商場很多都濫設水晶地板,下雨滑溜,只好派 贈雨傘膠袋了。有些母親為了節省勞力,免洗奶樽,會以長條形的膠袋套塞入樽內,然後調奶,嬰兒飲奶之後便丟棄膠袋套。
至於政府宣傳,則以既 定事實(fait accompli)為本,將膠袋徵費講成鐵律,市民只得遷就。如環保署的廣告說「用少一個,慳五毫」(Use one less, save 50 cents),當市民是經濟奴隸,只以節省小錢為驅動力,絲毫不提當初減少濫用膠袋、保護環境的良善初衷。
古人為政,辯正義利,必以義領利,忌以利誘民,否則「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睹此「硬膠」廣告,哀嘆港府被宵小之徒盤據,法度淪喪,顯出末朝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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