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時節,妻忽說,西子湖畔老酒店高層湖景房便宜着,想去吃碗蝦爆鱔麵兒。
蒓鱸之思,另有所寄,不必細問。晉人張翰寅夜解纜開船,我卻趕忙把半架有關餘杭的書籍搬回書房,翻拴一番。
我 的畫家朋友有一方閒章,刻「讀書大遊歷」,常蓋在他寫生巨幛上,以作壓角。「讀書」是排在「大遊歷」之前的。不讀書遊歷有所得,也只能是浮光掠影,過眼雲 煙而已。因記起曾有讀友來函質問,怎把旅遊、飲食的文字也塞到「文化版」來?這質問一直令筆者耿耿於懷,更記着廣東省某電視台也有一個每周一播的節目,叫 「文化珠江」,節目開播時,必呼叫云「旅遊是文化、飲食是文化……」恍惚生老病死吃拉睡都是「文化」,其實,他們也把事實弄反了。簡單地說,文化可以涵括 飲食、旅遊甚至放屁拉矢等等有關文化因素的承傳。但拉矢放屁卻一定不是文化。
風景依舊 世情故我
手 邊積存有關西湖的書籍如《西湖佳話》、《西湖筆叢》、《西湖白話小說》、《西湖民間故事》、《西湖散曲》、《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以至《抗俗遺風》等 等,翻着也是神遊、臥遊了。《西湖民間故事》由程十髮插圖,構思生動活潑,用色詭異,其中四幅為本港藏家所收。《西湖二集》是明末擬話本小說,計三十四 卷,每篇均與杭州西湖有關,文筆流暢,故事曲折,引人入勝,惜今已少為人知,卷十七《劉伯溫薦賢平浙中》可得曾有《西湖一集》存世,可惜早在《二集》成書 時已佚散。《西湖二集》對明朝政治的日益寙敗,對當權者生活的極端腐敗,對官場、考場的污穢黑暗,深惡痛絕。當今遊湖,風景依舊,世情也依舊,能不唏噓。
暮 春湖景推窗即見,電視的旅遊頻道不停滾動地提示着杭州不同景點的花訊。知孤山的櫻花正落,花港的牡丹卻盛,正喜,卻一陣黃昏雷雨,風狂雨暴,清人張潮說: 「為月憂雲,為書憂蠹,為花憂風雨……」一夜且聽西湖雨,司馬光亦喜雨中賞花,有「勸君披取漁簑去,走看姚黃摒濕歸」之句,「姚黃」,指的正是牡丹。微明 即趕至花港牡丹園,果是落紅遍地,但含苞新放者卻更撩人,二喬正盛是電視所播的訊息,但更喜人的是白花品種,玉天仙、慶天香,萬卷書(即玉玲瓏)都是名 品。粵人喜紅惡白,故難得見白牡丹。至園頂,迥然是清幽小苑,日梅影坡,遊人罕至,老梅之影映在鋪以鐵骨老幹之碎石地上,以老梅壓牡丹,料養園人別有所 寄。
「梅影坡」之建構,不單包含着一段有趣的文人韻事,更值得本港從事「中式」園林建構的人思考。當年負責牡丹園規劃的總工程師為胡緒渭, 花港牡丹園的高坡可看清全局,但幾處進出口使園區看來是支離破碎,後來,胡先生在黃賓虹家中觀梅花圖,得到靈感。他在高坡上以黑白蛋石砌成疏影橫斜的梅樹 倒影圖案,在圖案旁植老紅梅一株,圖案與梅花不單混然一體,幾處進出路口也隱在梅花叢中。其後,學者馬一浮來遊,信口吟得「梅影坡」,但豎碑時,馬先生已 去世,今「梅影坡」碑雖是馬先生墨迹,卻是集字所得了。
本港中式園林,弄的不是「曲徑通幽」,而是「路直路寬」,迥然失趣,希望香港的造園人,如果尚有腦筋的話,能動就多動一點。
過 蘇堤,有藝人販小風箏,全為小蝶之狀,手繪,大小與真鳳蝶相若,大不過三寸,遠比曹雪芹《廢藝齋集稿.南鶴北鳶考工誌》中的瘦燕小得更多了,歸來將之放在 曹公《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頁上,料曹公當會我意?此小風箏微風即可放飛,飛狀如蝶翩然,惜行迹匆匆,對藝人之訪談簡略,行旅中有些事件一縱即逝, 奈何?
餘杭食事當是至要,蝦爆鱔是每次必點,不單是當時得令之時令菜,更因將兩種不同質材、火路的河鮮合烹一個麵食,要做到鱔肉脆嫩,河蝦 清爽,湯清味厚,實非易事,周芬娜在她的《品味傳奇》中有這樣的一句:「時值農曆四月,江南鱔魚的滋味已近巔峰,我們真是口福匪淺。」這是實話真話,可惜 今天杭州,芸芸老店中,能做好這樣一碗麵老,卻寥寥可數,或更苛刻一點說,僅奎元館耳。
吃着吃着,但思南宋以還,曾經名重一時的杭幫菜,經過不斷的「改良」、「妥協」、「遷就」,很多名菜實在已名存實亡,形不在,味不存,試就幾款具代表性的杭菜,評析於後,事關救亡,不吝筆墨。
形不在 味已失
赴 杭前夕,恰有惡庖人偽食家分別在電視上報紙中介紹杭州名菜炸響鈴,一致將狀若腐包卷的物體叫作響鈴,並理直氣壯地嚷着因該等棒狀物體入口鬆脆,「咯咯」有 聲,故曰「響鈴」。筆者憤然,誰知到了杭州某名店,菜譜上之響鈴也狀如「春卷」,果若如此,則春卷、腐皮卷、蝦卷蟹卷,凡入口有聲者,豈不都為響鈴,叫人 莫名其妙,無名火起。
正宗之「響鈴」,用的是杭州四鄉所產之腐皮,極薄,透亮,富豆香,包以微肉末,成小鈴之狀,炸後用箸輕夾,搖之有聲,所以叫響鈴。如今連杭州也找不到這種手工生產的腐皮,「響鈴」就形不存,聲不響了,再叫「響鈴」,就是欺客,騙人。
再 說東坡肉,蘇軾的煮肉訣原是「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時自然美」。《杭俗遺風》〈飲食類〉說得較具體:「用肉切成方塊,放入極小罎子內,配以醬酒陳酒,不 許加一滴水,由青荷葉封口,再加黃泥封好,在栗炭火上燉熟,故其味獨絕。」可惜如今巡遍杭城老店,所供「東坡肉」是「少着酒,多多水」,甚或是大鍋製作, 小罎上桌,清湯乏油,味寡肉柴。至於荷葉泥巴封口?連叫化雞都用錫紙包裹了,誰解其中味?
今春覓食,能令我們較滿意的幸有數肴,如笋爆韮、龍井蝦仁、脆爆鱔等,都是合時的杭地特產,香港無法得其鮮料,也罕有其純熟的調鼎之技的。
春滿時節,杭城處處販新茶,良莠不一,有的如狼似虎,以欺客為業,我們深知看的不一定是試的,試的不一定是賣的,賣的不一定是買的,買的更不一定是帶回家的。這是新世代的「茶禪」,凡起哄之事避之則吉。所以沒去獅峰,找梅花塢的老茶農要了些雨前,聊供友人嘗新而已。
至 於文前所提的蒓鱸之思,吾妻之「蒓」是旅遊中的小趣味,是說不得的,說了會「淪陷」,更會消亡,那就永遠沒有了……。筆者之「鱸」卻在孔廟碑林。數百年 來,杭州孔廟成了民族災難的見證者,也是歷代戰亂中斷石殘碑的堆積處。至近代,得歷代名碑凡五百石,卻堆疊如山,隱沒蒿萊,從沒足夠場地展示積藏。至二 ○○八年底,才正式建成各式展館,讓五百石與世人相見。故事長着,得另文再說了。
攝影:吳小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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